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灵泉氤氲的寒气似乎也驱不散那份凝滞的沉重。
苏玄凌靠在软垫上,苏幕指尖流淌的碧色生机之力如同温润的溪流,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修复着与星陨硬撼留下的暗伤。
伤势在快速好转,但苏玄凌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闭着眼,神识却敏锐地捕捉着苏幕周身的气息。那不再是纯粹的木系生机,也不再是过往能感知到的、属于“人”的灵力波动。
在那浩瀚如海、令万物复苏的生机深处,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却本质极高的力量——那是万物的起点,也是一切的归宿,是混乱,也是秩序的本源。
混沌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磅礴的生机完美掩盖,但苏玄凌晋升九级后,感知何其敏锐?尤其是对这股与明晦之气、与通天塔宿命息息相关的力量,他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猛地睁开眼,打断了苏幕的疗伤,目光如电,直直射入儿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你身上...”
苏玄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混沌的气息我认得。九幽玄冥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幕似乎并不意外父亲的敏锐,他收回手,神色平静地迎上苏玄凌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缓地开始叙述。
“我与来仁潜入九幽玄冥境,借助之前布下的八荒无垢阵,彻底净化了那里的阴煞魔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惊世骇俗的过程说得简单明了。
“过程很顺利。秘境核心封印的帝江残魂,在净化过程中被激活。来仁与那缕残魂产生了共鸣,并最终与之彻底融合。”
苏玄凌瞳孔微缩。
帝江!上古混沌神兽!来仁竟然……
苏幕继续道:“融合后的来仁,已经能够初步掌控混沌之力。那些被净化的秘境生灵,也因此摆脱了阴煞侵蚀。它们感念生机,自愿追随,而来仁......他现在是它们实际上的掌控者。”
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
苏玄凌消化着这番话,九幽玄冥境被净化,帝江残魂被来仁融合,万千强大灵兽被收编……任何一条传出去,都足以震动大陆。
但他此刻关注的焦点,却不在这些足以改变势力格局的“成果”上。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苏幕,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来仁融合帝江,掌控混沌,这我理解了。”
苏玄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但是,你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视了胸腔内因动作而引发的闷痛,一字一句地问道:
“为什么你的身上,还有混沌的气息?虽然很淡,但品质极高,跟北修那颗的浓度都要差不多了。”
“小幕。”
苏玄凌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你告诉我,你究竟知晓到了哪一步?关于明晦之气,关于混沌,关于……那个宿命?”
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幕看着父亲眼中那深沉的担忧、恐惧以及一种了然一切的锐利。
他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苏幕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默认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苏玄凌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一把抓住苏幕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幕都微微蹙眉。但苏玄凌此刻顾不得这些,他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般的警告:
“小幕,听着!不管你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那都与你无关!那是过去的事情,是不过是苏家先祖的一厢情愿!”
他的声音带着急迫,试图将儿子从那条看似清晰、实则通往无尽深渊的道路上拉回来。
“万年前的浩劫,背后的因果太大,牵扯太深!那不是你该扛的担子!”
他不确定苏幕知道了多少,不敢说的太多在加上情绪激动,竟有几分语无伦次的感觉。
苏幕沉默着。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在明确地警告他,不要再深入探究与明晦之气、与混沌、与那场浩劫相关的一切,更不要试图去承担那所谓的宿命。
可是……
有些事情,不是想逃就能逃掉的。
一切都像已经被编织好的命运。
从他在大荒深渊被扶桑所救,体内凝结出混沌灵丹开始,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牢牢缠绕。
真相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既是指引,也是漩涡,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他无法视而不见,更无法置身事外。
看着父亲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灼与恐慌,苏幕心中一片酸涩。
他知道父亲是想保护他,用整个苏家,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看似安全的天空。
可是,他也想。
苏幕的沉默,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凌迟着苏玄凌的心。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可骨子里的执拗和担当,一旦认准了某件事,谁也拉不回来!
这沉默不是顺从,是无声的对抗,是油盐不进的坚持!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冲上了苏玄凌的头顶。他强压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却冷得像是能冻结灵魂:
“好,好……你非要往那条路上走是吧?”
他盯着苏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
“如果真到了非要有一个人去承担那狗屁宿命的那一步……”
苏玄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苏幕,也刺向他自己。
“阿黎,也是个选择。”
他的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些扭曲。
“而且,你知道的,他不会拒绝。”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幕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楚!
“父亲?!”
他几乎失声,“阿黎也是你的孩子!你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他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为了阻止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用苏黎来做选项?!
“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也答应过你母亲会好好照顾你!”
苏玄凌猛地爆发了,他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撕心裂肺的痛楚,裹挟着灵力的吼声震得整个山洞都在嗡鸣,灵泉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
他豁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势,脸色又是一白,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幕,眼眶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场!苏家的责任,通天塔的宿命,明晦之气的麻烦……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老子我还活着!还没死呢!”
他喘着粗气,像是受伤的困兽,发出最后的警告:
“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老子我会处理好一切!你,不要再继续插手!安安稳稳过你的人生,听到没有?!”
苏玄凌的心在滴血。
提出苏黎,是他能想到的、最残忍也最有效的阻止方式。
他知道苏幕对苏黎的爱护,他知道这能刺痛他。他也知道,以苏黎那孩子的性格和对哥哥的崇拜,若真到了那一天,他绝不会犹豫……
正因如此,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都在颤抖。
然而,苏幕在最初的震惊与痛楚之后,眼神却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与坚定。他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回答:
“父亲,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指的是大局,是牺牲最小化的选择,是理智上最“正确”的答案。
“正确个屁!!!”
苏玄凌彻底被这句话点燃了,极致的愤怒与恐慌之下,苏玄凌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山洞中突兀地响起,带着回音,久久不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玄凌的手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怔怔地看着苏幕微微偏过去的脸上迅速浮现的清晰红痕,大脑一片空白。
他最优秀的,从出生起就饱受折磨的长子...
他最珍爱的孩子...
他竟然……动手打了他?
苏幕也愣住了,脸颊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震撼。他缓缓转回头,看向父亲。
不出所料的,那眼睛里透露的不是愤怒,而是铺天盖地的后悔、恐慌、以及深可见骨的痛苦。
这一巴掌里,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怨恨与委屈。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父爱,以及父亲面对不可控命运时的焦躁与无力。
山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苏幕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绪。他轻轻推开苏玄凌依旧僵在半空的手,然后,在苏玄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缓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撩起衣袍,朝着苏玄凌,双膝跪地。
“父亲。”
苏幕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是我的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
“希望您……成全。”
说完,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击在苏玄凌的心脏上。
苏玄凌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他挺直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脊背,看着他以最谦卑的姿态,表达着最不容更改的决心……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苍凉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怒吼,想将他拽起来,想告诉他不要去扛那该死的宿命!可他同样知道,儿子磕下的这个头,代表的含义。
在这个静谧得只剩下泉水叮咚的山洞里,苏家父子二人的身影,一个站立不稳,摇摇欲坠,一个长跪于地,姿态决绝,构成了一幅无比沉重、无比苍凉的画面。
隔阂与理解,守护与承担,在此刻交织碰撞,无声,却震耳欲聋。
……
第二天,当晨光透过山洞入口的缝隙,驱散了些许洞中的寒意时,蓝叙舟的身影准时出现。
然而,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让苏玄凌有些意外的人。
千机院导师,墨霄。
苏玄凌经过一夜的调息,伤势在苏幕生机之力的辅助下稳定了大半,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坐在玉几旁,看着联袂而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墨霄他是认识的,奚言的师父,勉强也算是旧识。
蓝叙舟显然看出了苏玄凌的疑惑,他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并未发生,语气如常地介绍道:
“苏家主,这是墨霄,你应该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痕迹的苏幕,然后重新看向苏玄凌,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六合台,未来的宗主。”
此言一出,苏玄凌眉梢猛地一挑,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与精光。
他明白了。
蓝叙舟这是在向他,向苏家,展示筹码,也是表明立场。
将墨霄这个与苏幕有着极深渊源,且明显偏袒苏幕的人定为下一任宗主,无疑是在告诉苏玄凌:六合台在未来,将会是苏家最坚定的盟友之一,尤其是在关乎苏幕的事情上。
这是在为接下来的“谈判”增加重量,也是在变相地安抚和拉拢。
苏玄凌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墨霄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客套。
“墨师傅,久违了。”
墨霄对苏玄凌可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想到自己那苦命的徒弟奚言,以及苏玄凌这混蛋当年没能护好她,连带着让苏幕吃了这么多苦,他就更没什么好气。
听到苏玄凌的招呼,墨霄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山洞内扫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眉头又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我徒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