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和古董上交后的第三天,县里来了表彰会。
在村小学的操场上,拉起了红色横幅:“红星村黄金大案侦破表彰大会”。主席台上坐着县领导、公安局领导,还有赵队长。台下挤满了村民,个个伸着脖子,像看大戏。
我和顾景安、程南星被请到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赵队长亲自给我们发奖状,还有奖金——每人五百块,厚厚的一个信封。
“陌小莫、顾景安、程南星三位小同志,在黄金大案的侦破过程中,表现出过人的勇气和智慧,为保护国家文物、打击犯罪做出了突出贡献……”县领导念着稿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
台下掌声雷动。
我捧着奖状和信封,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烫——那五百块钱,像烧红的炭。
“小莫,说两句?”赵队长把话筒递给我。
我愣住,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羡慕的眼神,有嫉妒的眼神,也有……仇恨的眼神?
“我……”我接过话筒,声音有点抖,“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黄金,那些古董,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不该被坏人霸占。我妈……我妈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做。”
提到我妈,台下安静了。
“我妈死的冤,白婆婆死的冤,葛姨死的冤,还有陈大海,张寡妇,还有三十年前的兰心和那个女知青……他们都死的冤。”我提高声音,“现在,凶手抓到了,真相大白了,他们可以安息了。我希望,从今往后,咱们村再也不要出这种事了。大家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我说完了,把话筒还给赵队长。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了。
赵队长拍拍我的肩,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大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我爹站在操场边等我,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爹。”我走过去。
“闺女,好样的。”他抱住我,抱得很紧。
顾景安和程南星的家人也来了,围着他们,又哭又笑。五百块,在1999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能顶一家人一年的开销。
“小莫,”顾景安挤过来,“这钱……”
“留着上学用。”我说。
“嗯。”他点头,“我也是。”
程南星咧着嘴笑:“我要买辆新自行车!”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看见人群外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王干事的老婆,刘婶。
她没过来,就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我们。眼神很怪,像在恨,又像在怕。
“小莫,”顾景安也看见了,“刘婶她……”
“没事。”我说,“王干事犯了罪,跟她没关系。”
“可她会不会恨咱们?”
“恨就恨吧。”我转身,“回家。”
回到家,我爹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像过年。
“今天高兴,多吃点。”他给我夹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爹,你也吃。”
“吃,吃。”
我们爷俩对坐着,默默地吃。屋里很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爹,”我放下筷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啥事?”
“李建国的账本,在哪儿?”
我爹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看看。”我说,“黄金案是破了,但李建国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的事,还没完。他那些账本,肯定记着谁欠他钱,欠多少。那些钱,都是不义之财,该还的还,该退的退。”
我爹脸色变了:“小莫,这事……你别管了。李建国都抓了,树倒猢狲散,那些账,就算了。”
“不能算。”我盯着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高利贷是违法的,那些被逼得倾家荡产的人,不该还那么多。还有,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也该有个说法。”
“可账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我爹说,“李建国那么精,肯定藏起来了。”
“我知道在哪儿。”我说。
“在哪儿?”
“棋牌室。”我说,“李建国跑路前,肯定把账本藏在那儿了。因为那地方最危险,也最安全——没人敢去搜。”
我爹愣住:“你要去棋牌室?”
“嗯。”
“不行!”他站起来,“那地方不干净,晦气!再说,李建国虽然抓了,可他手下还有人在,万一……”
“没有万一。”我也站起来,“赵队长说了,李建国的手下,抓的抓,跑的跑,棋牌室已经查封了,没人了。现在去,最安全。”
“可……”
“爹,”我打断他,“你要是不敢去,我自己去。”
“我……我陪你去。”我爹咬牙。
“不用,我叫顾景安和程南星一起。”
“那更不行!你们三个孩子,万一出点事……”
“不会有事的。”我说,“大白天的,怕什么。”
我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下午,我找到顾景安和程南星,说了账本的事。
“棋牌室?”程南星缩了缩脖子,“那地方……我可不敢去。”
“怕什么,”顾景安说,“都查封了,没人了。”
“可万一有鬼呢……”
“哪来的鬼!”我瞪他,“去不去?不去我俩去。”
“去去去!”程南星赶紧说,“我去!”
我们三个,又溜到镇上。
棋牌室果然查封了,门上贴着封条,还有公安局的公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后门有个小窗户,木板松了,能推开。
“从这儿进。”顾景安说。
他推开木板,先钻进去,然后是我,最后是程南星。
里面很暗,一股烟味、汗味、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烟头、瓜子壳、扑克牌。吧台后面的酒柜被砸了,酒瓶碎片撒了一地。
“账本会在哪儿?”程南星小声问。
“办公室。”我说,“李建国有个小办公室,在二楼。”
我们上楼。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嘎吱响。二楼走廊两边有几个包厢,门都关着。最里面那间,就是李建国的办公室。
门没锁,一推就开。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一个保险箱。桌子上有本台历,翻到1999年7月28日——李建国跑路那天。
“找账本。”我说。
我们分头找。顾景安翻文件柜,程南星翻抽屉,我开保险箱。
保险箱是密码锁,我不知道密码。但我知道李建国的习惯——他所有密码都是他生日,1965年3月18日。我试了试6518,不对。又试了1865,不对。
“试试他爹的生日。”顾景安说。
“他爹什么时候生的?”
“不知道。”
我想了想,试了试1940——李富贵大概这个年纪。加上李建国的生日,4018。
“咔哒”。
锁开了。
“开了!”程南星兴奋。
我拉开保险箱。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账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谁谁谁借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借的,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后面还有备注:抵押了什么,家里有什么人,还不上了怎么办。
很多名字我都认识:王老栓,借两千,抵押了家里的牛;张寡妇,借五百,抵押了房子;陈大海,借三千,说用山货抵;还有我爹,陌建军,借五千,担保人葛仪……
越往后翻,我心越凉。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阎王簿。
“这么多……”顾景安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起码有五十多人。”我粗略数了数,“借的钱,少的几百,多的上万。利息都是三分、五分,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这个呢?”程南星拿起牛皮纸袋。
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李建国和一些人的合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体面,不像村里人。背景是饭店,是KTV,是洗浴中心。
“这些人是谁?”程南星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再看那封信。
是打印的,没有署名,只有几句话:
“李兄,账本收好,切勿外泄。近日风声紧,暂停一切活动。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黄金之事,已安排妥当,静候佳音。”
落款是“老K”。
“老K?”顾景安皱眉,“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跟黄金有关。”
“这封信……”程南星咽了口唾沫,“说明李建国上面还有人。黄金案,可能还没完。”
我心里一沉。
是啊,李建国虽然抓了,但黄金的来源,古董的来源,还有这个“老K”……谜团还没解开。
“账本和信,得交给赵队长。”我说。
“嗯。”顾景安点头。
我们把东西收好,正要离开,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有人来了。
“快躲起来!”顾景安低声说。
我们三个躲到老板桌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办公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板桌前,开始翻抽屉。
透过桌缝,我看见那人的脚——穿着皮鞋,黑色的,很亮。
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穿布鞋,穿胶鞋,没人穿皮鞋。
那人翻了抽屉,没找到东西,又去开保险箱。
保险箱是空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很粗。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老板桌。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他没发现我们,走了。
脚步声下楼,远去。
我们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从桌子后面出来。
“吓死我了……”程南星拍胸口。
“那人是谁?”顾景安皱眉。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在找账本。”
“还好咱们先拿到了。”
“走,快离开这儿。”
我们原路返回,从后窗爬出去,把木板重新钉好。
一路小跑,跑到镇子外,才敢停下来喘气。
“刚才那人……”程南星说,“会不会是李建国的手下?”
“不像。”顾景安摇头,“李建国的手下都是混混,穿不了那么好的皮鞋。”
“那是谁?”
“可能是‘老K’的人。”我说。
“老K……”顾景安重复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是个大人物。能跟李建国勾结,能安排黄金的事,还能在风声紧的时候让他‘暂停一切活动’。这个人,不简单。”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找赵队长。”我说,“把账本和信给他,让他查。”
我们去了公安局。
赵队长正好在,看见我们,有点意外。
“小莫,你们怎么来了?”
“赵叔叔,我们找到点东西。”我把账本和牛皮纸袋递给他。
赵队长接过,翻开账本看了看,脸色凝重。又打开牛皮纸袋,看了信和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棋牌室,李建国的保险箱里。”我说。
“你们去棋牌室了?”赵队长脸色一沉,“胡闹!那地方多危险!”
“我们没事。”我说,“但刚才,有人去了棋牌室,也在找账本。”
“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皮鞋,不是村里人。我们躲起来了,他没发现我们。”
赵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
“小王,带几个人,去棋牌室看看。注意安全,可能有情况。”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们:“账本和信,我先收着。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你们三个,最近小心点,别乱跑。尤其是小莫,你是关键证人,李建国虽然抓了,但他上面的人,可能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我说。
“不怕也要小心。”赵队长拍拍我的肩,“回家吧,等消息。”
我们离开公安局,往回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
心里沉甸甸的。
本以为案子结了,真相大白了,可以松口气了。
可现在看来,才刚刚开始。
“小莫,”顾景安突然开口,“如果……如果那个老K,真的是个大人物,咱们能扳倒他吗?”
“能。”我说,“邪不压正。”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远处村子的轮廓,“我妈教过我,人活着,要有骨气。坏人再大,也是坏人。好人再小,也是好人。好人多了,坏人就得怕。”
顾景安看着我,眼神亮亮的。
“嗯。”
程南星也点头:“对,咱们不怕!”
我们三个,手拉手,往村里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并肩前行的战士。
回到家,我爹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我,松了口气。
“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我说,“账本交给赵队长了。”
“那就好。”我爹放下竹筐,“对了,刚才村长来了,说县里要给咱们修房子。”
“修房子?”
“嗯,说是奖励。咱们家房子太旧了,漏雨,县里出钱,给翻新一下。”
“什么时候修?”
“过两天就来人。”我爹说,“到时候,咱们得搬出去住几天,住村长家。”
“嗯。”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账本,是那封信,是“老K”,是皮鞋。
还有……那些欠债的人。
王老栓,张寡妇,陈大海……
他们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苦苦挣扎。
现在李建国倒了,那些债,怎么办?
高利贷是非法的,可以不还。但本金呢?该不该还?
还有那些抵押的东西,牛,房子,地……能要回来吗?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见了妈。
她站在河边,朝我招手,笑得很温柔。
“三儿,你长大了。”
“妈,”我跑过去,“我抓到害你的人了。”
“妈知道。”她摸摸我的头,“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还没完。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什么事还没完?”
“黄金……不止那些。”她说,“还有更大的秘密。在井里,在潭底,在……在你太爷爷的坟里。”
“太爷爷的坟?”
“嗯。”妈点头,“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河里,消失了。
“妈!妈!”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妈的话,还在耳边。
“在你太爷爷的坟里。”
太爷爷的坟,在鬼哭潭边,荒草丛生,连个碑都没有。
那里,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