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彻底修好那天,白玉堂回来了。
消息是赵队长带来的。他亲自开车到村里,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小莫,白玉堂老先生下午三点到省城机场,县里派车去接。他特别提出,想见见你和你爹。”
我爹正在院子里给新栽的月季浇水,听见这话,水瓢“哐当”掉在地上。
“见……见我们?”
“嗯。”赵队长点头,“白玉堂说,当年他把女儿托付给村里,结果……他想当面道个谢,也道个歉。”
谢什么?歉什么?
我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小莫,”赵队长看向我,“你去不去?”
“去。”我毫不犹豫。
下午两点,我们坐上了县里派的黑色轿车。这是我第一次坐轿车,座椅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我爹坐在旁边,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发白。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很健谈:“老爷子是台湾回来的吧?听说以前是将军?”
“嗯。”赵队长坐在副驾驶,“国民党的少将,1949年去的台湾。这些年一直想回来,但政策不允许。这次是特批,省里都很重视。”
“那他这次回来……”
“落叶归根。”赵队长说,“另外,想把他女儿和外孙女的骨灰带回去安葬。”
车内沉默下来。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田野、村庄飞速后退。我盯着那些模糊的风景,心里乱糟糟的。
白玉堂,白玉兰的父亲,兰心的外公。
一个在台湾等了五十年的老人。
他回来,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女儿和外孙女,而是两捧骨灰。
他会是什么心情?
会恨吗?恨这个村子,恨害死他亲人的人?
还是会原谅?
我不知道。
车到省城机场时,正好三点。
机场很大,人来人往,很多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拉着漂亮的行李箱。我们站在接机口,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台北桃园机场,MU5121航班,已抵达。”广播响起。
人群开始骚动。
我看见一个老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从通道里走出来。
很高,很瘦,背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
是白玉堂。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或者说,看到了赵队长胸前的警号。他走过来,脚步很稳,完全没有八十多岁老人的蹒跚。
“赵队长?”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台湾腔。
“白老先生,一路辛苦。”赵队长上前握手。
白玉堂点点头,目光落在我和我爹身上。
“这两位是……”
“这是陌建军,陌青山的孙子。这是她女儿,陌小莫。”赵队长介绍。
白玉堂看着我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陌青山……我认识。当年我把玉兰托付给他,他说会当亲闺女一样照顾。他……做到了吗?”
我爹手在抖,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
“白伯伯,我……我对不起您。我太爷爷他……他没照顾好玉兰姨。我也……我也没照顾好秀英……”
白玉堂摇摇头:“不怪你。那个年代,谁都不容易。”
他又看向我,眼神温和了一些。
“小丫头,你多大了?”
“十三。”我说。
“十三……”他喃喃道,“玉兰离开我时,也差不多这么大。”
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深吸一口气。
“走吧,先回去。有些事,我得弄清楚。”
我们坐车回县城。
一路上,白玉堂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他记忆中的故乡,天差地别。
“变了,全变了。”他低声说。
“白老先生,这些年,您一直在台湾?”赵队长问。
“嗯。”白玉堂点头,“1949年随部队撤退,以为很快能回来。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十年。玉兰她妈死得早,就剩玉兰一个。我托人把她送到大陆亲戚家,想着等时局稳定了,再接她过去。可后来……海峡相隔,音信全无。等我终于能打听到消息,她已经……不在了。”
他声音哽咽,但依旧没哭。
“我这次回来,两件事。第一,把玉兰和兰心的骨灰带回去,安葬在她妈旁边。第二,弄清楚她们是怎么死的。谁害的,为什么害,一个都不能漏。”
赵队长点点头:“案子已经破了,主犯李建国、从犯王建国都已落网,死刑。其他涉案人员,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不够。”白玉堂说,“黄金是我留给玉兰的嫁妆,凭什么被他们私吞?人命是玉兰和兰心的命,凭什么说杀就杀?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与的人。”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包括您当年留下的笔记本和地图。”赵队长说,“黄金和古董已经上交国家,案件材料也全部归档。您如果想看,我可以调出来。”
“我要看。”白玉堂说,“但不是现在。先回村里,我要去玉兰住过的地方看看,去兰心淹死的地方看看。”
“好。”
车直接开回了红星村。
村里人早就得到了消息,几乎全村人都出来了,挤在村口,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白玉堂。
“这就是白玉兰她爹?”
“从台湾回来的?”
“听说以前是将军呢!”
“看着可真精神……”
白玉堂站在村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久久不语。
五十年前,他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破败。五十年后,依然破败,只是多了些新房子,多了些陌生人。
“白老先生,先去我家坐坐?”村长上前。
“不,先去破庙。”白玉堂说。
“破庙?”
“玉兰最后住的地方。”
我们去了破庙。
庙还是老样子,荒凉,破败。只是井口多了块新木板,是赵队长让人盖的,怕小孩掉下去。
白玉堂站在庙门口,看着那斑驳的墙壁,塌了半边的屋顶,眼眶终于湿了。
“玉兰……就住这儿?”
“嗯。”赵队长点头,“她装疯三十年,就住这儿。”
“装疯?”
“是。为了收集证据,为了给女儿报仇。”
白玉堂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苦了你了,孩子……爹对不起你……”
他走进庙里,在干草堆前跪下,抚摸着那些发霉的稻草,像在抚摸女儿的脸。
“玉兰,爹回来了。爹来接你了。”
他在庙里待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兰心淹死的地方,在哪儿?”
“鬼哭潭。”赵队长说。
我们又去了鬼哭潭。
潭水依旧幽深,泛着冷光。岸边的乱石堆还在,只是那些箱子已经搬走了。
白玉堂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就是这儿?”
“嗯。”赵队长说,“1970年9月28日,兰心和另一个女知青,在这儿淹死的。是李富贵、陌青山、程老蔫、王建国四个人干的,因为他们偷黄金,被两个孩子看见了。”
白玉堂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潭里。
“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玉兰,兰心,爹给你们报仇了。那些害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看着我。
“小丫头,带我去看看你妈。”
我们去了我妈的坟。
坟已经修葺过了,立了碑,刻着“慈母李秀英之墓”。旁边还有一个小坟,是葛仪的,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
白玉堂站在我妈坟前,鞠了三个躬。
“秀英姑娘,谢谢你照顾玉兰,谢谢你把真相告诉小莫。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下辈子一定幸福。”
他又看向葛仪的坟。
“这是……”
“葛仪,王建国的相好,也是帮凶,后来被灭口了。”赵队长说。
白玉堂点点头,没说话。
从坟地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在村长家吃了晚饭。饭菜很丰盛,但白玉堂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汤。
饭后,赵队长把案件材料拿来了,厚厚几大本,摆在桌上。
白玉堂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
看得很慢,很认真。看到关键处,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赵队长一一解答。
当看到陈建国的日记,看到那页血书时,白玉堂的手开始抖。
“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当看到白玉兰的日记,看到她记录装疯的每一天,看到她思念女儿的痛苦,看到她暗中收集证据的艰辛,白玉堂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玉兰……我的玉兰……”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在旁边陪着,没人说话。
等他哭够了,擦干眼泪,继续看。
看完所有材料,已经半夜了。
白玉堂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所以,黄金是我留给玉兰的嫁妆,被李富贵、陌青山、程老蔫、王建国私吞。玉兰和兰心发现后,被灭口。陈建国发现后,也被灭口。秀英姑娘为了查案,嫁到陌家,最后也被灭口。对吗?”
“对。”赵队长点头。
“那个‘老K’,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赵队长摇头,“李建国和王建国都说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大人物,在省里甚至北京都有关系。我们查了李建国的通讯记录,没找到线索。”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黄金和古董,现在在哪儿?”
“在省博物馆,暂时保管。等案件彻底结束后,会正式上交国家。”
“我能看看吗?”
“可以,明天我带您去。”
“不,现在就去。”
赵队长愣了一下:“现在?太晚了吧?”
“不晚。”白玉堂站起来,“有些事,我得亲眼确认。”
赵队长只好安排车,连夜去省城。
我和我爹也跟去了。
省博物馆在市中心,是一栋宏伟的建筑,晚上已经闭馆了。但赵队长提前打了招呼,馆长亲自来开门。
“白老先生,久仰大名。”馆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很客气。
“麻烦你了。”白玉堂点点头。
我们进了地下库房。
库房很大,灯火通明。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文物。最里面有几个大箱子,贴着封条。
馆长让人打开箱子。
金光闪闪。
金条,银元,古董,字画……和我们在鬼哭潭密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白玉堂走过去,拿起一根金条,仔细看。
金条底部刻着字:“白记,民国三十七年”。
“这是我父亲的印记。”白玉堂说,“白家祖上是开金铺的,这些金条,是祖上留下来的。1948年,时局动荡,我父亲把大部分家产换成黄金,埋在地下。后来我参军,临走前,父亲把藏宝图给了我,说万一回不来,这些就是玉兰的嫁妆。”
他把金条放回去,又拿起一个瓷瓶。
“这个梅瓶,是明代的,我母亲最喜欢。她临走前说,留给玉兰当嫁妆。”
他又拿起一幅字画,展开。
是郑板桥的竹石图,真迹。
“这个,是我当年从一个汉奸手里缴获的,本来要上交,但……我私藏了。想留给玉兰,当个念想。”
他一件件看过去,每一件都能说出来历。
最后,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白玉堂当年留下的藏宝图。
笔记本已经很旧了,但保存完好。上面用毛笔详细记录了每一件黄金、古董的名称、数量、特征,还有藏宝地图。
“这个笔记本,我当年交给陌青山,让他转交玉兰。可他没有,他私吞了。”白玉堂合上笔记本,看向赵队长,“赵队长,这些黄金古董,我能带走几件吗?”
赵队长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些都是涉案财物,应该全部上交。但您是老物主,又是受害者家属……我需要请示上级。”
“不用请示了。”白玉堂摆摆手,“我不全要,只要三样:一根金条,那个梅瓶,还有这幅竹石图。金条我熔了,打成三个戒指,玉兰、兰心、秀英,一人一个。梅瓶和字画,我带走,当个念想。剩下的,全部捐给国家。”
赵队长松了口气:“这个应该没问题。我去办手续。”
“另外,”白玉堂看向我,“小丫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的,雕成玉兰花形状,温润通透。
“这个,是玉兰出生时,我给她打的。她一直戴着,后来给了兰心。兰心走后,玉兰又收了回来,藏在身边。现在,我给你。”
他把玉佩挂在我脖子上。
“白爷爷,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白玉堂拍拍我的肩,“你是个好孩子,像你妈,也像玉兰。这玉佩,你戴着,保平安。以后遇到难事,就摸摸它,想想玉兰,想想你妈。她们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我摸着玉佩,温温的,像有温度。
“谢谢白爷爷。”
“不用谢。”白玉堂看看四周,“走吧,回去。明天,把玉兰和兰心的骨灰请出来,我要带她们回家了。”
我们离开博物馆,回到村里,天已经快亮了。
白玉堂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他让我爹去准备香烛纸钱,说要给玉兰和兰心做个法事,然后起坟。
村里人听说要起坟,都来看热闹。但这次,没人敢说闲话,都默默帮忙。
白玉兰和兰心的坟是合葬的,在乱葬岗最偏僻的角落。没有碑,只有一个小土包。
白玉堂亲自挖开坟,露出里面的瓦罐——骨灰装在瓦罐里,是当年村里人草草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抱出来,用红布包好,抱在怀里。
“玉兰,兰心,咱们回家了。”
他哭了,这次哭出了声。
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思念,五十年的愧疚,全在这一刻爆发。
我们在场的人,都哭了。
哭那些死去的人,哭那些被辜负的青春,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法事做了整整一天。
道士还是那个道士,但这次他念经念得很认真,没要钱。
白玉堂一直跪在坟前,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天黑时,法事结束。
白玉堂站起来,抱着骨灰罐,对赵队长说:“赵队长,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赵队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这是骨灰出境证明,还有那三件文物的捐赠证明。您收好。”
“谢谢。”白玉堂接过,看向我和我爹,“建军,小莫,我明天就走了。你们以后有机会,来台湾看看我。”
“白伯伯,您保重。”我爹说。
“白爷爷,您也保重。”我说。
白玉堂点点头,又看向围观的村民。
“乡亲们,我白玉堂,五十年前离开这儿,五十年后回来,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但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些年对玉兰和兰心的照顾。她们命苦,但遇上你们,是她们的福分。我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但红星村,永远是我的根。”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但步伐沉重。
像扛着一座山。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语。
“爹,你说白爷爷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我爹摇头,“这个地方,伤他太深了。”
“那咱们呢?还走吗?”
“走。”我爹说,“等房子晾干了,咱们就搬进去。然后,爹把地卖了,咱们去县城。你在那儿上学,爹找个活干。咱们重新开始。”
“嗯。”
我们往回走。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摸着脖子上的玉佩,温润光滑。
玉兰姨,兰心,妈,你们看见了吗?
真相大白了,仇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们的希望,好好活着。
远处,鬼哭潭的方向,传来一声鸟鸣。
凄厉,悠长。
像告别,也像祝福。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希望,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