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院子里积了水,混着泥浆,黄澄澄一片。鸡窝塌了半边,几只落汤鸡在泥水里扑腾,咯咯乱叫。
葛仪站在屋檐下,脸色比天还阴。
“这鬼天气。”她骂了一句,挽起裤腿,踩着泥水去救鸡。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老陌,”葛仪把鸡赶进堂屋,回头喊,“去把水掏一掏,这么淹着,屋里该潮了。”
我爹没动,盯着院子里的积水,眼神空洞。
“听见没?”葛仪提高声音。
我爹这才站起来,拿了铁锹,去掏水沟。
我穿上胶鞋,想去帮忙,葛仪拦住我:“你待着,别添乱。”
她语气很冲,眼里有血丝,大概一夜没睡好。
我退回屋里,从窗户往外看。
我爹掏水沟掏得很慢,一锹一锹,像在挖坟。葛仪在灶房生火,柴湿了,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这个家,像个漏雨的破船,正在慢慢下沉。
而我,是船上唯一清醒的人。
但我救不了这艘船。
我只能自救。
早饭后,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葛仪说要去邻村走亲戚,让我看家。
“把院子扫扫,鸡喂了。”她叮嘱,“别乱跑。”
“嗯。”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拎着篮子走了。
我爹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扫帚,扫院子。泥水混着鸡屎,又脏又臭,但我扫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扫到。
扫到后院墙根时,我停下来。
昨晚我爹埋铁盒的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平了,看不出痕迹。
但我记得位置。
我用扫帚扒开浮土,往下挖。
挖了大概一尺深,碰到了硬物。
是铁盒。
还在。
我松了口气,把土重新埋好,踩实。
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墙上有东西。
是几个字,用石子划的,很浅,被雨水一冲,更模糊了。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兰心之墓”。
字很小,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兰心。
又是这个名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要去坟地。
不是我妈的坟,是村南老坟地。
村里老人说,三十年前死的人,都埋在那儿。
白玉兰的孩子,如果死了,应该也埋在那儿。
我要去看看。
扫完院子,喂了鸡,我锁上门,往坟地去。
老坟地在村南的山坳里,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路是土路,被雨水一泡,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胶鞋上沾满泥。
快到坟地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但在这荒郊野外,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儿?”
“嗯,就这儿。”
“你确定?”
“错不了,我亲眼看见埋的。”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躲到一棵树后,悄悄探头。
坟地里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他们站在一座坟前,坟很旧了,没有碑,只有个土包,长满荒草。
“挖吗?”一个问。
“挖。”另一个说。
他们从背后拿出铁锹,开始挖坟。
土很湿,挖起来不费劲。一锹一锹,黄土翻出来,堆在旁边。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光天化日,掘人坟墓。
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挖这座坟?
坟里埋的是谁?
正想着,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
“有东西。”
他们蹲下来,从土里扒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了,腐烂得厉害,一碰就掉渣。
男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妈的,烂了。”他骂了一句。
“看看是啥。”
男人伸手去扒拉,突然“啊”一声缩回手。
“咋了?”
“有……有骨头。”男人声音发颤。
“骨头?”
“小孩的骨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刮过坟地,荒草哗哗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腿发软,扶着树才没摔倒。
小孩的骨头。
是白玉兰的孩子吗?
“还挖吗?”一个问。
“挖个屁!”另一个说,“晦气!”
他们把木盒扔回坑里,草草填了几锹土,转身就走。
经过我藏身的树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
“等等。”
“咋了?”
“有人。”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两个人在周围看了看,没发现我,走了。
等他们走远,我才从树后出来,腿还是软的。
我走到那座坟前。
土被翻过,很新鲜。木盒半埋在土里,盖子开着,里面黑乎乎一团。
我蹲下来,仔细看。
确实是骨头,很小,像婴儿的。
骨头中间,有一小块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我伸手捡起来。
是一块玉。
白玉,雕成兰花形状,只有指甲盖大小,穿了个孔,应该是挂在脖子上的。
玉很润,触手生温。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兰心”。
我手一抖,玉差点掉地上。
兰心。
果然是白玉兰的孩子。
可为什么埋在这儿?为什么没有碑?为什么三十年了,还有人来找?
我把玉擦干净,装进口袋。
木盒里的骨头,我重新埋好,土填平,还捡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管你是谁,安息吧。
离开坟地时,天又开始下雨。
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玉兰,兰心,小孩的骨头,玉兰花玉佩……
还有我妈,她的戒指,她的死……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走到村口时,我看见顾景安和程南星站在老槐树下,正朝我这边张望。
看见我,他们跑过来。
“小莫,你去哪儿了?”顾景安问,“葛仪到处找你。”
“我去坟地了。”我说。
“坟地?”程南星瞪大眼睛,“你去那儿干啥?”
“有事。”我没细说,“葛仪找我干啥?”
“不知道,看样子挺急的。”顾景安说,“你快回家吧。”
我点点头,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看见葛仪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
“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很冷。
“去河边了。”我说。
“河边?”葛仪冷笑,“我刚从河边回来,怎么没看见你?”
我沉默。
“说,去哪儿了?”葛仪走近一步,盯着我。
“去坟地了。”我实话实说。
葛仪脸色一变:“去坟地干啥?”
“看我娘。”
葛仪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啥?”
我心里一紧。
玉佩在兜里。
“没什么。”我说。
“拿出来我看看。”葛仪声音更冷了。
我没动。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来掏我的兜。
我挣扎,但她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
“放开我!”
“拿出来!”
我们扭打在一起。
她扯破了我的衣兜,玉佩掉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葛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弯腰捡起玉佩,对着光看。
玉兰花形状,背面刻着“兰心”。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这……这是哪儿来的?”她声音发抖。
“捡的。”我说。
“在哪儿捡的?”
“坟地。”
“哪座坟?”
“不知道,就一个土包。”
葛仪盯着玉佩,手在抖。
然后,她突然扬起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啪!”
很响。
我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谁让你去坟地的?谁让你捡这东西的?”她尖叫,“晦气东西!晦气!”
她把玉佩摔在地上。
玉很脆,摔成了两半。
我扑过去捡,被她一脚踢开。
“滚!滚出去!”她指着大门,眼睛血红。
我没动,盯着她。
“我叫你滚!”她抄起扫帚,朝我打过来。
我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跑过小巷,一直跑到河边才停下。
雨还在下,河里涨了水,浑浊的河水奔腾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我蹲在河边,脸上疼,心里更疼。
玉佩碎了。
兰心唯一的遗物,碎了。
是我没用,没保护好它。
“小莫。”
顾景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和程南星追过来了。
“你脸……”顾景安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眼神一沉。
“没事。”我抹了把脸。
程南星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玉:“这是啥?”
“玉佩。”我说,“白玉兰孩子的玉佩。”
顾景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兰心……是孩子的名字?”
“嗯。”我把坟地的事说了一遍。
顾景安听完,眉头紧皱:“那两个人,长啥样?”
“没看清,穿着雨衣。”
“他们说什么了?”
“就说挖坟,找东西。”我回忆,“他们挖出木盒,看见骨头,就跑了。”
“木盒里只有骨头?”
“还有这个玉佩。”我指着碎玉,“别的没了。”
顾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程南星说,“大白天的挖人坟,能对劲吗?”
“我不是说这个。”顾景安摇头,“我是说,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下雨天?偏偏小莫去了,他们就去了?”
我一愣。
是啊,太巧了。
我刚知道白玉兰的事,刚拿到钥匙,就有人去挖坟。
而且,他们知道那座坟的位置。
“有人盯上咱们了。”顾景安说,“或者说,盯上小莫了。”
“谁?”程南星问。
顾景安没说话,看向我。
我也明白了。
葛仪。
李建国。
或者……还有别人。
“现在怎么办?”程南星问。
“玉佩碎了,但还有钥匙。”顾景安说,“钥匙是铜的,摔不坏。小莫,钥匙还在吗?”
“在。”我摸出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收好。”顾景安说,“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可我们不知道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程南星说。
“总会知道的。”顾景安看着奔腾的河水,“只要咱们不放弃。”
雨越下越大。
我们三个蹲在河边,像三只落汤鸡。
但谁也没说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葛仪。
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小莫,”顾景安突然说,“你怕吗?”
“怕。”我实话实说。
“我也怕。”程南星说,“但我更怕稀里糊涂地活着。”
顾景安点头:“对,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暖。
还好,我还有他们。
“咱们得查清楚。”我说,“白玉兰,兰心,还有我妈,她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怎么查?”
“从白玉兰入手。”我说,“她虽然疯了,但肯定知道什么。”
“可她不说啊。”
“那就想办法让她说。”
雨小了些,天也快黑了。
我们往回走。
到家时,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
我推开门,堂屋里,我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爹?”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
我摸到煤油灯,点亮。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
惨白,像鬼。
“爹,你咋了?”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小莫,”他开口,声音嘶哑,“你……你是不是动了后院的东西?”
我一愣。
“什么东西?”
“别装傻!”他突然吼起来,“铁盒!你动了铁盒是不是?”
我后退一步。
“那钱……是你妈留给你上学的……”他捂住脸,肩膀颤抖,“爹没用……爹对不起你……”
“爹,”我说,“钱还在。”
他猛地抬头:“在哪儿?”
“我埋回去了。”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动那钱。”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小莫……爹不是人……爹赌钱……欠债……还不上……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爹,”我说,“欠了多少?”
“五千……”他哽咽,“连本带利……快八千了……”
八千。
在1999年,是天文数字。
“李建国借的?”
“嗯……”他点头,“葛仪担保的……现在还不上了……他们要收房子收地……”
“所以你想动我妈的钱?”
“我没办法……”他哭得喘不过气,“小莫……爹没办法……”
我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我叫了十二年爹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涕泪横流。
“爹,”我一字一句,“钱不能动。那是妈用命换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欠债,咱们一起还。但妈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羞愧,有绝望,还有一丝……欣慰?
“小莫,”他说,“你长大了。”
“被逼的。”我说。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行,爹听你的。钱不动,爹去挣,去还。”
“你怎么挣?”
“我去南方打工。”他说,“听说那边工钱高,干几年,总能还上。”
“葛仪呢?”
“她……”我爹顿了顿,“她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家,真的要散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还有两块碎玉。
钥匙冰凉,碎玉温润。
一个打开门,一个打开秘密。
可门在哪儿?秘密又是什么?
窗外的雨声里,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
像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不止一个人。
我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雨衣,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像李建国。
他们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雨声盖住,听不清。
然后,他们朝后院去了。
我心脏狂跳。
他们要去挖铁盒!
果然,不一会儿,后院传来挖土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下床,溜到后门,从门缝往外看。
三个人,正在挖墙根。
铁锹翻飞,泥土四溅。
很快,铁盒被挖出来了。
李建国——我现在能确定是他了——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空的!”
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
“大哥,钱……”
“钱个屁!”李建国骂了一句,“被那小丫头片子耍了!”
“那现在咋办?”
“找!”李建国说,“把房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他们开始翻后院,把杂物扔得到处都是。
我退回屋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钱被我转移了。
今天下午,我从坟地回来,趁葛仪不在,把铁盒挖出来,把钱和纸条转移到别处了。
一个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后院翻完了,他们往前院来。
我赶紧躺回床上,装睡。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在我脸上晃了晃。
“睡着了。”一个人说。
“真睡了还是假睡了?”是李建国的声音。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盯着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向我的枕头。
我心跳停了一拍。
钥匙和碎玉,就在枕头底下。
他的手停在枕头边,顿了顿,然后掀开枕头。
钥匙和碎玉露出来。
他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另一个人说,“看着像钥匙。”
李建国把钥匙揣进口袋,又拿起碎玉。
“玉?”他皱眉,“碎了?”
他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扔在地上。
“走吧。”他说,“钱不在这儿。”
他们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我慢慢睁开眼睛,摸向枕头。
钥匙没了。
碎玉还在。
我捡起碎玉,攥在手心。
钥匙被拿走了。
但没关系。
我还有碎玉。
还有兰心。
还有白玉兰。
还有……真相。
窗外,雨还在下。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