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和你那部一模一样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岚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清晰的颤抖。
齐铭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什么样的男人?多高?穿什么衣服?”
“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岚晓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校门对面的报刊亭旁边,一直往学校里面看……”
“他看见你了吗?”
“我不确定。”岚晓的声音里带着恐慌,“我从教室窗户往外看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视线……虽然隔得很远,但我感觉……他就是在看我。”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巧合?
还是……
“齐铭,”岚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别瞎想。”齐铭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也许只是巧合。你现在在哪儿?”
“在女厕所。”岚晓小声说,“我不敢回教室……老师刚才点我名了,我说肚子疼……”
“听着,”齐铭深吸一口气,“你现在马上回教室,跟老师说你实在不舒服,要去医务室。然后从医务室的后门出去,直接回家——不要走大门,走学校后墙那个小门,记得吗?”
“记得……可是那个门平时都锁着……”
“今天应该没锁。”齐铭说得很肯定,“昨天下午有工人进去修水管,我看见了,他们走的时候可能没锁严实。你去试试,如果锁了,就翻墙——墙不高,你能翻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齐铭,”岚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怎么知道……昨天有工人修水管?”
齐铭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
因为那是1999年8月25日下午发生的事。他当时就在学校后墙那边晃悠,亲眼看见两个工人推着小车进去。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又知道了,对吗?”岚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因为现在是2002年,所以你记得1999年发生的所有事?”
“……对。”
“那我问你,”岚晓说,“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阴天,下午有雷阵雨。”
“后天呢?”
“晴天,气温三十一度。”
“大后天?”
“岚晓,”齐铭的声音有些无奈,“你没必要这样……”
“我在测试你。”岚晓打断他,“如果这些都说中了,我就真的相信——你真的来自2002年。”
齐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报天气。
从8月27日到9月1日,整整一周的天气情况,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他对天气有多敏感。
而是因为那一周,是林岚晓的葬礼。
每一天的天气,都像用刀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8月31日,阴转小雨。9月1日,大雨。”
报完最后一个日期,齐铭闭上眼,感觉喉咙发干。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齐铭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岚晓?”
“……我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都记得。”
“嗯。”
“所以那些天气……都会成真?”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岚晓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多了几分坚决:“好,我信你。我现在就按你说的做。”
“回家之后给我发短信。”
“知道了。”
“还有,”齐铭补充,“如果路上感觉有人跟着你,不要慌,往人多的地方走,或者直接进派出所——你知道你们家附近那个派出所的位置吗?”
“知道。”
“那就好。记住,安全第一。”
“嗯。”岚晓顿了顿,“齐铭……你也要小心。”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齐铭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奶茶店的塑料椅上。
“铭哥?”C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岚晓姐那边……没事吧?”
“暂时没事。”齐铭揉着太阳穴,“但有个男人在学校门口晃悠,拿着和我一样的手机。”
“什么?!”C差点跳起来,“一模一样的手机?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齐铭看向桌上正在充电的摩托罗拉,“但这东西……恐怕不止一部。”
“你的意思是……”
“有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和过去联系。”齐铭的声音很冷,“或者……在监视过去。”
C的脸色变得煞白。
“铭哥……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齐铭站起身,拔掉充电器,把电池装回手机,“走吧,去电子城。现在就去。”

上午十点半。
城南电子城。
这里是全市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四层楼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从最新的智能手机到上世纪的老旧收音机,什么都能找到。空气里混杂着焊锡、塑料和灰尘的味道,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测试音响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C带着齐铭在迷宫一样的摊位间穿行,最后停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
摊位很小,不到三平米,堆满了各种电子废料和维修工具。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老陈精修,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正埋头用烙铁焊着一块电路板。
“陈师傅!”C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几秒:“哦,小C啊。怎么,又有什么东西要修?”
“这次不是我,”C侧身让出齐铭,“是我哥们,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陈师傅的目光落在齐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落在他手里那部摩托罗拉上。
“老手机?”陈师傅放下烙铁,伸出手,“拿来我瞅瞅。”
齐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师傅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机身上的划痕和锈迹,眉头渐渐皱起来。
“摩托罗拉V998+,2000年初的款。”他自言自语,“这成色……够惨的。屏幕碎了,外壳锈了,按键都快磨没了——你这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差不多。”齐铭说。
陈师傅打开后盖,取出电池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电池鼓包了,但居然还能用?”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你这手机……还能开机?”
“……能。”
“能打电话?”
“……能。”
陈师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精密螺丝刀,开始拆机。
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到三分钟,手机的外壳、主板、键盘模组、屏幕排线……所有零件被整整齐齐地摊在工作台上。
陈师傅拿起主板,对着灯光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小C,”他头也不抬地说,“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啊?”
“让你拉就拉!”
C赶紧跑到摊位门口,把半截卷帘门拉下来。摊位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很多,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
陈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又拿出一个手持的紫外线灯。
他打开紫外线灯,照在主板上。
齐铭和C凑过去看。
然后,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主板的某些位置,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斑点。
像……血迹。
“这……”C的声音发颤,“这不会是……”
“是人血。”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时间不短了,至少五年以上。”
齐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他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
这部手机……
到底经历过什么?
“还有,”陈师傅关掉紫外线灯,用镊子指着主板上几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这些焊点了吗?”
齐铭凑近看。
在主板的边缘,有几个非常细小的、新得发亮的焊点。和周围那些氧化发暗的老焊点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动过这块主板。”陈师傅说,“而且就在最近——不会超过三个月。”
“动过?怎么动的?”
“加装了一些东西。”陈师傅拿起一个更小的放大镜,仔细看着那些焊点,“具体加了什么……我看不出来。这东西的工艺水平很高,不是普通的改装。”
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齐铭,眼神变得锐利。
“小伙子,你这手机……从哪儿来的?”
齐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实话?
说这手机是昨晚在铁轨底下挖出来的?说它能接到十年前打来的电话?说它可能连接着两个时空?
陈师傅会信吗?
“陈师傅,”C在旁边打圆场,“这手机是铭哥以前丢的,最近才找回来。我们就想知道……它为什么还能用?”
“为什么能用?”陈师傅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手机。”
他拿起那块主板,用手指敲了敲。
“摩托罗拉V998+的原装主板,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这块板子……至少有三处改动。这里,”他指着一个位置,“多了个高频振荡器。这里,”又指另一处,“加了个信号放大器。还有这里——这个芯片根本不是原装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型号。”
齐铭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改动……是干什么用的?”
“增强信号。”陈师傅说,“而且是定向增强。理论上说,改装成这样,这部手机的信号接收能力,可以达到普通手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那……能接收到什么信号?”
“什么信号都能接收。”陈师傅放下主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只要是电磁波,它都能收。问题是……谁会在十年前的旧手机上,花这么大功夫做这种改装?”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齐铭。
“小伙子,你老实告诉我——用这部手机,你到底收到了什么?”
摊位里一片寂静。
卷帘门外传来电子城嘈杂的背景音,但那些声音此刻显得很遥远。
齐铭看着陈师傅锐利的眼睛,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摊零件。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接到了……十年前打来的电话。”
陈师傅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静静地看了齐铭几秒,然后问:“对方是谁?”
“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这一次,陈师傅的眉毛挑了一下。
“具体时间?”
“1999年8月25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第一通电话。”
“内容?”
“她问我……为什么要给她一个空号。”
陈师傅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块主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专注得可怕。
“陈师傅,”C小心翼翼地问,“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陈师傅头也不抬,“重要的是,这东西在物理上确实有可能。”
“有可能?”齐铭猛地抬头。
“电磁波在空间中的传播,理论上是没有时间限制的。”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课,“十年前发出的信号,现在依然在宇宙中传播,只是微弱到无法被普通设备接收。但如果有一部接收能力极强的设备,理论上……确实有可能捕捉到过去的信号。”
“那……那不就是……”C结结巴巴地说,“时空通讯?”
“没那么玄乎。”陈师傅摆摆手,“只是接收过去的信号,不是真正的时间旅行。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齐铭。
“你能和她对话,说明这不只是单向接收——这部手机,也能把信号发送回过去。”
齐铭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陈师傅坦然地说,“以现在的技术,这不可能。但你这块主板上加的这些东西……我看不懂。有些元件的工艺,我从来没见过。”
他把主板放回工作台,叹了口气。
“小伙子,我帮不了你。这东西……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那您认识……能看懂的人吗?”齐铭急切地问,“或者……您觉得,谁会做这种改装?”
陈师傅想了想。
“全市……不,全省能做出这种级别改装的人,不会超过五个。但那些人……要么在研究所,要么在军工厂,要么……”他顿了顿,“在监狱里。”
“监狱?”
“十年前,市里出过一桩案子。”陈师傅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个搞电子的天才,自己在家搞了个‘时空通讯实验’,说是能联系到过去。结果走火入魔,把他老婆杀了,说是‘阻止她未来的背叛’。案子轰动一时,那人最后判了无期。”
齐铭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忘了。”陈师傅摇头,“都十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他姓……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突然从工作台上那堆零件里炸响!
屏幕模组亮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10:47。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抓起屏幕模组和听筒——主板还连在上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细微的、滋滋的电流声。
“岚晓?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但齐铭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隐约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
不像岚晓的呼吸。
“你是谁?”齐铭的声音冷下来。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几秒钟后——
“咔。”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
齐铭握着听筒,脸色铁青。
“铭哥……”C的声音发颤,“刚才……是谁?”
齐铭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屏幕模组。
通话记录里显示:未知号码,通话时长7秒。
他调出刚才的通话录音——这部手机居然有录音功能。
按下播放。
听筒里传来刚才那段通话的录音。
前六秒,只有电流声。
最后一秒……
齐铭把音量调到最大,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然后,他听到了。
在挂断前的最后一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男人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