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去了顾景安家。
他爹是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我,笑着招呼:“小莫来了?景安在屋里。”
“顾叔,我想借把铁锹。”我说。
“铁锹?”顾景安他爹一愣,“借铁锹干啥?”
“挖点东西。”我说。
顾景安从屋里出来,听见了,问:“挖什么?”
“我太爷爷的坟。”我说。
顾景安和他爹都愣住了。
“你太爷爷的坟?”顾景安他爹皱眉,“那地方……可不能乱动。惊扰了先人,要遭报应的。”
“顾叔,我有事,必须去看看。”我坚持。
顾景安他爹看看我,又看看顾景安,最后叹口气:“行吧,我跟你一起去。万一有点啥,我也能照应。”
“谢谢顾叔。”
我们拿了铁锹,又叫上程南星,一起往鬼哭潭去。
太爷爷的坟就在鬼哭潭东岸,离潭边不远。坟很小,几乎被荒草淹没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就是这儿。”顾景安他爹指着那个小土包。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太爷爷,不肖子孙陌小莫,今天来打扰您了。我妈托梦给我,说您这儿有东西,能解真相。您在天有灵,别怪罪。”
说完,我拿起铁锹,开始挖。
顾景安和他爹也帮忙。
土很松,很快就挖到了棺材。棺材已经腐烂了,一碰就掉渣。我们小心地撬开棺材盖。
里面是一堆白骨,还有几件陪葬品:一个铜烟袋,一个破碗,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锈得很厉害,但没上锁。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笔记本。
信是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吾儿建军:
见此信时,父已不在人世。三十年前黄金失窃一案,为父是主谋,李富贵、程老蔫、王建国皆是从犯。此事罪孽深重,吾等百死莫赎。
然黄金之来源,尚有隐情。非地主所藏,乃民国时一军官所有。此人姓白,名玉堂,乃白玉兰之父。1949年,白玉堂随军溃退,将毕生所藏之黄金、古董,藏于鬼哭潭底,托付于吾。嘱吾若其不归,便将此物交于其女白玉兰。
吾本应守信,然贪念作祟,与李富贵、程老蔫、王建国合谋,私吞黄金。白玉兰不知此事,只知其父有遗物在潭底,不知是黄金。后其女兰心与女知青撞破,吾等为灭口,铸成大错。
此盒中笔记本,乃白玉堂所留,记录黄金、古董之详目,及藏匿地图。吾死前,将此盒藏于棺中,以待后人发现。若天可怜见,望将此物交还白玉兰,或其后人。以赎吾罪之万一。
父陌青山绝笔。1970年冬。”
我看完信,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黄金不是地主的,是白玉兰她爹的。
白玉堂,白玉兰的父亲,国民党的军官。他把黄金藏在鬼哭潭,托付给我太爷爷。可我太爷爷起了贪念,私吞了。
白玉兰一直不知道那是黄金,只知道父亲有遗物在潭底。她女儿兰心撞破了,被灭口。她也因此疯癫三十年。
而我太爷爷,因为愧疚,自杀了。
“白玉堂……”顾景安他爹喃喃道,“我好像听我爹提起过这个人。说是以前村里的大户,后来去了台湾,再没回来。”
“那白玉兰……”程南星问。
“是白玉堂的女儿。”我说,“她爹去了台湾,把她留在大陆,后来下乡到了咱们村。她一直不知道她爹留了黄金,只知道有遗物。她以为遗物是什么纪念品,没想到是黄金。”
“难怪她要装疯。”顾景安说,“她是在等,等她爹回来,或者等有人把遗物还给她。可等了几十年,等来的是女儿惨死,自己也疯了。”
“那现在怎么办?”程南星问。
“把笔记本和信,交给赵队长。”我说,“这是重要证据,能证明黄金的来源,也能证明白玉兰的清白。”
“可白玉兰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还她清白。”我说,“还有兰心,那个女知青,她们不该白死。”
我们把棺材重新盖好,土填平,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离开。
到了公安局,赵队长看见笔记本和信,脸色大变。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我太爷爷的坟里。”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队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白玉堂……这个人我知道。台湾老兵,前几年还回来寻过亲,但没找到女儿,又回去了。他要是知道女儿和孙女都死了,得有多伤心……”
“赵叔叔,能联系上他吗?”
“我试试。”赵队长说,“台湾那边,我们有联络人。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能找到。”
“那黄金……”
“黄金是白玉堂的,按理说该还给他。但他现在在台湾,又是国民党军官,这事有点复杂。”赵队长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该还的还,该上交的上交。”
“那白玉兰和兰心……”
“我们会为她们平反。”赵队长说,“她们是无辜的,不该背负污名。”
我心里一松,眼泪差点掉下来。
终于。
终于能为她们做点什么了。
离开公安局,顾景安问我:“小莫,现在案子都清楚了,你该放心了吧?”
“嗯。”我点头,“但还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我妈的初恋。”我说。
“你妈的初恋?”
“嗯。”我说,“白玉兰的日记里提到,我妈年轻时有段恋情,但后来不了了之。对方是谁,她没写。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可能跟案子有关。”
“为什么?”
“直觉。”我说,“我妈把白玉兰的戒指留给我,还让我去找钥匙,说明她信任白玉兰。可她们之前并不熟,为什么这么信任?除非……她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比如,都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想查查。”
“怎么查?”
“问我爹。”我说。
回到家,我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村长家。
“爹,我有事问你。”
“啥事?”
“我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爹手一僵,扫帚掉在地上。
“你……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我说,“她是不是有个初恋,后来没成?”
我爹低下头,捡起扫帚,半天不说话。
“爹,告诉我。”我看着他,“我妈都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爹抬起头,眼圈红了。
“是,她是有个初恋。是知青,叫陈建国。”
陈建国?
跟王建国一个名字?
“他是谁?”
“是王建国的弟弟。”我爹说,“亲弟弟。当年下乡,两兄弟一起来的。你妈跟陈建国好上了,但王家不同意,说成分不好,不能找农村姑娘。后来陈建国返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你妈等了他三年,没等到,就嫁给了我。”
“陈建国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爹摇头,“听说回城后出了事,死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你妈为这事,伤心了很久。后来就把感情埋在心里,再也不提了。”
陈建国。
王建国的弟弟。
死了。
“那陈建国,跟白玉兰熟吗?”
“熟。”我爹说,“白玉兰是知青组长,跟陈建国关系很好。陈建国走后,白玉兰还经常提起他,说他是个好人,可惜了。”
好人。
可惜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爹,”我说,“陈建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意外,淹死的。”我爹说,“在河里淹死的,跟你妈一样。”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又是淹死。
又是河里。
“什么时候的事?”
“1975年吧,具体记不清了。”
1975年。
黄金失窃是1970年,兰心和女知青淹死也是1970年。陈建国淹死是1975年。
五年时间,死了三个人。
都跟黄金有关?
“爹,陈建国死之前,有没有回来过?”
“回来过。”我爹说,“1975年春天,他回来过一次,说找你妈。但你妈已经嫁给我了,他没见着,就走了。后来就听说,他淹死了。”
“在哪儿淹死的?”
“鬼哭潭。”
鬼哭潭。
又是鬼哭潭。
“他是自己淹死的,还是……”
“不知道。”我爹摇头,“但村里人都说,他是自杀。因为失恋,想不开。”
自杀?
我不信。
陈建国是知青,是城里人,会因为失恋自杀?而且还跑回鬼哭潭自杀?
太巧了。
“爹,陈建国的坟在哪儿?”
“没有坟。”我爹说,“他家人来,把骨灰带走了,没留坟。”
“那他家人,后来来过吗?”
“来过一次,他爹来的,在村里住了几天,打听他儿子的事。后来就走了,再没来过。”
“他爹叫什么?”
“陈富贵。”
陈富贵。
跟李富贵一个名字。
是巧合吗?
“爹,陈富贵长啥样?”
“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像个文化人。”我爹说,“说话慢声细语的,不像农村人。”
戴眼镜。
文化人。
我想起白玉兰日记里,提到过一个人:陈老师。
她说陈老师对她很好,教她读书,教她写字,还帮她照顾兰心。
陈老师……会不会就是陈富贵?
“爹,陈富贵是老师?”
“好像是,在城里当老师。”
我明白了。
陈富贵是陈建国和王建国的父亲,是白玉兰的老师。他可能知道黄金的事,也可能不知道。但他儿子陈建国死了,他回来调查,发现了什么,然后……然后怎么了?
“爹,陈富贵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爹摇头,“走了就没消息了。”
走了就没消息了。
是回去了,还是……出事了?
“小莫,”我爹看着我,“你问这些干啥?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干啥?”
“没事,就问问。”我说。
但我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建国,陈富贵,王建国,白玉兰,李富贵,我太爷爷……这些人之间,有一张巨大的网。
而黄金,就是网中央的诱饵。
谁碰,谁死。
陈建国碰了,死了。
陈富贵可能也碰了,失踪了。
现在,轮到我了。
但我不会死。
我要把这张网,彻底撕碎。
“爹,”我说,“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查点东西。”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收拾了点东西,出了门。
顾景安和程南星在村口等我。
“小莫,去哪儿?”
“县城,档案馆。”我说,“查点旧资料。”
“我们也去。”
“嗯。”
我们坐车到了县城。
档案馆在县政府旁边,是一栋老楼,很安静。管理员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爷爷,我们想查点资料。”我说。
“什么资料?”
“关于1970年到1975年,红星村知青的资料。”
老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小孩,查这个干啥?”
“写作文,学校布置的。”我撒谎。
老头没多问,指了指里面:“那边,第三排书架,有知青档案。自己看,别弄乱了。”
“谢谢爷爷。”
我们走到第三排书架,果然有很多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我找到1970年到1975年的,一盒盒翻。
找到了。
红星村知青名册。
翻开,第一页就是知青名单:
王建国,男,22岁,北京人,知青组长。
陈建国,男,20岁,北京人,知青。
白玉兰,女,19岁,上海人,知青。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
我继续翻,找到个人档案。
王建国的档案很厚,有照片,有评语,有奖惩记录。陈建国的档案很薄,只有基本信息,还有一张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上写着:陈建国,男,25岁,于1975年7月15日,在红星村鬼哭潭溺水身亡。经调查,系意外。特此证明。红星村村委会,红星公社革委会。
意外。
又是意外。
我拿起死亡证明,对着光看。
纸很旧了,但印章很清晰。红星村村委会的章,红星公社革委会的章,还有……一个模糊的签名。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签名是:李富贵。
李富贵盖的章。
他当时是革委会主任,有权开死亡证明。
他说是意外,就是意外。
没人敢质疑。
“小莫,你看这个。”顾景安递过来一张纸。
是知青合影,1970年国庆拍的。上面有王建国,陈建国,白玉兰,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有点腼腆。
是那个女知青。
淹死的那个。
照片背面写着:“1970年国庆,与建国、玉兰、秀英摄于红星村。愿友谊长存。——李秀英”
李秀英。
我妈。
我妈和白玉兰、王建国、陈建国,是朋友。
她认识他们。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那段过去?
还是因为……那段过去,有不能说的秘密?
“小莫,”程南星小声说,“你妈……跟陈建国……”
“嗯。”我点头,“他们谈过恋爱。”
“那陈建国的死……”
“不是意外。”我说,“是谋杀。跟兰心,跟那个女知青一样,是被灭口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黄金的秘密。”我说,“他可能发现了黄金是白玉兰她爹的,想去告诉白玉兰,或者想去举报。然后,就被灭口了。”
“谁杀的?”
“李富贵,王建国,我太爷爷,程老蔫……都有可能。”我说,“但具体是谁,不知道。”
“那王建国为什么要杀他亲弟弟?”
“为了黄金。”我说,“在黄金面前,亲兄弟又算什么。”
我继续翻档案。
在白玉兰的档案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白玉兰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军装,很英俊,眉眼和白玉兰有几分像。
背面写着:“与父亲摄于1948年。父白玉堂,国民革命军少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女儿玉兰谨记。”
白玉堂。
国民革命军少将。
果然是个大人物。
我把照片收好,又翻了翻其他档案,没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走吧。”我说。
我们离开档案馆,在县城里吃了碗面,然后坐车回村。
路上,顾景安问我:“小莫,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赵叔叔联系上白玉堂,等台湾那边的消息。还有,等那个‘老K’露面。”
“你觉得老K会露面吗?”
“会。”我说,“黄金没了,他肯定着急。一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暴露。”
“可咱们怎么知道他是谁?”
“看谁最着急。”我说,“谁最想找到黄金,谁就是老K。”
“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人物,能压得住李建国,能让王建国听他的话。这个人,可能就在咱们身边,也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但不管在哪儿,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我们帮你。”程南星说。
“嗯。”顾景安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谢谢。”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爹在村长家等我,看见我,松了口气。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我说。
“查到了吗?”
“查到一些。”我说,“妈跟陈建国的事,是真的。陈建国可能是被灭口的,因为黄金。”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而且,我不想让妈白死,不想让那些人白死。我要查到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跟你妈,真像。”
“像吗?”
“像。”他点头,“一样倔,一样认死理。当年,她就是为了查陈建国的死,才嫁给我的。她说,嫁给我,就能留在村里,就能继续查。可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愣住。
“妈嫁给你,是为了查案?”
“嗯。”我爹点头,“她不爱我,我知道。她爱的是陈建国。可她为了给他报仇,嫁给了我。她说,只有嫁给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村里,才能接近李富贵,接近王建国,查清真相。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爱上我。可没有,她心里永远只有陈建国。”
我爹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她,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还赌钱,欠债,让她操心。我……我不是人……”
“爹,别说了。”我抱住他,“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们爷俩抱头痛哭。
为妈,为陈建国,为白玉兰,为兰心,为所有死了的人。
也为我们自己。
哭够了,我爹擦擦眼泪。
“小莫,你想查,就查吧。爹支持你。但你要答应爹,一定要小心。那些人,杀人不眨眼。你妈已经没了,你不能有事。”
“嗯。”我点头,“我答应你。”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黄金是白玉堂的,托付给我太爷爷。我太爷爷私吞了,被兰心和女知青撞破,杀人灭口。陈建国发现了真相,也被灭口。白玉兰装疯,收集证据。我妈为了查陈建国的死,嫁给我爹,接近李富贵和王建国,但没查出结果,反而被灭口。
现在,黄金找到了,李建国抓了,王建国判了,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可那个“老K”还没露面。
陈富贵的下落也不明。
还有白玉堂,他在台湾,知道女儿和孙女都死了,会是什么心情?
这些谜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但我会理清的。
一定。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妈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妈,你等着。
我会让所有坏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