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进村的那天早上,葛仪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黑着,我就听见她在堂屋和灶房之间来回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在赶什么要紧事。接着是开柜子、关柜子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我悄悄爬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光晕昏黄。葛仪背对着我,正蹲在衣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往外拿东西。她动作很快,几乎有些慌乱,拿出来的东西都堆在脚边——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盒子,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相册。
我认得那个封面。深红色,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是妈结婚时买的,说以后要贴满全家福。可后来家里穷,没钱拍照,相册就一直空着,收在衣柜底层。
葛仪在翻看那本相册。
不,准确地说,是在往里面夹东西。
我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她从自己怀里掏出几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相册的透明夹层里。然后合上相册,用一块蓝布包好,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再把旧衣服一件件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时,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擦了擦汗,吹灭灯,回屋去了。
堂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厉害。
葛仪在藏照片。
什么照片,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藏?
而且藏在妈的相册里——那本相册,自从妈走后,就没人动过。葛仪嫁过来后,甚至没打开过衣柜底层那个抽屉。
她在防谁?
我爹?我?还是……工作组?
天亮后,工作组果然来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村长陪着,挨家挨户敲门。轮到我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葛仪正在灶房做饭,听见敲门声,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来了来了。”她擦擦手,脸上堆起笑,迎出去。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动。
我躲在堂屋门后,往外看。
工作组的人进了院子,领头的男人四十多岁,个子很高,国字脸,眉间有道深深的川字纹。他自我介绍姓赵,是工作组的组长。
“老乡,我们是镇上派来的工作组,来了解一下情况。”赵组长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领导好,领导好。”葛仪点头哈腰,“屋里坐,屋里坐。”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赵组长摆摆手,“最近村里发生了好几起不幸事件,镇上很重视。我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葛仪一愣,“啥异常?”
“就是……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男人补充。
葛仪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咱家就在村口,平时人来人往的,都熟得很,没见着生人。”
“那李秀英同志出事那天,你在家吗?”赵组长问。
葛仪脸色变了变,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还蹲在那儿抽烟,头都没抬。
“在……在啊。”葛仪说,“那天我男人下地,我在家做针线活,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才跑出去看……”
“你最后一次见李秀英同志是什么时候?”
“就那天早上。”葛仪说,“秀英姐说要去镇上给小莫买作业本,我还说让她帮我捎包盐。她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
她眼圈红了,抹了抹眼泪。
赵组长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女组员拿出本子,刷刷地记。
“陌建军同志,”赵组长转向我爹,“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爹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没有。”
“你爱人出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她说要给我做鱼汤。”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赵组长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节哀顺变。”
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鸡窝,看了看柴堆,最后目光落在堂屋门上。
“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葛仪脸色一白,随即强笑:“能,能,就是屋里乱,领导别嫌弃。”
她推开堂屋门。
赵组长走进去,两个组员跟在后面。
我也赶紧溜回自己屋,关上门,耳朵贴在门上。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翻动东西的声音。
“这是……”赵组长的声音。
“哦,这是秀英姐的遗物。”葛仪说,“我一直收着,没敢动。”
“能看看吗?”
“能,能。”
翻动的声音更大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翻衣柜。
会不会翻到那个抽屉?
翻到那本相册?
“领导,”葛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秀英姐走得太突然了,啥也没留下。就这些旧衣服,还有这个相册……里头一张照片都没有,她说过要贴满的,可一直没顾上……”
她哭得很伤心,像是真情实感。
翻动的声音停了。
“好了,不看了。”赵组长说,“你们也节哀,好好过日子。”
脚步声往外走。
我松了口气。
等工作组的人走了,我才从屋里出来。
葛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工作组远去的背影,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眼神冷冷的。
“装得挺像。”我爹突然开口。
葛仪回头瞪他:“你说啥?”
“我说你装得挺像。”我爹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哭得跟真的一样。”
“陌建军!”葛仪声音尖利,“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清楚。”我爹盯着她,“秀英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葛仪脸色煞白,后退一步:“你……你胡说啥?”
“我胡说了吗?”我爹逼近一步,眼睛血红,“那天早上,秀英出门前,你是不是去找过她?你跟她说啥了?”
“我……我没说啥!”葛仪慌乱地摇头,“我就问她去不去镇上,她说去,我就让她捎盐……”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爹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葛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我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爹在怀疑葛仪。
怀疑她和妈的死有关。
可他没有证据。
就像我一样。
下午,顾景安和程南星来找我。
我们躲在村后的草垛里,我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工作组真的挨家挨户问?”程南星问。
“嗯。”我点头,“还进屋里看了。”
“看到啥了?”
“就看了看妈的遗物。”我说,“葛仪把相册藏起来了,他们没发现。”
“相册?”顾景安皱眉,“什么相册?”
“我妈的相册,空的,一直收在衣柜底下。”我说,“但今天早上,我看见葛仪往里面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照片。”我说,“她从自己怀里掏出来的,塞进去了。”
顾景安和程南星对视一眼。
“你看清是什么照片了吗?”顾景安问。
“没有,太远了,看不清。”我说,“但葛仪藏得很小心,肯定不是普通照片。”
“会不会是……”程南星压低声音,“她跟李建国的照片?”
我心里一紧。
很有可能。
那天我在葛仪屋里发现她跟年轻男人的合照,背面写着“1989年夏,与建国哥摄于县城”。如果那是李建国,葛仪留着他的照片,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说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而且,她在工作组来之前藏照片,显然是在防着什么。
“得把照片弄出来看看。”顾景安说。
“怎么弄?”程南星问,“葛仪肯定盯着呢。”
“晚上。”我说,“等他们睡了。”
“太危险了。”顾景安摇头,“要是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我说,“我知道怎么开那个抽屉,没声音。”
顾景安看着我,眼神复杂:“小莫,你想清楚。如果照片真的有问题,被葛仪发现你动了,她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握紧拳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顾景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行,晚上我们帮你望风。”
“不用。”我说,“你们在家待着,万一出事,别牵连你们。”
“说什么呢!”程南星瞪眼,“咱们是一伙的!”
“就是。”顾景安说,“要干一起干。”
我心里一暖,点点头。
天黑了。
葛仪和我爹早早睡了。堂屋的灯灭了,只有西屋还亮着——我在看书,其实是等着。
等到半夜,估摸着他们都睡熟了,我才轻手轻脚爬起来,光着脚,挪到堂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堂屋里很静,能听见我爹屋里的鼾声,还有葛仪轻微的呼吸声。
我挪到衣柜前,蹲下来。
抽屉是木头的,很旧了,拉动时会发出“嘎吱”声。但我有办法——妈教过我怎么开这种老式抽屉。用一根细铁丝,从缝隙插进去,往上挑,里面的木栓就会滑开,再拉抽屉就没声音了。
我掏出准备好的铁丝——是从程南星家要的,他爸做木工用的。
屏住呼吸,把铁丝插进抽屉缝。
很紧,我慢慢转动,感受里面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木栓滑开了。
我轻轻拉开抽屉。
旧衣服的霉味扑面而来。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很慢。
摸到最底层,碰到了硬物。
是相册。
我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又把衣服一件件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我抱着相册,溜回自己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煤油灯的光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相册的封面——深红色,边角磨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翻开第一页。
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一直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有几页鼓鼓囊囊的,里面夹着东西。
我小心地掀开透明薄膜。
照片露出来。
第一张,是葛仪和那个年轻男人的合照。和我在她屋里看到的那张一样,但更大,更清晰。男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葛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背面写着:“1989年夏,与建国哥摄于县城。愿此生不负。”
建国哥。
李建国。
我的手在抖。
翻到下一张。
还是葛仪和李建国,但场景换了。是在河边,葛仪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李建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都笑着,看起来很亲密。
背面没有字。
再下一张。
是三个人的合照。
葛仪,李建国,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站在葛仪和李建国中间,笑得有点腼腆。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很清秀,眉眼温柔,嘴角有颗小痣。
我认识她。
不,我见过她。
在妈的遗物里,有一张老照片,是妈年轻时的样子。和这个女人,有七分像。
我翻到照片背面。
钢笔字,很娟秀,但不是葛仪的笔迹。
“1990年5月,与仪姐、建国哥摄于知青点。愿友谊长存。——白玉兰”
白玉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白玉兰。
白婆婆的名字。
她是知青?
可她不是疯婆婆吗?不是三十年前逃荒来的吗?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都是葛仪和李建国的单人照或合照,没什么特别的。但最后一张,让我浑身冰凉。
是四个人的合照。
葛仪,李建国,白玉兰,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很年轻,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站在白玉兰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而白玉兰,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很小,裹在襁褓里,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写着:“1991年春,兰心满月。愿她一生平安。——父:王建国,母:白玉兰,见证:葛仪、李建国”
王建国。
王干事。
兰心。
白玉兰的女儿。
而王建国,是兰心的父亲。
也就是说,王干事是白玉兰的丈夫,是兰心的父亲。
可兰心三十年前就死了。
淹死的。
白玉兰疯了。
王建国……成了王干事,在镇上工作,处理妈的案子。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几乎拿不住照片。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白玉兰不是疯婆婆,是知青。她和王建国生了女儿兰心,葛仪和李建国是见证人。后来兰心淹死了,白玉兰疯了,王建国成了王干事。
而葛仪和李建国,一直在一起。
可葛仪嫁给了我爹。
为什么?
因为钱?因为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是葛仪。
她起夜了。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相册,合上,塞到床底下。然后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假装睡着。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轻轻转动。
但门闩插着,打不开。
“小莫?”葛仪的声音,很轻。
我没应。
“小莫,睡了吗?”她又叫了一声。
我还是没应。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人。
还有我爹。
“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孩子门口干啥?”我爹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我听见屋里有动静。”葛仪说。
“啥动静?孩子睡了。”
“可我听见翻东西的声音……”
“你听错了。”我爹不耐烦,“回去睡觉。”
“老陌,我总觉得不对劲。”葛仪压低声音,“那丫头最近鬼鬼祟祟的,肯定在瞒着咱们啥。”
“她能瞒啥?一个孩子。”
“孩子?你看她那双眼睛,精着呢!”葛仪说,“我怀疑,秀英姐肯定给她留了东西,她藏起来了。”
“行了!”我爹低吼,“秀英都走了,你就不能让她安生?”
“我……”葛仪哭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李建国那边催得紧,再不还钱,咱们真得睡大街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爹声音发抖,“要不是你担保,我能欠那么多钱?”
“陌建军!你讲不讲良心?当初要不是我,你能借到钱?你能娶到秀英姐?”
“你闭嘴!”
“我偏要说!”葛仪哭喊,“你就是个窝囊废!赌钱,欠债,现在连闺女都管不住!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葛仪的哭声戛然而止。
“滚回屋去!”我爹低吼。
脚步声踉跄着远去。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也远了。
堂屋里重新恢复寂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刚才的对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爹打了葛仪。
因为她说妈。
可她说的是实话。
爹赌钱,欠债,娶了妈,现在又要失去一切。
而葛仪,她嫁给我爹,真的是因为喜欢他吗?
还是因为……李建国?
因为她和李建国的关系,不能公开,所以找个老实人嫁了,当幌子?
可如果这样,她为什么要给李建国担保,让我爹欠下巨债?
难道……这是一个圈套?
从一开始,李建国借钱给我爹,葛仪担保,就是一个圈套?
目的就是把我家逼上绝路,然后……然后什么?
吞掉我家的房子和地?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那三根金条,想起女知青的日记,想起白玉兰和兰心。
想起妈的死。
所有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
但还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一块,可能就在王干事手里。
也可能,在葛仪藏起来的照片里。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又看见妈了。
她站在河边,浑身湿透,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然后,她身后出现很多人——葛仪,李建国,王干事,白玉兰,还有我爹。他们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河水突然变成红色。
像血。
我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是葛仪。她扫得很用力,扫帚划过地面,唰唰作响。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把相册从床底下拿出来,小心地翻开,找到那张四个人的合照。
葛仪,李建国,白玉兰,王建国。
还有兰心。
我盯着照片上的王建国。
年轻,文雅,戴眼镜。
和现在的王干事,判若两人。
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影子。
如果王建国就是王干事,那他一定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知道黄金,知道兰心的死,知道白玉兰为什么疯。
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白玉兰?
为什么在妈的案子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在隐瞒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照片塞回去,合上相册。
“小莫,起床了!”葛仪在门外喊,声音很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相册藏回床底下最深处。
开门出去。
葛仪在灶房做饭,脸上还留着淡淡的巴掌印,但她像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忙活。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睛肿着,一看就没睡好。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葛仪说要去镇上买线,让我看家。
“把院子扫扫,鸡喂了。”她说,语气很淡。
“嗯。”我点头。
她走了。
我爹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也空荡荡的。
相册的秘密,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必须告诉顾景安和程南星。
必须和他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可我刚要出门,院门被推开了。
王干事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我,他笑了笑:“小莫,在家呢?”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王叔叔,你怎么来了?”
“工作组要找你聊聊。”他说,“昨天人太多,没顾上。今天专门过来。”
“找我聊什么?”
“就问问你妈的事。”他走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又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我说。
“真没有?”他盯着我,眼神很锐利。
“真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白玉兰。
和相册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不认识。”我说,把照片还给他。
“她叫白玉兰。”王干事收起照片,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是你们村的知青。后来疯了,住在村西头的破庙里。”
“哦。”我应了一声,心跳如鼓。
“她前几天死了。”王干事说,“淹死的,跟你妈一样。”
我没说话。
“小莫,”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妈死之前,是不是去找过她?”
我浑身一僵。
他知道。
他知道妈去找过白婆婆。
“我不知道。”我说。
“真的不知道?”
“真的。”
王干事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莫,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但叔叔告诉你,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妈就是知道得太多,所以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叔叔,”我抬头看着他,“你认识白婆婆吗?”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认识,当年她是我们村的知青,我……我听说过她。”
撒谎。
他不仅认识,他还是她丈夫。
是兰心的父亲。
“她是怎么疯的?”我问。
“受了刺激。”王干事说,“她女儿淹死了,她就疯了。”
“她女儿怎么淹死的?”
“意外。”王干事说,“小孩子贪玩,掉河里了。”
“可白婆婆说,是被人扔进河里的。”
王干事脸色彻底变了。
“她……她跟你说的?”
“嗯。”我点头,“她说,她女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灭口了。”
王干事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她……她疯了,胡说的。”
“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黄金呢?也是胡说的吗?”
王干事如遭雷击,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黄金?”
“白婆婆说的。”我一字一句,“她说,三十年前,有人在河里捞黄金,被她女儿和那个女知青看见了。所以,她们被灭口了。”
王干事浑身发抖,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她……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黄金在鬼哭潭,证据在潭底石佛。”我说,“她还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王干事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然后,他弯腰捡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莫,”他声音嘶哑,“有些事,忘了最好。好好活着,别学你妈。”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心里全是汗。
我刚才在赌。
赌王干事和三十年前的事有关。
赌他知道黄金的秘密。
赌他……心里还有一点良知。
我赌赢了。
但也可能,赌输了。
因为现在,他知道我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
像对白婆婆一样,灭口?
还是……
我不敢想。
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拿出相册,翻到那张四个人的合照。
王建国,白玉兰,葛仪,李建国。
兰心。
三十年前的秘密,就藏在这张照片里。
而现在,这个秘密,正像一张大网,慢慢收紧。
而我,就在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