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仪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放在河滩上。
还是那个道士,还是那身道袍,还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咒语。但这次,没人哭了,也没人议论了。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具湿淋淋的尸体,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麻木。
是的,麻木。
连着死了五个人,而且死法一模一样,再多的恐惧也会变成麻木。就像看一场永远重复的噩梦,看多了,也就不怕了。
但我怕。
我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是那些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人。
他们当中,有多少是知情人?
有多少是帮凶?
有多少……是下一个?
赵队长来了,带着几个警察。他蹲在葛仪的尸体边,检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谁是家属?”
我爹站起来,腿还在抖:“我……我是她男人。”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节哀。尸体我们要带走,做尸检。”
“尸检?”
“对。”赵队长说,“我们要确定死因。”
“可……可这不就是淹死的吗?”有人小声说。
“淹死也有分意外和谋杀。”赵队长说,“我们要查清楚。”
他挥挥手,几个警察把葛仪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了白布,抬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我爹还瘫坐在河滩上,盯着葛仪刚才躺着的地方,眼神空洞。
“爹,”我拉他,“回家吧。”
“家?”他喃喃道,“哪还有家……”
“有。”我说,“我在,家就在。”
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抱住我,嚎啕大哭。
这次是真哭。
为葛仪,为我妈,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任由他哭,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
顾景安和程南星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爹哭够了,我们才扶着他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葛仪的东西还在,但她人不在了。灶台上还摆着没洗的碗,盆里还泡着没洗的衣服,一切都像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我们知道,她回不来了。
就像妈一样。
“小莫,”顾景安把我拉到一边,“葛仪的死……不对劲。”
“我知道。”我说。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你妈的。”
我一愣:“你看清了?”
“看清了。”顾景安点头,“你妈那条红绳,是我去年庙会时跟她一起去求的,我认得。上面有个平安扣,是铜的,已经发黑了。葛仪手上那条,就是那个。”
我后背发凉。
妈的红绳,怎么会跑到葛仪手上?
是葛仪偷的?
还是……有人放的?
“还有,”程南星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王干事在葛仪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一个小纸包,白色的。”
纸包。
是毒药?还是别的什么?
“小莫,”顾景安说,“我觉得,葛仪不是淹死的。”
“什么意思?”
“她身上没水草,也没泥沙。”顾景安说,“如果是在河里淹死的,肯定会挣扎,身上会沾东西。可她很干净,就像……就像死了以后才被扔进水里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葛仪是死了以后才被扔进河里,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模仿前四起命案?
为什么?
为了混淆视听?
还是……为了警告我们?
“还有,”程南星说,“我爹说,他昨天在镇上卫生院看见葛仪了。”
“她去卫生院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单子,脸色很难看。”
单子。
卫生院。
葛仪生病了?
“什么单子?”
“不知道,我爹没看清。但他说,葛仪把单子撕了,扔垃圾桶了。”
撕了?
为什么要撕?
难道单子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们去卫生院。”我说。
“现在?”
“现在。”
我们三个溜出家门,往镇上跑。
卫生院在镇子南头,不大,两层小楼。晚上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
“姐姐,”我敲了敲窗户。
护士抬起头,睡眼惺忪:“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来查个单子。”我说。
“什么单子?”
“死亡证明。”我说,“葛仪的,今天淹死的那个。”
护士皱眉:“死亡证明还没出呢,得等尸检结果。”
“不是那个。”我说,“是之前的,她来看病的单子。”
“看病?”护士想了想,“你说葛仪啊,她昨天是来了,做了个检查。”
“什么检查?”
“B超。”护士说,“她好像怀孕了,来查孩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怀孕?
葛仪怀孕了?
我爹的?还是……李建国的?
“单子呢?”
“在档案室,我找找。”护士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房间,翻了一会儿,拿着个文件夹出来。
“给,这是她的检查单。”
我接过来,打开。
是B超单,上面写着:患者葛仪,女,36岁,宫内早孕,约6周。
6周。
一个半月前。
那时候,葛仪已经嫁给我爹了。
孩子……可能是我爹的。
也可能是李建国的。
“她昨天来,就查了这个?”我问。
“嗯。”护士点头,“但她看完单子,脸色就变了,问能不能打掉。我说可以,但要家属签字。她没说话,拿着单子就走了。”
打掉。
葛仪不想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姐姐,”我把单子还给她,“这个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你要这个干啥?”
“我是她闺女,留个念想。”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可怜,点点头:“行,你等会儿。”
她复印了一份给我。
我拿着复印件,走出卫生院。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怀孕……”顾景安喃喃道,“葛仪怀孕了……”
“难怪她昨天那么慌。”程南星说,“她可能知道自己有危险,想打掉孩子,但没来得及。”
“不。”我摇头,“她不是知道自己有危险,她是知道自己必须死。”
“什么意思?”
“如果她怀孕了,孩子可能是李建国的。李建国会让她生下来吗?不会。因为那是证据,证明他和葛仪的关系。所以,他必须灭口。葛仪也知道,所以她想去打掉孩子,但李建国没给她机会。”
“你是说……李建国杀了她?”
“可能。”我说,“也可能是王干事,或者……别人。”
“可李建国不是跑了吗?”
“跑了也可以遥控。”我说,“他在镇上还有人,王干事就是其中一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尸检结果。”我说,“如果葛仪是死了以后才被扔进河里的,那凶手肯定在村里。如果她是被毒死的,那毒药来源也得查。”
我们回到村里,已经快半夜了。
我爹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盯着葛仪的遗像发呆。
“爹,”我走过去,“葛仪怀孕了。”
我爹猛地抬头:“什么?”
“她怀孕了,六周。”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我爹接过单子,手开始抖。
“她……她没跟我说……”
“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敢说。”我说,“爹,孩子……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李建国的。”
我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的……我的孩子……”
“也可能是李建国的。”我重复。
我爹不说话了,盯着那张单子,眼泪又流下来。
“我……我去看看她。”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
“爹,你去哪儿?”
“卫生院……我去看看她……”
“尸体在县公安局,不在卫生院。”
我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绝望。
“小莫,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我说,“你只是被蒙在鼓里。”
“不,我不是被蒙在鼓里,我是自欺欺人。”我爹蹲下来,捂住脸,“我早就知道葛仪和李建国的事,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欠他钱,因为我怕他。我拿她当挡箭牌,拿她当眼线,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怀孕,会死……”
“爹,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爹摇头,“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欠你妈,欠葛仪,欠你……我还不了,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个我叫了十二年爹的男人,懦弱,自私,糊涂,但他也是我爹。
唯一的爹。
“爹,”我说,“你要是真想还债,就好好活着,帮我妈和葛仪讨回公道。”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慢慢坚定。
“嗯。”他点头,“讨回公道。”
第二天,尸检结果出来了。
葛仪是中毒死的。
毒是氰化物,剧毒,喝下去几分钟就能致命。她胃里有残留,剂量很大。而且,死亡时间是在昨天下午,不是晚上。
也就是说,她是被人毒死后,扔进河里的。
伪装成淹死。
“凶手很专业。”赵队长说,“知道用氰化物,知道伪装现场,而且知道葛仪怀孕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在她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堕胎药。”赵队长说,“凶手可能想伪造她自杀的假象——怀孕了,想打胎,一时想不开,服毒自杀,然后跳河。但没来得及跳,就毒发身亡了。然后被人扔进河里,伪装成淹死。”
“可为什么又要伪装成河祭?”我问。
“为了混淆视听。”赵队长说,“连环杀人案,比单一起自杀案,更容易引起恐慌,也更容易让警方走偏。”
“凶手是谁?”
“还在查。”赵队长说,“但有嫌疑人。”
“谁?”
“王建国。”
我一愣。
“王干事?”
“嗯。”赵队长点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王建国和葛仪在镇子西头的废砖窑见面。两人吵了一架,王建国给了葛仪一个纸包。葛仪拿着纸包走了。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有人证吗?”
“有,是砖窑看门的老头,他听见了。他说王建国给了葛仪一包药,说是打胎的,让她赶紧处理掉。葛仪不肯,两人吵起来。后来王建国走了,葛仪一个人在砖窑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那纸包……”
“就是我们在她口袋里发现的那个。”赵队长说,“上面有王建国的指纹。”
证据确凿。
王干事是凶手。
可我不信。
不,不是不信,是觉得……太简单了。
“赵叔叔,”我说,“王干事为什么要杀葛仪?”
“灭口。”赵队长说,“葛仪知道三十年前的事,知道黄金的事,还怀了李建国的孩子。王干事怕事情败露,所以杀了她。”
“可他为什么要伪装成河祭?”
“不知道。”赵队长摇头,“可能为了报复李建国,也可能……另有目的。”
“我能见见他吗?”
赵队长看了我一眼,点头:“可以,但别刺激他。”
我被带到审讯室。
王干事坐在里面,戴着手铐,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王叔叔。”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很复杂。
“小莫,你来了。”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葛仪是你杀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
“为什么?”
“她该死。”王干事声音很冷,“她勾引李建国,怀了他的孩子,还想用孩子威胁我。我不能让她得逞。”
“威胁你什么?”
“威胁我把黄金的事烂在肚子里。”王干事说,“李建国跑了,黄金不见了。葛仪说她知道黄金在哪儿,但要想拿到黄金,就得帮她打掉孩子,然后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我不答应,她就说要报警,把三十年前的事都抖出来。我没办法,只能杀了她。”
“那你为什么要把现场伪装成河祭?”
“为了警告李建国。”王干事冷笑,“他跑了,但我能找到他。我要让他知道,他做的事,早晚要还。河祭,就是给他的警告。下一个,就是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不了。”王干事摇头,“他跑了,我找不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因为黄金还在村里,他没带走。他在等风头过去,回来取黄金。我要让他回来,然后……亲手杀了他。”
“为白玉兰报仇?”
王干事浑身一颤,眼睛红了。
“是。”他说,“为玉兰,为兰心,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报警?”王干事惨笑,“报警有用吗?李建国在镇上有人,在县里也有人。报警,死的只会是我。我只能等,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可我还是没等到,他跑了,黄金没了,玉兰死了,葛仪也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捂住脸,哭起来。
哭得很压抑,很绝望。
我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干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王叔叔,”我说,“你女儿兰心,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干事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是李富贵杀的!是他把你太爷爷、程老蔫,还有我,都拉下了水!我们偷了黄金,被兰心和那个女知青看见了,李富贵就说要灭口。我不同意,可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干,就把我和玉兰的事捅出去,让我们都去坐牢。我……我没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兰心扔进河里……”
“你也动手了,对吧?”我说,“白玉兰的日记里写了,是你抓住了那个女知青,把她扔进河里的。”
王干事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三十年前,你为了自保,杀了人。三十年后,你为了报仇,又杀了人。”我一字一句,“王叔叔,你和李建国,有什么区别?”
王干事瞪着我,眼神从痛苦,变成疯狂。
“我没得选!”他嘶吼,“我没得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女儿被人扔进河里,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所以你装疯?”我问,“像白玉兰一样?”
王干事愣住了。
“你知道玉兰是装疯?”
“知道。”我说,“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在日记里。”
王干事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她是装疯。我也知道。但我必须装作不知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李富贵死后,李建国一直想杀玉兰灭口,是我保住了她。我说她疯了,什么都不知道,杀了也没用。李建国信了,才让她活了三十年。”
“可你还是没保护好她。”我说,“她死了,淹死的,跟兰心一样。”
王干事眼泪又流下来。
“是我没用……我没用……”
“黄金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王干事摇头,“只有李建国知道。他把黄金转移了,连我都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为什么要杀葛仪?她不是知道黄金在哪儿吗?”
“她不知道。”王干事说,“她骗我的,想让我帮她。可我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黄金的下落,只有李建国一个人知道。他谁都没告诉,连他爹李富贵都没告诉全。”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莫。”王干事叫住我。
我回头。
“对不起。”他说,“替我跟玉兰说声对不起。跟兰心说,爸爸来陪你们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对不起。
有什么用?
人都死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走出审讯室,赵队长在外面等我。
“问出什么了?”
“黄金的下落,他不知道。”我说,“但葛仪是他杀的,他承认了。”
“嗯。”赵队长点头,“他会被起诉,故意杀人罪,跑不了。”
“那李建国呢?”
“还在通缉。”赵队长说,“但有了王建国的口供,还有那些证据,足够给他定罪了。等抓到他,数罪并罚,死刑跑不了。”
“黄金怎么办?”
“继续找。”赵队长说,“十五根金条,不是小数目,他不可能带出省,肯定还在附近。我们会加大搜查力度,一定能找到。”
“谢谢赵叔叔。”
赵队长拍拍我的肩:“小莫,你妈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等李建国归案,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嗯。”
我离开公安局,走在街上。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可我心里空荡荡的。
葛仪死了,王干事被抓了,李建国跑了,黄金不见了。
看似一切都结束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结束。
真相浮出了水面,可代价太大了。
五条人命,三十年的冤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这就是真相的代价。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条路,我走对了。
因为我不能让我妈白死。
不能。
回到家,我爹坐在院子里,看着葛仪的遗像发呆。
“爹。”我叫他。
他回头,眼睛红肿。
“小莫,回来了。”
“嗯。”
“王建国……”
“他承认了,是他杀的葛仪。”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一命抵一命。”
“爹,”我说,“我想去趟坟地。”
“去坟地干啥?”
“看看妈,看看葛仪,还有……看看兰心和那个女知青。”
我爹看着我,点点头:“爹陪你去。”
我们买了纸钱,买了香,往坟地走。
先去了我妈的坟。
坟上已经长了草,绿油油的。我把草拔了,点上香,烧了纸。
“妈,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都得到报应了。李建国跑了,但警察在抓他,他跑不了。王干事被抓了,他会坐牢。葛仪死了,她也得到了报应。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纸钱的灰烬飞扬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然后,我们去了乱葬岗。
葛仪的坟在那儿,很简陋,连个碑都没有。我点了香,烧了纸。
“葛姨,走好。下辈子,别再做坏人了。”
最后,我们去了鬼哭潭。
兰心和那个女知青,就淹死在这儿。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跪在潭边,点上香,烧了纸。
“兰心,那个姐姐,对不起。三十年了,才有人来祭拜你们。害你们的人,都得到报应了。你们安息吧。”
潭水很静,没有波澜。
但我觉得,她们听见了。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我和我爹站在潭边,看着那潭水。
吞了太多人的水。
“爹,”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我爹点头,“好好过日子。”
我们转身,往家走。
背后,潭水泛着血红色的光。
像泪,也像血。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真相,总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