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哗哗作响。
我睡不着,睁眼盯着屋顶。
瓦片漏雨了,水滴从椽子缝里渗下来,落在脸盆里,叮咚叮咚,像钟摆。
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脑子里全是那张借据。
五千块,月息三分。
三个月。
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号了。
距离还款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如果我爹还不上钱,会怎样?
李建国会怎么对付他?
还有葛仪,她是担保人,她也跑不了。
可葛仪看起来一点也不急。
为什么?
因为她有把握还钱?
钱从哪儿来?
我妈的赔偿金?
想到这儿,我浑身一激灵。
是丁。
妈的赔偿金。
那笔钱,葛仪一直在惦记。
可那笔钱,应该是我爸的。
不,是我的。
妈用命换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像鬼哭。
忽然,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雨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
我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的水帘泛着微光。
一个人影站在雨里,没打伞,浑身湿透。
是我爹。
他仰头看着天,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冻僵了。
然后,他动了,转身往后院走。
我跟了上去。
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冰凉刺骨。
我爹走到后院那堵墙前——就是有血手印的那堵墙。
他蹲下来,用手扒墙根的土。
雨很大,泥土很快变成泥浆。他扒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在找什么?
扒了一会儿,他停住了,从泥里挖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扁扁的,巴掌大,上面有模糊的花纹。
我爹捧着铁盒,手在抖。
他打开盒子。
借着微光,我看见里面有一沓东西。
是钱。
一沓钱,用塑料布包着。
他数了数,又放回去,盖上盒子,重新埋进土里,踩实。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柴堆后面。
他经过时,脚步顿了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但他没发现我,径直回屋了。
我等到他屋里的灯灭了,才溜出来,跑到墙根。
土被雨水冲过,但还能看出翻动的痕迹。
我用手扒开土,挖出铁盒。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果然是一沓钱。
我拿出来数了数,两千块。
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我妈的笔迹:
“三儿,这钱是妈攒的,留给你上学用。别让你爹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拿去赌。妈没用,只能攒这么多。你要好好读书,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
日期是1999年5月20日。
我妈出事那天。
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妈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爹赌钱,知道他欠债,知道这个家要垮。
所以她攒钱,偷偷攒,留给我。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死。
更没想到,这笔钱会被我爹挖出来。
我擦干眼泪,把钱和纸条重新包好,放回铁盒,埋回原处。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这钱,不能留在这儿。
葛仪在找,李建国在找,我爹也在找。
迟早会被找到。
我要把它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回到屋里,我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雨停了,天蒙蒙亮。
我听见葛仪起床,做饭,叫我爹吃饭。
我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吃完饭,葛仪说要去镇上买布,给我做新衣服。
“小莫也去。”她说,“姑娘家,得自己挑花色。”
我没说话。
我爹看了我一眼:“去吧,散散心。”
我知道,他是想支开我。
他要动那笔钱。
果然,葛仪拉着我出门后,我爹没下地,而是回了屋。
我假装系鞋带,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往后院去了。
“走了小莫。”葛仪催我。
我站起来,跟她往镇上走。
一路上,葛仪话很多,说镇上的布店新进了什么花色,说哪家的裁缝手艺好,说要给我做件连衣裙,夏天穿好看。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那两千块钱。
到了镇上,葛仪直接带我进了一家布店。
店里花花绿绿,挂满了布匹。葛仪左挑右选,最后选中一块红底白花的布。
“这个好看,喜庆。”她说,“小莫,你喜欢不?”
“随便。”
“那就这个了。”葛仪让老板扯布,一边付钱一边说,“回去就给你做,过两天就能穿。”
我看着她付钱。
从钱包里掏出的,是一张一百的,崭新的。
葛仪家条件一般,她哪来这么多钱?
而且,她平时抠门得很,买菜都要讲价,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婶子,”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葛仪手一顿,随即笑道:“你爹给的。他说不能亏待你。”
撒谎。
我爹要有钱,就不会去挖妈攒的钱。
但我没戳破。
买了布,葛仪又说要去买肉。
“你爹这几天瘦了,得补补。”她说。
我们去了肉铺。
肉铺老板认识葛仪,笑着打招呼:“葛姐,又来买肉?”
“嗯,割二斤五花。”葛仪说。
老板割肉,上秤,收钱。
葛仪又掏出一张一百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钱包。
里面还有好几张一百的。
至少五百块。
她哪来这么多钱?
买完肉,葛仪说累了,要去茶馆坐坐。
镇上只有一家茶馆,在街角,很破旧,平时都是些老头在那儿下棋喝茶。
葛仪要了壶茶,一碟瓜子。
“小莫,吃瓜子。”她推过来。
我没动。
她也不在意,自己嗑起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她在等人。
等谁?
茶馆里人不多,除了我们,只有两个老头在下棋,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
那男人戴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我注意到,葛仪看他的次数最多。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来,去了后院。
葛仪也站起来:“小莫,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趟茅房。”
她跟着去了后院。
我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假装要上厕所。
后院很小,堆着杂物,墙角有个茅房。
葛仪不在院子里。
但茅房旁边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钱不够。”是葛仪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够也得够。”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李哥说了,月底必须还清。”
“我知道,可我……我实在凑不齐……”
“那是你的事。”男人冷笑,“葛仪,别以为嫁了人就能赖账。李哥的脾气,你知道。”
葛仪哭了:“我知道……我知道……可五千块,我上哪儿弄去?”
“你不是有房子吗?还有地。”
“那是我男人的……”
“你男人的就是你的。”男人打断她,“葛仪,李哥对你够意思了。当初那事,要不是李哥帮你摆平,你能有今天?”
葛仪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再想想办法……”
“月底。”男人重复,“月底还不上,别怪李哥不客气。”
脚步声响起。
我赶紧躲到杂物堆后面。
门开了,葛仪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男人径直走了。
葛仪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往前院走。
我等她走远了,才从杂物堆后面出来。
五千块。
月底。
李建国在逼债。
葛仪还不上,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我爹头上。
不,是打到了我妈的赔偿金头上。
还有那两千块。
我回到前院,葛仪已经坐在那儿了,茶也续上了。
“小莫,来,喝茶。”她笑着说,好像刚才哭的人不是她。
我坐下,端起茶杯。
茶很苦。
“婶子,”我问,“刚才那人是谁?”
葛仪笑容僵了一下:“哪个?”
“就是跟你去后院那个。”
“哦,他啊。”葛仪喝了口茶,“一个远房亲戚,好久没见了,聊了两句。”
“聊啥了?”
“没啥,就家常。”葛仪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该回家了。”
我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葛仪话少了,一直沉默。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说:“小莫,你要听婶子的话。”
我没吭声。
“你爹不容易,欠了债,压力大。”她继续说,“你是他闺女,得替他分担。”
“怎么分担?”
“听话,别惹事。”葛仪看着我,“还有,你妈要是给你留了啥东西,拿出来,帮家里渡过难关。”
来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妈没给我留东西。”我说。
葛仪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冷:“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手心全是汗。
到家时,我爹不在。
葛仪把布和肉放下,就进了屋。
我溜到后院,墙根下的土已经被翻过了——我爹把铁盒挖走了。
果然。
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白婆婆给的,刻着“兰”字。
钥匙,钱,借据,李建国,葛仪,我爹……
这些碎片,还是拼不到一起。
但我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就差一根线。
一根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线。
这根线,可能在白婆婆那儿。
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下午,顾景安和程南星来找我。
“小莫,”顾景安说,“我问了,白玉兰的事,有眉目了。”
“怎么说?”
“白玉兰不是本地人。”顾景安压低声音,“她是三十年前逃荒来的,带着个孩子。后来孩子死了,她就疯了。”
“孩子怎么死的?”
“淹死的。”顾景安说,“在河里淹死的,跟……”
他顿住了。
我也明白了。
跟妈一样。
“还有,”程南星补充,“我奶奶说,白玉兰以前不疯,是孩子死了之后才疯的。而且……她孩子死的那天,河里还死了另外一个人。”
“谁?”
“一个知青,女的,也是淹死的。”程南星说,“但这事没人提,说是意外。”
三十年前。
两个孩子。
一个疯女人。
还有我妈。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更奇怪的。”顾景安说,“白玉兰的孩子,死的时候,手腕上系着红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红绳。
妈手腕上也有红绳。
是我去年庙会给她求的平安扣。
可白玉兰的孩子,是三十年前死的。
三十年前,就有红绳?
“什么样的红绳?”我问。
“不知道。”顾景安摇头,“我奶奶只说系着红绳,别的没说。”
红绳。
又是红绳。
妈临死前,为什么要塞给我一枚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白玉兰的孩子,为什么也系红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小莫,”顾景安说,“我觉得,咱们得再去一趟破庙。”
“去干什么?”
“问清楚。”顾景安说,“白玉兰肯定知道什么。”
“可她疯了。”
“疯了也有清醒的时候。”顾景安说,“我爷爷说,她有时会说胡话,但胡话里,可能有真话。”
我想了想,点头。
“现在就去?”
“现在。”
我们三个又溜出村子,往破庙去。
这次是白天,竹林里没那么阴森,但还是很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破庙就在眼前。
门还是歪着,里面黑漆漆的。
“白婆婆?”我喊了一声。
没回应。
我们走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干草堆还在,但白婆婆不见了。
“人呢?”程南星问。
“可能出去了。”顾景安说。
我们在庙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正要离开,我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一枚纽扣。
银色的,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我捡起来。
纽扣背面,刻着两个字:
“兰心”。
兰心?
是白玉兰的名字吗?
还是……她孩子的名字?
我把纽扣装进口袋。
“走吧。”顾景安说,“她可能去要饭了,晚上才回来。”
我们离开破庙,往回走。
走到竹林边缘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坟。
埋葬着秘密的坟。
回到家,葛仪正在做饭。
看见我,她笑了笑:“回来了?布我裁好了,明天就能做。”
“嗯。”
我回到自己屋,关上门,掏出那枚纽扣。
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兰心。
是谁?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葛仪的声音:“小莫,吃饭了。”
“来了。”
我把纽扣藏好,走出去。
晚饭很丰盛,有肉有菜。葛仪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长身体。”
我爹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吃到一半,葛仪突然说:“老陌,李建国今天来找我了。”
我爹筷子顿了顿:“干啥?”
“还能干啥,要钱呗。”葛仪叹气,“说月底必须还,不然……”
“不然啥?”
“不然就收房子收地。”葛仪声音带哭腔,“老陌,咱们咋办啊?”
我爹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要不……”葛仪试探着说,“先把赔偿金取出来,应应急?”
“不行!”我爹猛地抬头,“那是秀英用命换的,谁也不能动!”
“可还不上钱,咱们就得睡大街!”葛仪哭起来,“你忍心让小莫跟着咱们受苦?”
我爹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爹,”我说,“我妈的钱,谁也不能动。”
我爹眼圈红了,低下头:“嗯,不动。”
葛仪不哭了,眼神冷下来:“行,你们爷俩一条心,我是外人。到时候李建国来收房子,我看你们怎么办!”
她摔下筷子,进屋了。
我爹坐在那儿,像尊雕塑。
“小莫,”他开口,声音沙哑,“爹对不起你。”
“没事。”我说。
“那钱……”他顿了顿,“爹会想办法还,不动你妈的钱。”
“你怎么还?”
我爹不说话了。
他没办法还。
五千块,月息三分,利滚利,他现在连利息都还不上。
“爹,”我说,“李建国为什么借钱给你?”
我爹浑身一僵。
“他……他看我困难……”
“村里困难的人多了,他为什么不借给别人?”我追问,“还有葛仪,她为什么给你担保?”
我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字一句,“我妈死了,我有权知道。”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爹……”我慌了。
“别问了……”他声音哽咽,“别问了……爹求你了……”
他哭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捂着脸,哭得像孩子。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李建国借钱给我爹,不是好心。
葛仪担保,也不是好心。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而我爹,是网里的鱼。
我妈,是撞破网的鸟。
现在,轮到我了。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
瓦片还在漏雨,叮咚叮咚。
我摸着兜里的纽扣,冰凉的。
兰心。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也许,它能打开那扇门。
那扇通往真相的门。
窗外,又下雨了。
这次是暴雨,电闪雷鸣。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屋子的一瞬间,我看见窗户上,映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浮肿,眼睛空洞。
是我妈。
我尖叫一声,坐起来。
闪电过后,屋里一片漆黑。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哗哗地下。
我喘着气,浑身冷汗。
是幻觉吗?
还是……妈真的回来了?
雨声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远。
像从河那边飘过来的。
我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
别哭,妈。
别哭。
我会找出真相。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