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房子的工人来了,是县建筑队的人。队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说话爽快,干活利索。他带着七八个工人,开着一辆破卡车,拉着水泥、沙子、砖头,浩浩荡荡进了村。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自从黄金案破了,我家就成了村里的焦点。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真心替我们高兴的。但不管怎么样,房子终于要修了,我爹脸上也有了笑容。
“张师傅,辛苦你们了。”我爹递烟。
“不辛苦,应该的。”张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陌师傅,你这房子确实该修了。墙都裂了,屋顶也漏雨,再住下去不安全。我们这次给你好好翻新一下,保准住得舒坦。”
“多谢多谢。”
工人们开始干活,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我和我爹暂时搬到村长家住,就在隔壁,几步路。
村长家条件好,两层小楼,院子宽敞。村长老婆是个热心肠的,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小莫,就安心住这儿,当自己家。”村长老婆拉着我的手,“你爹也不容易,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谢婶子。”
“谢啥,都是应该的。”她摸摸我的头,“你是个好孩子,给你妈争气了。”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在村长家安顿下来后,我继续想案子的事。陈建国的死,陈富贵的下落,还有那个神秘的“老K”,像三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小莫,”顾景安来找我,“咱们去你家看看?”
“看什么?”
“工人拆房子,说不定能翻出什么东西。”他说,“你妈以前有没有藏东西的习惯?”
我想了想,点头。
妈确实喜欢藏东西。重要的证件、票据、钱,她都藏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墙缝里,有的在瓦片下,有的在床板夹层里。她说这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走,去看看。”我说。
我们溜回我家。
工人们正在拆西屋的墙。那是我原来住的屋子,墙是土坯的,已经酥了,一推就倒。尘土飞扬,工人们戴着口罩,挥汗如雨。
“小心点,别砸着东西!”张师傅喊。
“放心吧师傅!”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突然,一个工人“咦”了一声。
“咋了?”
“墙里有东西。”那工人从土坯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玉兰花。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妈的针线包。
我记得这个包。妈经常用它装针头线脑,有时也装些零碎东西。她走之后,我找过,没找到。原来藏在墙里了。
“师傅,给我看看行吗?”我走过去。
工人把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针,线,顶针,还有一把小剪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叠成方块的,很旧了,边缘发黄。我展开。
是妈的字迹,铅笔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
“三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妈必须告诉你。
陈建国不是意外死的,是被李富贵、王建国、你太爷爷、程老蔫合谋害死的。因为他发现了黄金的秘密,想去举报。他们把他骗到鬼哭潭,灌醉,扔进河里,伪装成自杀。
妈嫁给你爹,是为了留在村里,查清真相。这些年,妈收集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李富贵死了,王建国成了干事,你太爷爷也死了,程老蔫也死了。死无对证。
但妈不会放弃。妈会继续查,直到真相大白。
如果妈出了意外,你就去找白玉兰。她知道很多事,但她疯了,你要耐心。她手里有证据,关键时候能救你的命。
还有,小心王建国。他不是好人,但他可能知道陈富贵的下落。陈富贵是陈建国的父亲,也是王建国的父亲。他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样的家庭。但妈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离开这儿,去外面看看。别学妈,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永远爱你的妈妈。1999年5月20日。”
我看完信,手在抖。
妈早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死了。
“小莫,”顾景安扶住我,“没事吧?”
“没事。”我把信收好,塞进怀里。
“信上说什么?”
“我妈说,陈建国是被谋杀的,凶手是李富贵、王建国、我太爷爷、程老蔫。她还说,陈富贵可能还活着。”
“陈富贵还活着?”顾景安惊讶。
“嗯。”我点头,“王建国是他儿子,他可能知道父亲的下落。”
“那我们去找王建国?”
“不。”我摇头,“王建国在牢里,见不到。而且,他不会说的。”
“那怎么办?”
“找别的线索。”我说,“我妈既然藏了这封信,可能还藏了别的东西。再找找。”
我们在院子里继续翻。工人们拆墙,拆屋顶,尘土飞扬,我们捂着鼻子,在废墟里仔细搜索。
又找到一些零碎东西:妈的衣服扣子,我爸的烟袋,我的识字课本,还有一些老照片。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我妈年轻时的单人照,有她和我爹的结婚照,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是妈和陈建国的合照。
照片上,两人站在河边,都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书。妈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陈建国个子很高,很清秀,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两人挨得很近,但没牵手,只是并肩站着,像一对璧人。
照片背面写着:“1974年夏,与建国摄于红星村。愿此生不负。”
1974年夏。
那是陈建国死前一年。
他们当时还在一起,感情很好。
可一年后,陈建国就死了。
妈嫁给了我爹。
为什么?
如果妈爱的是陈建国,为什么在他死后嫁给别人?
是为了查案?
还是……被迫?
我想起爹说的话:妈嫁给他,是为了留在村里查案。
可查案为什么要嫁人?
妈是知青,本来就可以留在村里。嫁不嫁人,不影响她查案。
除非……有人逼她嫁人。
逼她嫁给我爹,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她的调查。
这个人,可能是李富贵,也可能是王建国。
“小莫,”程南星跑过来,“我找到个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但没锁。
“在哪儿找到的?”
“灶台底下,砖缝里。”他说,“藏得可严实了。”
我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塑料皮的,红色,已经褪色了。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风格。
翻开第一页。
“1974年9月1日。今天是我下乡的第四年。红星村的生活很苦,但也很充实。我和秀英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她是个好姑娘,善良,坚强,有理想。我想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可是……”
可是什么?
往后翻。
“1974年9月15日。今天李富贵找我谈话,说我和秀英的事,影响不好。知青和当地人谈恋爱,是犯错误的。他要我注意影响,否则就向公社反映。我很害怕,怕连累秀英。可是我爱她,我不想放弃。”
“1974年9月20日。王建国也找我谈话,他是我哥,但在这个问题上,他站在李富贵那边。他说秀英成分不好,家里是富农,配不上我们家。要我趁早断了,否则后果自负。我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
“1974年9月25日。今天在鬼哭潭洗衣服,无意中看见李富贵、王建国、陌青山、程老蔫,在潭边捞东西。捞上来的是黄金,金灿灿的,晃人眼。我吓坏了,躲在水草丛里,不敢出声。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出来。我想去举报,可是……我不敢。李富贵是革委会主任,王建国是我哥,陌青山是秀英的太爷爷,程老蔫是村里老人。我举报了,会是什么下场?”
“1974年9月28日。我把看见黄金的事告诉了秀英。她很震惊,也很害怕。她说这事太大了,我们管不了,最好假装不知道。可我觉得,这是犯罪,是盗窃国家财产,必须举报。我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1974年10月1日。国庆节,村里开大会。李富贵在台上讲话,慷慨激昂。可我知道,他是个贼,是个强盗。看着他虚伪的嘴脸,我恶心得想吐。秀英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她说,建国,我们离开这儿吧,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我说好,等机会。”
“1974年10月15日。机会来了。县里有招工名额,我可以回城。我去找李富贵,他说可以,但有个条件——让我写一份证明,证明秀英和她家里人有历史问题,不宜留在村里。我不同意,他冷笑,说那你就别想回城。我很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1974年10月20日。王建国来找我,给了我一笔钱,说让我回城,别再管村里的事。他说黄金的事,牵扯太大,我要是敢说出去,不光我自己,秀英也得遭殃。我问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很害怕,收了钱,但没答应。”
“1974年10月25日。秀英来找我,说她怀孕了。我很高兴,但也很害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是祸不是福。她说,建国,我们结婚吧,把孩子生下来,好好过日子。我说好,可心里没底。李富贵和王建国不会放过我们的。”
“1974年10月30日。出事了。秀英流产了,孩子没了。她在河边洗衣服,被人推了一下,掉进河里,孩子就没了。她说没看清是谁推的,但我知道,肯定是李富贵他们干的。他们想逼我走,逼秀英离开我。我恨,恨得咬牙切齿,可又没办法。”
“1974年11月1日。我决定举报。不管后果如何,我都要把黄金的事捅出去。我把证据整理好,写了一封举报信,准备寄给县革委会。可还没寄出去,信就不见了。我知道,被人偷了。李富贵他们开始行动了。”
日记到这里断了。
后面是空白页,但最后几页有撕掉的痕迹,很整齐,像是用刀划开的。
“日记没写完。”顾景安说。
“不,写完了,但被撕了。”我指着撕痕,“有人不想让后面的内容被人看到。”
“谁撕的?”
“可能是陈建国自己,也可能是别人。”我说,“但后面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会是什么?”
“可能是凶手的名字,或者黄金的下落,或者……别的秘密。”我合上日记本,“这个日记本,得交给赵队长。”
“嗯。”
我们正要去公安局,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是王干事的老婆,刘婶。
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冲进院子,扑通跪在我爹面前。
“建军兄弟,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家老王吧!他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
我爹愣住了,赶紧扶她:“刘嫂,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刘婶哭喊着,“老王是做了错事,可他也是被逼的啊!李建国拿他儿子威胁他,他没办法才……”
“他儿子?”我爹问,“王干事有儿子?”
“有,在省城读书,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刘婶哭着说,“李建国说,要是老王不听话,就让人弄死他儿子。老王没办法,只能听他的。葛仪那事,是李建国逼他干的,不是他本意啊!”
“可葛仪怀孕了,孩子可能是李建国的,王干事为什么要杀她?”我问。
刘婶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
“因为……因为那孩子,是老王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葛仪怀的,是老王的种。”刘婶低下头,“李建国不能生,葛仪想借种,就找了老王。老王一时糊涂,就……就有了。后来葛仪拿孩子威胁老王,要他帮李建国逃跑。老王不肯,葛仪就说要把他们的事抖出去。老王没办法,就……就下了毒。”
“那河祭呢?石头上的玉兰花呢?”
“是老王弄的。”刘婶说,“他说,要给李建国一个警告,让他别想跑。可没想到,李建国真跑了,老王被抓了。现在好了,儿子要高考,爹在牢里,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爹叹了口气:“刘嫂,你先起来。王干事犯了罪,就该受罚。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们会跟赵队长说说,看能不能让孩子见见他爹。”
“真的?”刘婶眼睛亮了。
“真的。”
“谢谢!谢谢!”刘婶又要磕头,被我爹拦住了。
她走了,一步三回头,背影佝偻,像个老太婆。
“爹,”我说,“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一半真一半假吧。”我爹说,“王干事是被人威胁,但杀葛仪,肯定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至于孩子是谁的,不重要了,人都死了。”
“那咱们还去公安局吗?”
“去。”我说,“日记本得交。”
我们去了公安局,把日记本和信交给赵队长。
赵队长看了,眉头紧锁。
“陈建国这日记,很重要。能证明李富贵、王建国、你太爷爷、程老蔫,合谋杀害陈建国。但撕掉的那几页,是关键。得找到。”
“去哪儿找?”
“可能在王建国那儿,也可能在别的地方。”赵队长说,“我会再审王建国,看能不能问出来。”
“赵叔叔,”我问,“陈富贵有消息了吗?”
“有。”赵队长点头,“台湾那边回信了,白玉堂还活着,今年八十五了,身体不太好。他知道女儿和孙女的事后,很悲痛,说要回来看看。我们正在办手续,估计下个月能到。”
“他要回来?”
“嗯。”赵队长说,“落叶归根,人之常情。而且,他想把白玉兰和兰心的骨灰带回去,安葬在祖坟。”
“那黄金……”
“白玉堂说了,黄金他不要,捐给国家。只求还女儿和孙女一个清白。”
我心里一酸。
白玉堂等了五十年,等来的却是女儿和孙女的死讯。那种痛,谁能体会?
“赵叔叔,陈富贵呢?有消息吗?”
“有。”赵队长说,“我们查了,陈富贵还活着,在省城,当老师,退休了。他儿子陈建国死后,他就再也没回红星村。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儿子的死因。我们联系上他了,他说过几天来。”
“他要来?”
“嗯。”赵队长点头,“他说,有些事,该了结了。”
离开公安局,我心里沉甸甸的。
白玉堂要回来,陈富贵也要来。
两个老人,都是为了死去的孩子。
可凶手已经抓了,案子已经结了,他们回来,又能改变什么?
“小莫,”顾景安说,“你觉得陈富贵回来,会说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会不会跟撕掉的那几页日记有关?”
“可能。”
我们往家走,路上谁都没说话。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也像火。
回到家,工人已经收工了。房子拆了一半,废墟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坟。
我爹蹲在废墟边抽烟,背影孤单。
“爹。”我叫他。
他回头,眼睛红红的。
“小莫,爹想好了。等房子修好,爹就把地卖了,带你离开这儿。”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他说,“这个村子,死了太多人,怨气太重。咱们不在这儿住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妈在这儿……”
“你妈不在了,可你还得活。”我爹站起来,摸摸我的头,“爹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爹想让你过得好点,起码,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
我鼻子一酸,抱住他。
“爹,我不走。我要等白玉堂回来,等陈富贵回来,我要听他们把话说完。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人都死了。”
“知道了,他们才能瞑目。”我抬头看着他,“爹,你不想让妈瞑目吗?”
我爹沉默了,眼泪掉下来。
“想。爹做梦都想。”
“那就等。”我说,“等真相大白,等所有罪人都得到惩罚。然后,咱们再走。”
“好。”我爹点头,“爹听你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陈建国的日记,撕掉的那几页,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白玉堂要回来,陈富贵也要来,他们会说什么?
还有那个“老K”,到底是谁?
这些谜团,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喘不过气。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废墟上,白惨惨一片。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妈说过的一句话:
“真相就像月亮,有时候被云遮住,但总有一天会露出来。”
是啊,总有一天。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