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秦。”
陈师傅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维修店里,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地面上。
“秦什么?”齐铭追问,心脏狂跳。
“秦……秦守业。”陈师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对,就叫秦守业。当年那案子闹得挺大,报纸上登过,说他是‘走火入魔的科学怪人’。”
秦守业。
齐铭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1999年,岚晓出事那年,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除了岚晓的死,外界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关心。
“陈师傅,”C在旁边插嘴,“那个秦守业……他现在还在监狱里?”
“应该在吧。”陈师傅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堆零件,“无期徒刑,没那么容易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齐铭。
“如果他真的和这部手机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什么意思?”
“秦守业当年搞‘时空通讯实验’,用的设备都是自己组装的。”陈师傅的语气严肃起来,“警方搜查他家的时候,发现了一屋子的电子废料和实验笔记。但据说……有些关键设备,一直没找到。”
齐铭感觉后背发凉。
“您是说……这部手机,可能就是那些‘关键设备’之一?”
“我不知道。”陈师傅摇头,“但这改装手法……很像是他的风格。这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坚信电磁波能穿透时间,花了好几年研究怎么‘捕捉过去的信号’。”
维修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卷帘门外,电子城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却显得格外遥远。
齐铭盯着工作台上那块沾着暗红斑点的手机主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这部手机真的是秦守业改装的……
那它为什么会埋在铁轨下?
为什么会在十年后的同一天响起?
为什么……偏偏联系上的是岚晓?
“陈师傅,”齐铭深吸一口气,“您能帮我把手机装回去吗?”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你还要用?”
“必须用。”
“小伙子,我得提醒你。”陈师傅的声音很沉,“如果这玩意儿真是秦守业的手笔,那它就不只是一部手机。它可能是个……媒介。一个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媒介。用这种东西,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齐铭说,“但我没得选。”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
他重新拿起工具,开始组装手机。
动作依旧熟练,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十分钟后,手机恢复了原样。
除了外壳上的裂痕和锈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齐铭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谢您,陈师傅。”齐铭掏出钱包,“多少钱?”
陈师傅摆摆手:“不用了。”
“这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陈师傅打断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那部手机,“这东西……你拿好。尽量别在人多的地方用,也别让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
齐铭点点头,把手机小心地收进口袋。
“还有,”陈师傅补充,“如果……如果你再接到那个女孩的电话,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陈师傅的声音很轻,“1999年8月26日晚上七点,不要经过城西的旧货市场。”
齐铭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侄女。”陈师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年也是十七岁,8月26日晚上,在旧货市场旁边的小路上……被车撞了。肇事逃逸,一直没抓到人。”
齐铭的呼吸一滞。
“她……”
“植物人。”陈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床上躺了十年了。医生说她醒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一。”
维修店里,空气凝固了。
C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齐铭看着陈师傅苍老疲惫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个精瘦寡言的男人,这十年来,也一直活在痛苦和悔恨里。
“陈师傅,”齐铭郑重地说,“如果我还能联系上她,我一定把话带到。”
“谢谢。”陈师傅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维修师傅,“你们走吧。记住,今天没来过这儿,我也没见过你们。”
齐铭和C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卷帘门拉开一半,两人弯腰钻了出去。
电子城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但齐铭觉得,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铭哥,”C低声说,“刚才陈师傅说的那个秦守业……”
“得查。”齐铭说,“但现在先回家。”
“回家?”
“嗯。”齐铭掏出那部摩托罗拉,“岚晓那边……应该已经安全到家了。我得确认一下。”
两人快步走出电子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齐铭立刻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
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11:15。
内容:「我到家了。按你说的,从后门溜出来的,没人看见。路上……我感觉好像有人跟着我,但我不确定。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妈妈问我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说肚子疼。现在躲在房间里,门反锁了。你那边怎么样?」
齐铭松了口气。
但看到“感觉有人跟着我”那几个字,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是错觉。
那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可能真的在跟踪她。
他快速打字回复:「安全就好。记住,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出门。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就说病得很重,起不来床。我这边有点进展,晚点再跟你说。」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嗯。齐铭……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怕他真的在跟着我。怕这一切不是巧合。怕……怕我躲不过去。」
齐铭看着这行字,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该怎么安慰她?
说“别怕,有我在”?
可他现在在2002年,除了通过这部手机,他什么都做不了。
「岚晓,」他打下另一行字,「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听我的。今天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我会想办法,把那个人找出来。」
「你怎么找?」
齐铭顿了顿。
然后,他打下了一个名字。
「秦守业。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这一次,岚晓的回复隔了很久。
久到出租车都快开到齐铭租住的小区了。
久到齐铭以为手机又失灵了。
终于——
「秦守业?那个……杀妻的疯子科学家?你问他干什么?」
齐铭的手一抖。
「你知道他?」
「知道。前几天电视上还重播了当年的案件回顾,说是‘十大未解悬案’之一。妈妈不让我看,说太血腥了,但我偷偷看了。那个秦守业……好可怕,他在法庭上说,他杀他妻子是为了‘纠正时间线的错误’。」
齐铭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纠正时间线的错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妻子在未来会背叛他,所以他要提前‘清除变量’。法官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听到了未来的声音’。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未来的声音。
齐铭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秦守业真的能“听到未来的声音”……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一部类似的手机?
或者……更先进的设备?
「岚晓,」齐铭的手指有些发抖,「你看的那个节目……有没有说,秦守业是用什么设备‘听到未来声音’的?」
「好像说是……自己组装的通讯设备。但具体是什么,节目里没细说,只说警方没找到关键证据。」
果然。
齐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岚晓,你听我说。现在开始,除了我的短信和电话,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信息。如果有人用奇怪的号码联系你,不要接,直接挂断。」
「……为什么?」
「因为秦守业可能不是一个人。」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齐铭立刻后悔了。
他不该说这些吓她。
但已经晚了。
岚晓的回复很快来了,带着明显的恐慌:「你是说……他还有同伙?而且……同伙可能也在用那种设备?」
「我只是猜测。但小心点总没错。」
「齐铭……我越来越害怕了。」
「别怕。记住,你今天很安全。门窗都锁好了,妈妈也在家。只要不出门,就不会有事。」
「嗯。」
「那我先处理点事,晚点再联系你。记住,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发短信。」
「好。」
对话暂时结束。
齐铭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铭哥,”C在旁边小声问,“岚晓姐那边……没事吧?”
“暂时没事。”齐铭说,“但她知道秦守业。”
“她知道?!”C的声音拔高了,“那……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齐铭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那个人……那个在学校门口晃悠的男人,很可能和秦守业有关。”
出租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齐铭付了钱,和C一起下车。
刚走进小区大门,他的诺基亚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齐铭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齐铭?”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熟悉的威严。
“你是?”
“市局刑侦支队,赵建国。”对方说,“十年前,林岚晓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齐铭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赵……赵警官?”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问问你。”赵建国的语气很平淡,但齐铭能听出里面隐藏的锐利,“听说你昨天去了香樟路?还在那个旧电话亭附近转了很久?”
齐铭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警察怎么知道?
谁告诉他的?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齐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那边……”
“我知道。”赵建国打断他,“每年8月25号,你都会去铁轨那边。但今年……你去了电话亭。”
这不是询问。
这是陈述。
“赵警官,”齐铭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沉了。
“齐铭,十年前那案子,我一直没结案。”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建国说,“卷宗上写的是‘意外,肇事逃逸’,但我个人档案里,一直留着‘疑点未清’的备注。”
“什么疑点?”
“太多。”赵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肇事车辆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除了刹车痕和血迹,干净得不像话——太干净了,齐铭,你明白吗?”
齐铭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您是说……那场车祸,可能是人为的?”
“我没这么说。”赵建国立刻否认,“但我确实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所以这十年来,我一直在留意和那案子相关的线索。”
“那您……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赵建国顿了顿,“直到昨天。”
齐铭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昨天……怎么了?”
“昨天下午,有人往局里寄了一封匿名信。”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信里只有一句话:‘想知道林岚晓案的真相,就去问齐铭。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轰——
齐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匿名信?
谁寄的?
那个在学校门口晃悠的男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齐铭,”赵建国的声音变得严厉,“我现在给你机会,你自己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齐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他有部能联系1999年的手机?
说岚晓现在还活着,在另一个时空里?
说这一切可能和一个叫秦守业的疯子科学家有关?
警察会信吗?
“赵警官,”齐铭最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但……给我点时间。等我查清楚一些事,我会主动去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齐铭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无奈。
“齐铭,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如果那场车祸真的不是意外,那凶手可能还在逍遥法外。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齐铭的血液,瞬间凉透。
“什么意思?”
“那封匿名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没有指纹,没有DNA,寄件地址是假的。”赵建国的语速加快,“但信封上,有一个细节——邮戳是城南电子城的邮局。”
电子城。
齐铭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过电子城?”赵建国问。
齐铭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齐铭,”赵建国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听着,我现在不是在审问你,我是在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在查什么,立刻停手。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联系你。”
“赵警官……”
“这是为你好。”赵建国打断他,“十年前那案子,水比你想的深。我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
他的话没说完。
但齐铭听懂了。
下一个受害者。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齐铭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小区门口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铭哥?”C在旁边,脸色煞白,“刚才……是警察?”
“嗯。”齐铭闭上眼睛,“十年前负责岚晓案子的赵警官。”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人给局里寄了匿名信,说我‘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什么?!”C的声音都变调了,“谁寄的?那个秦守业?”
“不知道。”齐铭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但寄信人知道我去过电子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如果寄信人真的在跟踪齐铭……
那他们刚才去陈师傅维修店的事,对方是不是也知道了?
“铭哥,”C的声音发颤,“陈师傅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掏出手机,找到刚才存的陈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
再打。
还是没人接。
“走!”齐铭转身就往小区外跑,“回电子城!”
“现在?!”
“现在!”
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重新往电子城赶。
路上,齐铭一直尝试打陈师傅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他的心脏。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在电子城门口停下。
齐铭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C紧随其后。
四楼,那个角落的维修店。
卷帘门,关着。
完全关着。
和刚才他们离开时只拉下一半不一样,现在是彻底关死了。
齐铭冲过去,用力拍打卷帘门。
“陈师傅!陈师傅!你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金属门板被拍打的空洞回响。
“铭哥……”C的声音在发抖,“陈师傅他……不会出事了吧?”
齐铭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看向卷帘门底部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
但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淡淡的,刺鼻的。
像是……化学品燃烧的味道。
齐铭的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