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仪下葬后的第三天,李建国在省城落网了。
赵队长带队去抓的人,据说是在一个黑旅馆里,人赃并获——他身边带着一个密码箱,里面装着十五根金条,正是鬼哭潭密室丢失的那些。
他被押回县里,审讯很顺利,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三十年前黄金失窃案,兰心和女知青的命案,我妈的车祸,陈大海的命案,还有非法放贷、聚众赌博、暴力催收等等。
数罪并罚,死刑。
王干事故意杀人罪,判了无期徒刑。
案子结了。
村里人像做了场噩梦,梦醒了,该干啥干啥。地里要除草,圈里要喂猪,孩子要上学,日子还得过。
只是偶尔,人们会在茶余饭后提起那些事,提起那些死了的人,然后叹口气,说一句“造孽”。
但很快,就会被别的话题取代。
时间是抚平一切的良药。
可有些伤口,永远抚不平。
比如我爹。
他像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不下地,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对着我妈的遗像,有时候对着葛仪的遗像,有时候对着天空。
我知道,他在愧疚。
愧疚对我妈,愧疚对葛仪,愧疚对他没出生的孩子。
可愧疚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
“爹,”我给他端了碗水,“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莫,爹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他说,“在家闷得慌。”
“我陪你。”
“不用,你写作业。”他站起来,往门外走,脚步有点踉跄。
我没拦他,看着他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口。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
我也需要。
回到屋里,我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写不进去。
索性不写了,拿出白玉兰的日记,又看了一遍。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但我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什么秘密。
比如,她提到“井下密室”。
井下?
哪个井?
是破庙那口井吗?
可我们已经下去过了,只找到装证据的铁盒子。难道还有别的密室?
我合上日记,站起来,往破庙去。
破庙还是老样子,荒凉,破败。井还在那儿,井口的青苔更茂盛了。
我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水黑乎乎的,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井下密室。
如果真有密室,入口在哪儿?
我绕着井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井沿是青石砌的,很结实,但有几块石头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几块石头缝隙里,有黑色的东西,像干涸的泥。我用手抠了抠,泥很硬,抠不动。
“小莫。”
顾景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你怎么来了?”
“看见你往这边走,就跟来了。”他走过来,“找什么?”
“井下密室。”我说,“白玉兰日记里提到过,但没细说。我觉得,这口井底下,可能还有东西。”
“井?”顾景安皱眉,“这口井咱们下去过了,只有那个铁盒子。”
“可能还有别的。”我说,“我想再下去看看。”
“太危险了。”顾景安说,“井壁很滑,水也深,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我必须下去。”
顾景安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头。
“行,我陪你。”
他解下带来的绳子,一头拴在庙门的门框上,一头拴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你拉着绳子,慢慢放。”
“嗯。”
顾景安爬下去,我拉着绳子,一点点放。绳子摩擦着井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下到水面,顾景安深吸一口气,潜下去。
绳子在手里绷紧了,我能感觉到他在水下摸索。
过了一会儿,他浮上来,喘着气。
“怎么样?”
“底下是实的,没洞。”他说,“但井壁上有块石头是松的,我推了推,没推动。”
“在哪儿?”
“左边,大概一米深的地方。”
“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我会水。”
我把绳子拴在自己腰上,顺着井壁爬下去。
井水很凉,我打了个寒颤。潜下去,摸着井壁,果然在左边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很大,很沉,我用尽力气推,纹丝不动。
浮上来换气,又潜下去,继续推。
还是不动。
“小莫,上来吧。”顾景安在上面喊。
我没理他,继续推。
第三次潜下去,我换了思路,不再推,而是往两边扳。
石头动了,往左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洞。
果然是密室。
我浮上来,喘着气:“找到了,有个洞!”
顾景安眼睛一亮:“我下来帮你。”
他也下来,两人一起,把石头完全推开。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先进去。”顾景安说。
“小心点。”
他钻进去,我跟着钻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四面都是石墙。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没锁,顾景安打开。
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书,几件衣服,都是女人的东西。
是白玉兰的东西。
“这是她的密室。”我说,“她装疯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可这密室怎么建起来的?”
“不知道。”我拿起一本书,翻看。
是《毛泽东选集》,扉页上写着“白玉兰,1970年”。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照片。
是白玉兰和王建国的合照,两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手里拿着红宝书,笑得很灿烂。
背面写着:“与建国摄于1970年国庆。愿革命友谊万古长青。”
革命友谊。
后来变成了爱情,又变成了悲剧。
“这儿还有东西。”顾景安从箱子底层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张地图。
信是白玉兰写给王建国的,但都没寄出去。从信里能看出,她很爱他,但也恨他。恨他懦弱,恨他助纣为虐,恨他眼睁睁看着女儿死。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99年5月20日,就是我妈去找她那天。
“建国:
今天李秀英来找我,问起三十年前的事。我告诉了她一部分,把戒指给了她。她是个好人,不该被卷进来。可我没忍住,我想让真相大白,想让兰心安息。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死了。李建国不会放过我,我知道。但我死不足惜,活了三十年,够了。只希望,你能站出来,把一切都说出来。为了兰心,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如果你还念一点旧情,就把这封信,还有地图,交给小莫。她知道该怎么做。
玉兰绝笔。”
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是鬼哭潭,但比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张更详细。上面标着好几个点,其中一个点写着“金库”,旁边用小字注明:“十五根金条,已转移。钥匙在……”
字到这里断了。
“钥匙在哪儿?”顾景安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肯定还在李建国那儿。”
“可李建国被抓了,金条也找到了,这地图还有用吗?”
“有。”我说,“你看这儿。”
我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写着“密室入口”。
位置在鬼哭潭的东岸,离潭边大概五十米,在一片乱石堆里。
“这儿还有一个密室?”顾景安惊讶。
“可能。”我说,“白玉兰知道黄金不止那十五根,还有别的。所以她画了这张地图,留给后人。”
“可李建国已经交代了,他说黄金只有十五根。”
“他可能撒谎了。”我说,“为了自保,他必须隐瞒一部分黄金。否则,罪名更重。”
“那咱们……”
“去看看。”我说。
我们离开密室,把石头推回原位,爬出井。
天已经黑了,但我们等不及,直接往鬼哭潭去。
到了地方,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那片乱石堆。
乱石堆很大,石头奇形怪状,在月光下像一群蹲伏的怪兽。我们在石头间摸索,找那个“密室入口”。
“这儿!”顾景安低声喊。
我跑过去。
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有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拨开藤蔓,洞口不大,只能爬进去。
顾景安打着手电筒,率先爬进去。我跟着爬进去。
洞里很窄,很潮湿,空气里有股土腥味。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石室,比井底下那个大多了。四面都是石墙,墙上挂着油灯,但已经灭了。地上堆着很多箱子,有木头的,有铁的,都上了锁。
“这么多箱子……”顾景安倒吸一口冷气。
我走到一个箱子前,摸了摸锁。
锁是铜的,很新,没生锈。锁眼很小,和我手里的铜钥匙大小差不多。
“试试钥匙。”我说。
我掏出铜钥匙,插进锁眼,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打开箱子。
金光闪闪。
全是金条。
一根,两根,三根……我数了数,这一箱就有十根。
“我的天……”顾景安目瞪口呆。
我们又打开其他箱子。
第二个箱子里是银元,满满一箱。
第三个箱子里是古董,瓷器,玉器,还有一些字画。
第四个箱子里是钱,一捆一捆的,全是百元大钞,估计有几百万。
第五个箱子,第六个箱子……
我们一共找到十二个箱子,其中六个装金条,总共六十根。两个装银元,三个装古董,一个装现金。
“这……这是多少?”顾景安声音发抖。
“不知道。”我也惊呆了,“但肯定比李建国交代的那些多得多。”
“他果然撒谎了。”顾景安说,“他私吞了这么多黄金古董,难怪要跑路。”
“可这些东西,他一个人怎么运出去?”
“有同伙。”我说,“王干事,葛仪,可能还有别人。他们一起偷了这些东西,藏在鬼哭潭,等风头过了再分赃。但后来出了事,李建国想独吞,就杀了葛仪,逼走王干事,然后自己跑路。”
“那现在怎么办?”
“报警。”我说,“这些东西必须上交。”
“可……”顾景安犹豫,“这么多钱,咱们要是……”
“不能要。”我打断他,“这是赃物,沾着血的钱。拿了,咱们一辈子良心不安。”
顾景安看着我,点点头。
“行,听你的。”
我们退出密室,把洞口重新遮好,然后连夜去了县公安局。
赵队长值夜班,看见我们,很惊讶。
“小莫,景安,这么晚有事?”
“我们找到东西了。”我说。
“什么东西?”
“黄金,古董,还有现金。”我把地图递给他,“在鬼哭潭,一个密室里。”
赵队长接过地图,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你们进去看了?”
“嗯。”我点头,“十二个箱子,六个装金条,总共六十根。两个装银元,三个装古董,一个装现金。具体数目没数,但肯定不少。”
赵队长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通知专案组,紧急集合。有重大发现。”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小莫,景安,你们立大功了。”
“我们不要功劳。”我说,“只想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赵队长点点头,拍了拍我们的肩。
“放心,一定会的。”
专案组很快来了,我们带路,去了鬼哭潭。
打开密室,看到那些箱子,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一个警察喃喃道。
“清点。”赵队长命令。
警察们开始清点。
金条六十根,每根一斤,总共六十斤。
银元三千块。
古董五十七件,其中瓷器二十三件,玉器十八件,字画十六幅。
现金五百八十万。
“加上之前那十五根金条,总共七十五根金条。”赵队长说,“李建国啊李建国,你真是胆大包天。”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我问。
“应该是解放前地主藏的,土改时没挖出来,被李富贵发现了。他偷偷挖出来,藏在鬼哭潭,想等机会出手。但后来出了事,就传给了李建国。李建国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一些,但大头还在这儿。”赵队长说,“这次要不是你们,这些东西可能就永远不见天日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上交国家。”赵队长说,“这些都是文物,是国家的财产。我们会妥善处理。”
“李建国会判多重?”
“数罪并罚,死刑跑不了。”赵队长说,“再加上贪污、盗窃文物,罪加一等。”
“那王干事呢?”
“他杀葛仪,判无期。但举报有功,可能会减刑。不过,三十年前那桩案子,他也有份,逃不掉。”
“那些死了的人……能安息了吗?”
赵队长看着我,眼神温和。
“能。”他说,“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她们就能安息了。”
我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和顾景安走出密室,站在鬼哭潭边。
潭水很静,映着天光,像一面镜子。
那些沉在水底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小莫,”顾景安突然说,“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上学。”我说,“好好读书,考出去,离开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当警察,像赵叔叔那样,抓坏人,还死者公道。”
顾景安笑了。
“好,我陪你。”
“你?”
“嗯。”他点头,“我也要当警察,咱们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一起。”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鬼哭潭上,洒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