林峰将专案组分成几个小组,按照既定的方向推进。他和赵成主要负责深挖褚云帆的网络痕迹和线下社交圈,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声音好听”的网友。
技术科对褚云帆硬盘数据的恢复和分析持续进行。除了已经发现的绳艺相关内容,他们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更多加密或删除过的聊天记录碎片。这些记录来自不同的社交平台和聊天软件,时间跨度长达半年。对方使用的头像和昵称各不相同,有时是风景照,有时是动漫角色,昵称也都是些常见的词汇组合,毫无特征。
但对话内容显示,褚云帆与这个神秘网友的交流逐渐深入。从最初的讨论绘画技巧、分享音乐电影,慢慢过渡到对声音表现的探讨,再到绳艺艺术的欣赏,最后发展到约定线下见面“交流切磋”。对方似乎非常了解褚云帆的兴趣点,总能抛出让他感兴趣的话题,并且展现出高超的绳艺理论知识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技巧——褚云帆在恢复的聊天记录里多次夸赞对方“声音真好听”、“完全可以去做配音了”。
技术科的小陈分析,“从褚云帆的反应来看,他完全被对方营造的形象吸引了,戒心很低。”
“能追踪到这些账号的登录IP或现实身份吗?”林峰问。
“很难。”小陈摇头,“这些账号要么是用非实名手机号注册,要么是通过海外代理服务器登录,IP地址跳来跳去。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支付信息、地理位置分享这类容易暴露的痕迹。而且从聊天习惯看,对方可能在不同的对话中使用不同的语言风格,刻意模糊身份特征。”
网络追踪陷入僵局。线下走访褚云帆社交圈的工作同样进展缓慢。
林峰和赵成逐一拜访了顾薇提供的名单上的画手和coser。这些人对褚云帆的印象都差不多:有才华、安静、有点宅、人不错。关于他私生活的了解都很有限,更没人知道他具体和哪个“神秘网友”有过深入交往。
“他好像提过一句,说认识了个声音特别‘仙’的网友。”一个叫方芮的画手回忆道,“我问是男是女,他说听起来像女生,但对方自称是男的,玩伪声的。我当时还觉得挺酷。”
“他有说对方叫什么,或者怎么认识的吗?”
“没说。云帆在这方面口风挺紧的。”
在走访一个本地的动漫同好会时,负责人提供了一条略有不同的信息。
“褚云帆?他来过我们这里两次,都是小型聚会。”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吴帆,“他不太合群,就自己坐在一边画画或者看手机。不过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屏幕,好像是在一个什么语音聊天室里,头像是个穿裙子的动漫角色,昵称看不清楚。他戴着耳机听得很认真。我没好意思打扰他。”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三四个月了吧。”
技术科根据这个方向,在褚云帆的浏览记录中重点搜索相关关键词,最终锁定了一个国内比较小众的实时语音社交APP“声屿”。褚云帆的账号在该平台有登录记录,但APP内的聊天记录是端对端加密且存储在用户本地,由于褚云帆的手机和常用电脑失踪,无法获取。
“尝试联系这个平台,看能否从后台获取一些信息。”林峰指示。
李岚带队负责的另一条线——调查近期针对相关群体的冲突事件——有了进展。她们梳理了全市过去一年的治安报案记录,筛选出可能与cosplay、亚文化、LGBTQ+群体相关的纠纷、侮辱、威胁或轻微伤害案件。
这类案件数量比预想的要多一些,但大部分情节轻微。李岚带人重新联系了其中几十个案子的报案人,详细询问冲突细节、对方特征,并与褚云帆案进行比对。
大部分都无关。直到他们联系到一个叫徐朗的年轻人。
徐朗,二十五岁,平面设计师,也是同性恋者。他在三个月前报过案,称在酒吧被陌生人言语羞辱和推搡。
“那天我和朋友在‘蓝调’喝酒,有个陌生人走过来,莫名其妙就对我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我很生气,和他吵了起来,他推了我一把就走了。我当时就报警了。”
“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当时酒吧灯光暗,他又戴着口罩,看不太清。但感觉个子不高,挺瘦的。声音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是听起来很别扭。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又尖又细,不自然。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喝醉了或者嗓子有问题。”
“之后还有见过这个人吗?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事?”
“没有了。警察后来也没找到那个人。”
“蓝调”酒吧正是顾薇提过的、褚云帆偶尔会去的地方之一。林峰立刻调取了徐朗报案时的记录和酒吧当时的监控。可惜监控画面模糊,那个挑衅者始终背对或侧对摄像头,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但身形瘦小这一点,与老鸦山现场推断的凶手特征有相似之处。
是同一个吗?还是模仿?或者仅仅是巧合?
第三组负责调取老鸦山周边更早时间监控的工作量巨大。他们以抛尸现场为中心,辐射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交通要道、路口、商店、加油站,调取了最近一个月内的所有可用监控录像。海量的视频数据需要人工一帧帧筛查,寻找可疑的车辆或行人,尤其是夜间出现、符合瘦小特征的身影。
第四组对褚云帆失踪两个月时间线的重建更为困难。一个成年人,在现代社会,两个月时间不使用实名登记的交通工具、不入住正规酒店、不使用常用电子支付和社交账号,几乎就像人间蒸发。
“有没有可能,他这两个月就在本市,甚至就在凶手提供的某个地方?”赵成提出一种假设,“凶手先以‘同好交流’为名控制了他,拘禁了两个月,最后才在老鸦山杀害?”
“可能性存在。”林峰沉吟,“但拘禁两个月,风险很大。凶手需要有安全的场所,并且确保褚云帆不会逃脱或求救。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控制力。另外,动机是什么?如果是仇恨,为什么要等两个月才杀?如果是其他原因,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谜团重重。
就在几条线都进展缓慢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带来了新的方向。负责排查褚云帆原住所周边监控的侦查员,在调取两个月前、褚云帆失踪前后时间段的社会面监控时,有了发现。褚云帆所住小区门口的一个便利店摄像头,拍到了他失踪前一天晚上外出时的画面。
晚上八点左右,褚云帆背着双肩包走出小区,在门口驻足张望,似乎在等人。几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褚云帆上前确认后上了车。由于角度和光线,只能模糊看到司机是个男性,副驾驶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但看不清。
侦查员立刻联系了网约车平台,根据时间和地点,很快确定了那辆车的订单。下单的账号正是褚云帆自己的常用账号,目的地显示是“城南区翠微路123号附近”。
“翠微路123号?”林峰看着地图,“那一带是一片老旧居民区,混杂着一些小型店铺和廉租公寓。他约在那里见面?”
“订单是当天下午预定的。看来是提前约好的。”赵成说。
“查那个区域的监控,看褚云帆下车后去了哪里,见了谁。还有,查司机和当时车上另一个人!”
网约车司机被找到。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两个月前的这一单印象不深,但在警方提示下勉强回忆起来。
“那天晚上好像是有这么个客人。在城东上车,去城南。路上他几乎没说话,就一直看手机。”司机说,“副驾驶?哦,那是我侄女,那天她来市里玩,顺便坐我车。她可以作证。”
司机的侄女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褚云帆下车后与谁碰头。
翠微路附近的监控条件很差。老旧居民区,摄像头稀少且老旧。侦查员只能以下车点为中心,扩大范围调取更外围的道路监控和临街店铺的私人监控,希望能拼凑出他的行动路线。
这项工作耗时数日。终于,在距离下车点约两百米处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找到了一个还能工作的监控探头。
晚上八点三十一分,一个背着双肩包、身形像褚云帆的人影步行经过便利店门口,走向居民区深处。
八点四十七分,同一个方向,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向来时的路。前面的人影似乎就是褚云帆,后面跟着一个瘦小些的身影,两人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没有交谈。瘦小身影戴着帽子,低头走路,完全看不清面目。
两人走到翠微路主路后,拐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其他监控盲区里。
这是褚云帆失踪前,最后被拍到的与另一个人同行的画面。
“后面那个瘦小的,很可能就是约他见面的人。”林峰盯着模糊的画面,“他们从居民区出来,去了哪里?褚云帆就是在那之后失踪的。”
“查他们消失方向的道路监控,还有,重点排查翠微路那一带的出租屋和廉价公寓!”赵成立刻部署。
翠微路一带的出租屋和廉价公寓数量不少,租客流动性大,管理混乱。侦查员拿着褚云帆和那个模糊同行者的截图,开始进行艰难的走访。
第一天。
上午九点,侦查员小李和小王从翠微路东头开始。第一栋是六层的老式居民楼。他们敲开了一楼房东的门。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警察?什么事?”老大爷摘下老花镜。
小李出示了证件和截图照片:“大爷,向您打听个人。见过照片上这两个人吗?尤其是后面这个。”
老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我这楼里住的都是老街坊,租客也有,但都是拖家带口的,没这么年轻的。你们去别处问问吧。”
第二栋楼,是个自称“公寓”的三层自建房。管理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照片?看不清楚啊。”妇女说,“后面这个捂得严严实实的,谁认得出来。我们这住的打工的、做小买卖的都有,进进出出的,我也记不住。”
“有没有特别瘦的,独居的年轻男性租客?”
“瘦的?有倒是有几个,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房租都是微信转的,我只有微信号,真名叫啥我也不知道。”
小李记下了几个可能的房号,上楼敲门。一个房间住着一对打工的夫妻,另一个房间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房间住着个在附近餐馆做服务员的小姑娘。都不是。
上午就这样过去,走访了四栋楼,问了十几户,一无所获。
下午,他们转向翠微路中段一片更密集的“握手楼”区域。巷子很窄。
一家门口摆着麻将桌的出租屋,房东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正在和人打牌。
“找人?没空没空。”汉子头也不抬,“自己看,楼上楼下门都开着,自己找去。”
小李和小王只好自己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他们一层层走,一间间看。有的门开着,里面的人警惕地看着他们;有的门关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照片上的人。
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一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很瘦,头发很长。小李上前询问。年轻人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声音沙哑:“谁啊?什么事?”一听声音和看面容,就和截图对不上。
傍晚,小李和小王回到车上。一天下来,有效信息为零。
另一边,赵成带着另一组人,在翠微路西头的一家连锁廉价公寓酒店调查。这家酒店有前台登记系统。他们调取了两个月前的入住记录,一个个核对。没有“褚云帆”的名字,也没有符合身形特征的独身男性在相应时间段入住。酒店监控只保留三十天,早已覆盖。
第二天。
侦查员调整了策略,重点排查那些管理松散、可能容留身份不明租客的私人出租屋。他们根据前两天其他同事走访反馈,圈定了几个重点楼栋。
上午,在翠微路后巷一栋特别破旧的红砖楼前,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提供了点信息。
“瘦瘦的,戴口罩的年轻人?”老太太想了想,“四楼好像住着一个,不怎么见人。我晚上睡不着,有时听见他半夜回来上楼的声音,脚步很轻。”
“他叫什么名字?住哪一间?”
“不知道叫啥。房东住三楼,姓马,你们去问他。”
三楼房东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在屋里看电视。听明来意后,他拿出一个破本子翻了翻。
“四楼最里头那间,好像是个姓林的?不对登记的名字是‘林轩’,但好久没见人了。房租好像拖欠了?”老马挠着头,“我上去看看。”
四楼最里面的房间,门锁着。老马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间很小。床上堆着脏衣服,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盒,烟头满地。一看就是很久没打扫,但也不像长时间没人住。
“这不是他。”赵成看着屋里的烟灰缸和啤酒瓶,“我们要找的人,房间可能异常整洁。”
下午,在翠微路与另一条小路交叉口的一栋五层公寓,他们遇到了一个比较配合的房东阿姨。阿姨看了截图很久,犹豫地说:“后面这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五楼一个租客。那个人很瘦,总是晚上出门,白天睡觉。有次交房租,他戴着口罩,说话声音很轻,我还以为是个姑娘。”
“他叫什么?住哪间?”
“登记的名字是‘刘洋’,住503。但我怀疑这不是真名,他身份证好像丢了,说补办中,我也没深究。”
503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房东阿姨打开门。
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房间里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空荡。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除了一个充电器什么都没有,拉开抽屉,也是空的。衣柜里挂着几件深色系的普通衣物,款式中性,没有任何特色。角落里有个黑色双肩包。
整个房间就像没有人长住,或者刚刚彻底清理过。
“人呢?”赵成问房东。
“好几天没见着了。他有时候会消失几天,我也没多问。”
技术科人员被叫来。他们对房间进行了仔细勘查。地面、桌面、衣柜把手、卫生间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被仔细采集。结果让人意外:除了几枚可能是房东的陈旧指纹外,几乎没有发现租客新鲜的指纹。像是被人刻意擦拭清理过。
在卫生间洗手池下方的缝隙里,勘查人员用特殊光源发现了一点微弱的荧光反应。在垃圾桶最底层,找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深灰色化纤布料,质地与老鸦山现场发现的勾挂布料相似。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那个黑色双肩包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小段约五六厘米长的麻绳,颜色和粗细与老鸦山现场的绳子一致。这段绳子的一端有整齐的切割断口,另一端则是不规则的磨损痕迹。
“这段绳子,和现场发现的那截断绳,材质相同。切割断口也能对得上吗?”林峰问技术科。
“需要仔细比对。但从肉眼初步看,有可能。”
“这房间太干净了,像是专门处理过。这个‘刘洋’有重大嫌疑。”赵成说。
“查他的身份。房东那里还有什么信息?”
房东阿姨只记得“刘洋”很瘦,说话声音轻轻的,好像有点南方口音。租房是大概半年前,押一付一,现金交易,没有身份证复印件,只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个名字和手机号。那个手机号,侦查员当场拨打,已经是空号。
侦查员走访了同楼层的其他租客。大部分人对503的住客没什么印象,只说偶尔在楼道里碰到,是个很瘦的年轻人,总是低着头快步走,从不打招呼。有个住在隔壁的年轻女孩说:“有一次我晚上回来,在楼道里差点撞到他。他好像刚出去回来,身上有点外面的凉气,戴着个黑色的像是颈圈?还是高领?我没看清,他就赶紧回屋了。他身上的味道有点香,像是某种香水味,不浓。”
黑色颈圈或高领?林峰想起顾薇和沈蝉都提过,褚云帆的那个网友声音“像女生”。如果这个“刘洋”就是那个人,他可能用饰品或衣物遮挡喉结。
但“刘洋”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假的。现在人不见了,房间被清理过,线索似乎又断了。
警方提取了房间内可能属于“刘洋”的生物检材,与老鸦山现场遗留的未知DNA进行比对。结果需要时间。
同时,对翠微路周边更广泛的监控追踪在继续。侦查员发现,在褚云帆失踪那晚的监控中,那个瘦小身影在与褚云帆分开后,独自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上了一辆夜间公交车。公交车监控拍到了他投币上车的侧面影像——依然戴着口罩和帽子,无法辨认。
公交车线路显示,他最终在城西的“枫林路”站下了车。
枫林路。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枫林路片区,我们之前排查过,但重点是褚云帆可能的活动轨迹。现在看来,凶手也可能活跃在那边。”林峰重新调整部署,“集中力量,排查枫林路片区符合身形特征的年轻男性,重点关注独居、作息不规律、可能从事自由职业或无业、有伪声或cosplay相关兴趣、或者对相关群体有敌意的人。同时,把‘刘洋’的模拟画像发下去,重点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