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我和我爹抄小路往镇上走，不敢走大路，怕被李建国的人截住。小路坑坑洼洼，我爹背着个破布包，里头装着油布包——里面是白玉兰的日记、信件、照片，还有那把铜钥匙。他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时不时回头看。

“爹，别看了，没人。”我说。

“我总觉着……有人跟着。”我爹压低声音，眼睛在晨雾弥漫的田埂上扫来扫去。

晨雾很浓，像一张灰白色的网，罩着田野、树林、远处的村庄。雾里有鸟叫，有虫鸣，但就是没有人的声音。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快点走，”我说，“到镇上就好了。”

我们加快脚步。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看见树上贴了张白纸，用毛笔写着“讣告”两个字。是陈大海的讣告，风吹雨打，已经破了半边，露出底下斑驳的树皮。

第四个淹死的人。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白玉兰日记里的最后一页：1999年5月20日，李秀英来找我……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妈是5月21日出事的。

陈大海是前几天死的。

白婆婆是昨天死的。

都是淹死，都攥着石头，都画着玉兰花。

这不是警告，是仪式。

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向三十年前死去的兰心和女知青“献祭”。

“爹，”我突然问，“三十年前，兰心和那个女知青，是哪天淹死的？”

我爹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啥？”

“是不是……也是这个季节？”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说：“是。1970年9月28日，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节。

团圆的日子。

可对白玉兰来说，那是家破人亡的日子。

“陈大海是哪天死的？”我又问。

“前几天……好像是农历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

“白婆婆呢？”

“昨天……农历七月十八。”

“我妈呢？”

“五月二十一，农历四月初六。”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

四月初六，七月十五，七月十八。

这些日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爹，”我说，“你记不记得，村里有没有什么……关于河祭的传说？”

我爹浑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河祭？”

“我听人说的。”我没说是白玉兰日记里写的，“说以前村里有规矩，三年一祭，往河里扔童女，保风调雨顺。”

“那是旧社会的陋习！”我爹声音发抖，“解放后就废了！”

“废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这四个人，怎么死的？”

我爹说不出话，脸色惨白。

“三十年前，兰心和女知青淹死，是不是也是河祭？”我追问。

“不……不是……”我爹摇头，但眼神躲闪，“那是意外……”

“是意外，为什么白玉兰要装疯三十年？为什么要收集证据？为什么临死前把东西交给我妈？”

我爹不说话了，抱着头蹲在地上。

“爹，”我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瞒着我吗？”

晨风吹过，雾散了些，露出远处河面上粼粼的波光。

那条河，吞了太多人。

三十年前的兰心和女知青，三十年后我妈、张寡妇、陈大海、白婆婆。

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

“河祭……”我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李富贵他们搞的。说是旧社会的规矩，其实是……是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嗯。”我爹点头，“1970年，他们偷了黄金，藏在鬼哭潭。怕事情败露，就想了个办法——假装恢复河祭，往河里扔人，制造恐慌，让村里人不敢靠近鬼哭潭。这样，就没人会发现黄金。”

我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兰心和女知青……”

“是第一批祭品。”我爹闭上眼睛，“李富贵说，要献童女，才能镇住河神。他们选了兰心和那个女知青，因为她们看见了黄金。一举两得，既灭口，又完成了‘河祭’。”

“后来呢？”

“后来，你太爷爷受不了，自杀了。程老蔫吓病了，也死了。李富贵就把河祭停了，说河神满意了。但实际上，是因为黄金藏好了，不需要再杀人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了？”

“因为……”我爹看着我，“因为黄金要动了。李建国想把黄金取出来，卖掉，远走高飞。但鬼哭潭那地方邪门，他不敢随便动，怕惊动什么。所以，他恢复了河祭，想用活人献祭，求个心安。”

“求个心安？”我浑身发冷，“所以他杀了陈大海？杀了白婆婆？还要杀我？”

“他不知道白婆婆是你杀的。”我爹说，“白婆婆是意外，但陈大海……是李建国干的。我亲眼看见，那天晚上，陈大海从李建国的棋牌室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人架着，往河边走。我以为他们送他回家，就没管。第二天，人就漂在河里了。”

“你没报警？”

“我敢吗？”我爹苦笑，“李建国就在旁边看着。我要敢说一个字，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沉默了。

难怪李建国这么嚣张。

他杀人不眨眼，而且有人证，有同伙，有保护伞。

王干事可能是他的保护伞，也可能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证据在我们手里。

我们要去县公安局，把一切都抖出来。

“走吧。”我站起来，“天亮了，雾散了，该赶路了。”

我爹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照在田野上，照在河面上，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还是冷的。

走到镇子边上时，已经快八点了。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买早点的，上班的，上学的。我和我爹混在人群里，往县公安局走。

县公安局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国徽，很庄严。

我爹站在门口，腿有点抖。

“小莫，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他们不信。”我爹说，“咱们手里的东西，能扳倒李建国吗？”

“能。”我握紧他的手，“白玉兰的日记，李富贵的信，还有照片，都是铁证。还有，咱们知道黄金在哪儿。只要警察去查，一定能查出来。”

我爹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们走进去。

一楼大厅很安静，只有几个办事窗口，没什么人。一个年轻警察坐在值班台后面，看见我们，站起来。

“同志，有事吗？”

“我……我们报案。”我爹说。

“报什么案？”

“命案。”我说，“四条命案，三十年前的两条，最近的四条。”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打量我们几眼，大概是看我们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是来报大案的。

“小朋友，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从我爹手里拿过布包，放在台子上，“证据都在这里。我们要见局长。”

年轻警察皱眉，打开布包，翻了翻。当他看到那些发黄的信纸和照片时，脸色变了。

“你们等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警察从楼上下来，穿着制服，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很锐利。

“赵队，就是他们。”年轻警察说。

赵队长——就是工作组那个赵组长，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莫？”

“赵叔叔。”我说。

“你们这是……”

“我们来报案。”我把布包推过去，“关于我妈的死，关于三十年前的黄金失窃案，关于最近的四条命案。”

赵队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布包，翻了翻。

越翻，脸色越凝重。

“跟我来。”他说。

他带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关上门。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和我爹坐下。

赵队长坐在对面，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白玉兰的日记，李富贵的信，照片，铜钥匙。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页，一字字。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我和我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赵队长放下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们。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白玉兰给我的。”我说。

“白玉兰？那个疯婆婆？”

“她不疯。”我说，“她是装的。她装疯三十年，就为了收集这些证据，为她女儿报仇。”

“她女儿是……”

“兰心，三十年前淹死的那个小女孩。”我说，“和她一起淹死的，还有一个女知青。都是李富、陌青山、程老蔫、王建国杀的。因为她们看见了他们偷黄金。”

赵队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呢？她是怎么死的？”

“被灭口的。”我说，“因为她知道了真相，去找白玉兰，白玉兰告诉了她一部分，还给了她一枚戒指。她去镇上找王干事——就是王建国，想问清楚。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出事了。刹车被人剪了，车翻进沟里，一车十个人，就她没上来。”

“你怎么知道刹车被剪了？”

“我看见了。”我说，“车队的王大爷能作证。还有，刘小军——就是那个司机的儿子，他也能作证。他爸临死前告诉他，刹车被人剪了，是李建国指使的。”

赵队长眉头紧锁：“刘小军现在在哪儿？”

“在镇上建筑工地打工。”

赵队长记下来，又问：“那陈大海、张寡妇、白婆婆，还有你妈，这四个人，都是李建国杀的？”

“陈大海是，张寡妇我不知道，白婆婆是意外，但跟李建国有关。我妈……肯定是。”我说，“他们杀我妈，是因为她知道了黄金的秘密。杀陈大海，是为了恢复河祭，为取黄金做准备。杀白婆婆，是为了灭口，因为她把证据给了我。”

赵队长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着刺眼的光。

“小莫，”他突然转身，“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

“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你不怕死？”

“怕。”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更怕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更怕真相永远埋在地下，更怕李建国这样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赵队长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小丫头，有骨气。”他拍拍我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谢谢赵叔叔。”我说。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现在很危险。李建国一旦知道证据丢了，一定会狗急跳墙。你们不能回家，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

“先住招待所，我派人保护你们。”赵队长说，“等我们把李建国控制住，你们再回去。”

“可我家……”

“你家我们会盯着，不会让人动。”赵队长说，“放心。”

他叫来一个年轻警察，让他带我们去招待所。

招待所在公安局旁边，很干净，很安静。年轻警察给我们开了个房间，说就住在隔壁，有事叫他。

我和我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可我们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

“小莫，”我爹突然说，“你说……能成吗？”

“能。”我说，“赵队长是好人，他会查清楚的。”

“可李建国在镇上有人……”

“有人也没用。”我说，“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了他。”

我爹不说话了，低头搓着手。

中午，年轻警察给我们送来了饭，两菜一汤，还有米饭。我们吃了，很香，但我爹吃得很少。

“爹，你吃点。”我给他夹菜。

“我吃不下。”他摇头，“心里慌。”

“别慌。”我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建国跑不了。”

下午，我们在房间里等消息。

我爹坐立不安，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走到窗边往外看。我很平静，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你还看得进去？”我爹问。

“看得进去。”我说，“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耽误学习。”

我爹眼圈又红了，转身抹了把脸。

傍晚，有人敲门。

是赵队长。

他脸色不太好看。

“赵叔叔，怎么样？”我问。

“李建国跑了。”他说。

我心里一沉。

“跑了？”

“嗯。”赵队长点头，“我们去他家，人不在。棋牌室也关了，他手下的人也不见了。我们查了车站，他早上坐车去了省城，现在可能已经出省了。”

“那王干事呢？”

“王建国在家，我们把他控制住了。但他什么都不说，就说不知道。”

“黄金呢？”

“我们派人去了鬼哭潭，找到了密室，但里面是空的。黄金不见了，应该被李建国转移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跑了。

黄金也没了。

那我们手里的证据，还有什么用？

“不过，”赵队长说，“我们查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陈大海的死，有目击证人。”赵队长说，“是村里的一个放羊娃，那天晚上在河边看见李建国和两个人，把陈大海推进河里。他当时吓坏了，没敢说。我们找到他，他都说了。”

“那能定罪吗？”

“能。”赵队长点头，“故意杀人罪，跑不了。还有，我们查了李建国的账，发现他涉嫌非法放贷、聚众赌博、暴力催收，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可他人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队长说，“我们已经发了通缉令，全国通缉。他跑不远。”

我稍微松了口气。

“那我妈的事……”

“你妈的案子，我们重新调查。”赵队长说，“刘小军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愿意作证。车队的王大爷也愿意作证。再加上白玉兰的日记和李富贵的信，足以证明李建国是幕后主使。虽然他现在跑了，但案子可以定。等抓到他，一起审。”

“谢谢赵叔叔。”我说。

赵队长拍拍我的肩：“小莫，你很勇敢。你妈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我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赵叔叔，”我说，“我想回家。”

“回家？现在？”

“嗯。”我点头，“葛仪还在家，我怕她有危险。还有顾景安、程南星，他们帮过我，李建国可能会报复他们。”

赵队长想了想，点头：“行，我派人送你们回去。但记住，不要单独行动，有事立刻报警。”

“嗯。”

赵队长派了辆车，送我们回村。

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村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车子停在村口，我和我爹下车，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子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葛仪？”我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爹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没人，灶房没人，卧室也没人。

葛仪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我爹慌了。

“不知道。”我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她的衣服还在，行李也在，就是人不见了。

“会不会……被李建国带走了？”我爹声音发抖。

“不会。”我说，“李建国跑了，顾不上她。”

“那她去哪儿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顾景安和程南星。

他们跑进来，脸色苍白。

“小莫！你们回来了！”程南星喘着气，“出事了！”

“怎么了？”

“河……河里又漂上来一个人！”顾景安声音发颤。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

“不知道，看不清脸，但穿着花衣服……像……像葛仪！”

我和我爹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跑。

跑到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着水面上一具浮尸。

确实是花衣服。

葛仪今天早上穿的那件。

我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葛仪……葛仪……”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具浮尸。

她被水泡得有些肿，脸朝下，头发散着，看不清表情。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和我妈那条一模一样。

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用血画着一朵玉兰花。

第五个。

这是第五个淹死的人。

也是第五个“祭品”。

可葛仪……她不是李建国的人吗？

为什么要杀她？

是李建国杀人灭口？

还是……另有其人？

我抬头，在人群中搜寻。

看见了王干事。

他站在人群外围，穿着制服，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也在看那具浮尸。

然后，他看向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了。

消失在黑暗中。

像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