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婆婆的死,在村里没掀起太大波澜。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孤老婆子,死了也就死了。村里凑钱买了副薄棺,草草埋在了乱葬岗,连个碑都没有。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意外淹死的。
她是被灭口的。
因为我昨天去找了她,因为我问了她兰心的事,因为她说出了“黄金”和“鬼哭潭”。
所以,她必须死。
就像三十年前的兰心和女知青。
就像我妈。
下一个,就是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盘踞在我心里,日夜啃噬。
白婆婆下葬后的第三天,李建国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手下,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停在我家门口。
葛仪正在院里晒衣服,看见他,赶紧迎上去:“建国哥,来了?”
“嗯。”李建国下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小莫在家吗?”
“在,在屋里。”葛仪朝屋里喊,“小莫!你李叔来了!”
我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李建国上下打量我,笑了:“小丫头,几天不见,又长高了。”
我没说话。
“怎么,不请李叔进去坐坐?”他问。
葛仪赶紧说:“进,进,屋里坐。”
我们进了堂屋。葛仪泡了茶,是过年招待客人用的好茶叶。
李建国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我:“小莫,李叔今天来,是想问你点事。”
“啥事?”我问。
“关于你妈的。”
我心里一紧。
“你妈走之前,”他盯着我的眼睛,“有没有跟你说过……河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金子啊,宝贝啊什么的。”他笑,露出那颗金牙,“我听说,你妈捡到过啥好东西。”
“没有。”我说。
“真没有?”
“真没有。”
李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把铜钥匙。
“这钥匙,”他说,“你妈给的?”
“捡的。”我说。
“在哪儿捡的?”
“河边。”
“具体哪儿?”
“不记得了。”
李建国笑了,笑得很冷:“小莫,跟李叔说实话。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不知道。”
“不知道?”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你妈给你留这钥匙干啥?玩?”
“她没留给我。”我说,“我自己捡的。”
“行。”李建国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那你说说,这钥匙上的‘兰’字,是啥意思?”
“不知道。”
“不知道?”他声音冷下来,“小莫,李叔是看你年纪小,不想跟你计较。但你妈欠我的钱,你爹可还没还清呢。”
“欠多少?”我问。
“连本带利,八千。”他说,“月底还不上,我就收房子收地。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就得睡大街。”
葛仪在旁边急了:“建国哥,再宽限几天,我们一定还……”
“宽限?”李建国斜眼看她,“葛仪,我宽限得还少吗?当初你求我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想赖账?”
葛仪脸白了,不敢说话。
“小莫,”李建国又看向我,“李叔给你指条明路。你告诉我,这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你妈还给你留了啥,那八千块钱,我可以不要。”
“我不知道。”我还是这句话。
李建国脸色沉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脸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闻到他嘴里的烟味,混着口臭,令人作呕。
“小丫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白婆婆怎么死的,你应该看见了。下一个,可不一定是谁了。”
我后背发凉,但没躲。
“李叔,”我一字一句,“我真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笑了。
“行,有骨气。”他拍拍我的肩,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那咱们就月底见。到时候还不上钱,别怪李叔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远去。
葛仪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完了……这下完了……”
我没理她,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手心里全是汗。
李建国在逼我。
用八千块钱,用房子和地,用白婆婆的死,逼我说出钥匙的秘密。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就像白婆婆。
下午,顾景安和程南星来找我。
我把李建国来的事说了。
“八千?”程南星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嗯。”我点头,“月底还不上,就收房子收地。”
“你爹怎么说?”顾景安问。
“他去南方打工了,今天早上走的。”我说,“葛仪说他去挣钱还债,可八千块,他挣到什么时候?”
“那咋办?”程南星急得抓头发。
“不知道。”我说,“但李建国要的不是钱。”
“他要什么?”
“钥匙的秘密。”我说,“还有黄金。”
我把白婆婆的死,还有她临死前说的话,告诉了他们。
“鬼哭潭?潭底石佛?”程南星瞪大眼睛,“真有黄金?”
“不知道。”我说,“但白婆婆用命告诉我,肯定有事。”
顾景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咱们得去鬼哭潭看看。”
“现在?”程南星吓得往后缩,“那可是禁地!我奶奶说,那地方邪门,去的人都没好下场!”
“必须去。”顾景安看着我,“小莫,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点头。
“去。”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真相,就永远活在恐惧里。
而且,月底很快就到了。
八千块,我们还不上。
房子和地,会被收走。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啥时候去?”程南星问。
“今天晚上。”顾景安说,“夜里没人,好办事。”
“可是……”程南星还在犹豫。
“你要怕就别去。”我说。
“谁怕了!”程南星梗着脖子,“去就去!”
天黑后,我们在村口碰头。
顾景安带了手电筒,程南星带了根绳子,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三块碎玉。
鬼哭潭在水库最深处,要划船过去。村里有几条破船,平时没人用,就拴在岸边。
我们解了一条最破的,划桨是断的,顾景安用带来的绳子绑了根木棍,凑合用。
夜里很静,只有水声和桨声。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还有多远?”程南星问,声音有点抖。
“快了。”顾景安说。
又划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水域。水面很静,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
“就是这儿。”顾景安停下桨。
我们抬头看。
潭边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藤蔓,像无数条垂下来的手臂。崖顶有棵歪脖子树,枝干扭曲,在月光下像张牙舞爪的鬼。
“真……真要去?”程南星咽了口唾沫。
“来都来了。”我说。
顾景安把船划到崖边,拴在一根突出的树根上。
“怎么下去?”程南星问。
“游下去。”顾景安说。
“游?”程南星脸白了,“这水多深啊!”
“不知道。”顾景安说,“但白婆婆说黄金在潭底,咱们就得下去看看。”
“万一……万一没气了呢?”
“憋着。”顾景安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我也脱了外衣,只留贴身背心和短裤。
程南星看我们都脱了,一咬牙,也开始脱。
三人光着膀子,站在船边。
水很凉,刚碰到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数一二三,”顾景安说,“一起下。”
“一、二、三!”
我们跳进水里。
冰凉刺骨,像掉进冰窟窿。
我憋着气,往下潜。
水里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水草像头发一样飘荡,偶尔有鱼擦过身边,滑腻腻的。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开始疼。
我咬着牙,继续下潜。
突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什么东西。
是石头。
很大一块,像一尊佛像,半埋在淤泥里。
我游过去。
真是佛像。
石头雕的,很粗糙,但能看出轮廓。佛像盘腿坐着,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抬着,指着某个方向。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崖壁。
崖壁上好像有个洞,被水草遮着,看不清楚。
我游过去,拨开水草。
果然是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我回头,朝顾景安和程南星打手势。
他们游过来,看见洞,点点头。
顾景安打头,钻进去。我第二,程南星殿后。
洞里很黑,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突然开阔了。
是一个石室,不大,方方正正,能站下五六个人。
石室是空的,只有正中间摆着一个箱子。
铁箱子,锈迹斑斑,但没锁。
我们游过去,顾景安试了试,箱子很沉,搬不动。
他指了指水面,示意先上去换气。
我们原路返回,钻出洞,往上浮。
“哗啦”三声,我们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看见了吗?”程南星喘着问。
“看见了。”我说,“有个箱子。”
“里面是啥?”
“不知道,没打开。”
“回去。”顾景安说。
我们深吸一口气,又潜下去。
这次直接进洞,游到石室。
顾景安游到箱子边,用力掀盖子。
盖子锈死了,掀不开。
他朝我打手势,让我帮忙。
我们俩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水,浑浊的,看不清有什么。
顾景安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个布包。
又摸,摸出来一个本子。
再摸,没了。
他朝我们点头,示意上去。
我们拿着东西,往回游。
出洞,上浮,冲出水面。
“拿到了!”程南星兴奋地说。
“快,上船。”顾景安说。
我们爬上船,浑身湿透,在夜风里冻得直哆嗦。
顾景安打开布包。
里面是金条。
三根,不大,但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真……真是黄金!”程南星眼睛都直了。
顾景安又打开本子。
是日记本,塑料皮,已经泡烂了,但里面的纸还能看。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字。
“1970年6月15日。今天是我下乡的第一天。红星村很穷,但乡亲们很热情。队长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是那个女知青的日记。
我们一页页翻。
日记里记录了她下乡的生活:干活,学习,和乡亲们相处。很平淡,很普通。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1970年9月28日。今天下雨,没出工。我去河边洗衣服,看见白玉兰蹲在河边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女儿兰心不见了。我们一起找,找到了鬼哭潭。然后,我们看见了……”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看见什么了?”程南星急得抓耳挠腮。
顾景安小心地翻到下一页。
是空白。
再往后翻,还是空白。
日记写到这里,就断了。
“没了?”程南星失望地说。
“等等。”我指着最后一行,“下面有字。”
很淡,铅笔写的,被水泡过,几乎看不见。
顾景安把手电筒凑近,我们三个头挨着头,仔细看。
是四个字:
“他们在捞……”
捞什么?
黄金?
“还有吗?”程南星问。
顾景安又往后翻了几页。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又发现一行字,更淡:
“白玉兰说,看见李富贵、陌青山、王建国……”
后面又模糊了。
李富贵,是李建国的爷爷。
陌青山,是我太爷爷。
王建国……是王干事?
“他们在捞黄金。”我喃喃道,“被白玉兰和女知青看见了,所以灭口。”
“然后呢?”程南星问。
“然后黄金没捞完,藏在潭底石佛里。”顾景安说,“三十年后,小莫她妈可能发现了这个秘密,也被灭口。”
“可小莫她妈怎么知道的?”程南星问。
我想起那枚戒指。
刻着“白玉兰”的戒指。
“白玉兰没死。”我说,“她疯了,但还活着。她可能把秘密告诉了我妈,或者……把戒指给了我妈。”
“所以李建国他们在找戒指?”程南星问。
“不止戒指。”顾景安说,“他们在找黄金,找证据,找所有能证明他们祖上罪行的东西。”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程南星看着那三根金条,“这黄金……咋处理?”
顾景安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黄金很值钱。
三根金条,够还八千块的债,够我家翻身,够我上学,够我做任何事。
可这是沾着血的金子。
兰心的血,女知青的血,白玉兰的血,还有我妈的血。
“不能要。”我说。
“那咋办?”程南星问,“扔回去?”
“不。”顾景安说,“留着,当证据。”
“证据?”
“对。”顾景安说,“这是他们杀人的证据。有了这个,就能告他们。”
“告谁?李建国?他爷爷都死了。”
“李建国没死。”我说,“他还在逼债,还在杀人。”
“还有王干事。”顾景安说,“日记里提到了王建国,很可能就是王干事的父亲。他们是一伙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程南星又问。
“先把东西藏起来。”顾景安说,“等机会。”
我们把金条和日记重新包好,用塑料袋裹了几层,塞进一个空罐头瓶里,封好口。
然后,顾景安划船到一处隐蔽的水湾,把罐头瓶沉进水里,做了记号。
“除了咱们三个,谁也不能说。”顾景安说。
“嗯。”我和程南星点头。
划船回去,天已经快亮了。
我们把船拴好,穿上衣服,各自回家。
我轻手轻脚溜进屋,刚躺下,就听见葛仪起床的声音。
“小莫?”她在门外喊。
我没应。
她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很轻,像妈以前摸我一样。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可离危险,也更近了一步。
三天后,水库出事了。
又浮上来一具尸体。
这次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外地人,来村里收山货的。
也是淹死的。
手腕上,也有淤青。
也攥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也用血画着一朵玉兰花。
村里炸开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李秀英,张寡妇,白婆婆,现在又是这个!”
“邪门!真邪门!”
“是不是河神发怒了?”
“我看是有人搞鬼!”
王干事来了,带着警察。
警察检查了尸体,说是意外溺水。
但村里人不信。
“意外?哪有这么多意外?”
“就是,都死四个了!”
“肯定是有人害人!”
王干事安抚大家:“别瞎说,要相信警察。”
可他的眼神,一直在人群里扫。
扫过我,扫过顾景安,扫过程南星。
像在找什么。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心里却翻江倒海。
第四个了。
李秀英,张寡妇,白婆婆,收山货的。
四个人,都死了。
都淹死,都攥着石头,都画着玉兰花。
这不是意外。
这是警告。
对知道秘密的人的警告。
下一个,会是谁?
我抬头,在人群里看见了李建国。
他也在看我。
嘴角,还是那丝冷笑。
像在说:
看见了吗?
这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