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
齐铭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父亲的工厂出过一次事故,化学原料泄漏,燃烧后的味道——就是这种刺鼻的、带着酸涩的甜腥气。
“铭哥……”C的声音在发抖,他显然也闻到了,“这……这是什么味道?”
齐铭没回答。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电子城四楼这个角落很偏僻,摊位稀稀拉拉,这会儿正是中午,大部分店主都去吃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找东西。”齐铭压低声音,“撬门。”
“撬门?!”C瞪大眼睛,“这……这是违法的吧?”
“陈师傅可能出事了。”齐铭的声音很冷,“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在走廊里快速扫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个废弃的纸箱,还有一些装修剩下的边角料。
齐铭走过去,从一堆废旧木条里抽出一根半米长的铁棍——像是某个货架的支撑杆。
“铭哥!”C追上来,脸色发白,“你冷静点!万一陈师傅只是出去吃饭了呢?万一这味道是别的……”
“如果是出去吃饭,卷帘门不会完全拉下来。”齐铭打断他,指着门底的缝隙,“你看,里面还反锁了——内侧的插销扣上了。”
C蹲下身仔细看,果然,卷帘门内侧底部,那个用来固定的金属插销,是从里面扣死的。
“可是……”C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齐铭已经走到维修店门口,双手握住铁棍,将尖端插进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帮我盯着点走廊。”
C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背对着齐铭,警惕地看着走廊两头。
齐铭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上撬。
铁棍和金属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卷帘门开始变形。
缝隙渐渐扩大。
那股化学品燃烧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股……焦糊味。
齐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加大力气,整个人几乎挂在铁棍上。
“咔——!”
一声脆响,内侧的插销被硬生生撬断了。
卷帘门底部向上卷起半米高的空隙。
齐铭扔掉铁棍,趴下身,朝里面看去。
维修店里一片漆黑。
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但光线微弱,勉强照亮台面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那点光,齐铭看到——
工作台一片凌乱。
螺丝刀、镊子、焊锡散落一地。
那块摩托罗拉的主板不见了。
陈师傅常用的那个万用表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而最让齐铭心惊的是……
工作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还没完全干涸。
“我操……”C也趴下来看到了,声音都变调了,“血……是血吗?”
齐铭没说话。
他直接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铭哥!等等我!”C也赶紧跟着钻进来。
维修店里很闷热,空气浑浊,那股化学品燃烧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让人作呕。
齐铭直奔工作台。
台灯还亮着,说明陈师傅离开得很匆忙——或者,根本没来得及关灯。
他蹲下身,检查那滩暗红色液体。
确实是血。
还没完全凝固,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血迹旁边,有几个杂乱的脚印,但看不清鞋印。
“铭哥,你看这个。”C指着工作台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烧焦的纸灰。
齐铭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纸灰。
纸灰底下,露出一角没烧完的纸片。
是便签纸的一角,边缘焦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字:
“……业……同伙……小心……”
业?
秦守业?
同伙?
小心?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陈师傅在烧掉这张便签纸——或者,是别人在烧——但没烧干净。
“铭哥,这……”C的声音发颤,“陈师傅他……是不是被……”
“不一定。”齐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两人在狭小的维修店里翻找起来。
抽屉都被拉开了,里面的工具和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明显被人翻动过。
但奇怪的是,陈师傅的私人物品——钱包、手机、钥匙——都不见了。
“如果是抢劫,为什么不拿走这些值钱的工具?”C小声说,“你看这焊台,这热风枪,都能卖钱啊。”
齐铭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的那个旧文件柜前。
柜门虚掩着。
他拉开柜门。
里面分三层,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维修手册、电路图和客户记录。
但最下面一层的角落,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被塞在很隐蔽的位置。
齐铭抽出档案袋。
袋子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秦案”
齐铭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叠剪报。
都是十年前关于秦守业案的新闻报道。
《天才科学家杀妻,自称“纠正时间错误”》
《秦守业案开庭,被告庭上语出惊人》
《专家鉴定:秦守业精神正常,作案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时空通讯”是天方夜谭还是真实可能?》
《秦守业被判无期,关键实验设备下落不明》
齐铭快速翻阅着剪报。
大部分内容他都知道,但有一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案发后第三天的新闻,篇幅很小,藏在报纸中缝。
标题是:《邻居称案发前夜听见激烈争吵,疑似“设备调试失败”》
报道里引用了一位匿名邻居的话:
“秦守业那阵子天天窝在家里捣鼓那些机器,夜里也叮叮当当的。案发前一天晚上,我听见他们两口子吵得特别凶,秦守业一直喊‘失败了!全失败了!’,他老婆好像在哭……”
齐铭盯着“失败了”三个字。
秦守业的实验失败了。
所以他才杀妻?
不,不对。
报道里说,秦守业自称杀妻是为了“纠正时间线的错误”。
如果他真的能“听到未来的声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听到”了妻子未来会背叛他?
所以他提前下手?
齐铭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继续往下翻。
档案袋最底部,还有几张照片。
是翻拍的老照片,像素很低,但能看清内容。
第一张:一个凌乱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各种电路图和公式,工作台上堆满了电子元件。
第二张:特写,工作台中央,有一个奇怪的装置——由好几台老式电脑主机改装而成,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缆,中间有一个类似雷达天线的设备。
第三张:秦守业本人的照片。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看着镜头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
齐铭的目光停在第二张照片上。
那个装置……
和这部摩托罗拉的改装风格,很像。
都是那种粗犷的、实用的、不讲究美观的拼接式改装。
“铭哥!”C突然压低声音喊他,“外面有动静!”
齐铭猛地抬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齐铭迅速把照片和剪报塞回档案袋,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维修店太小了,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然后——
“咚、咚。”
有人轻轻敲了敲卷帘门。
齐铭和C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陈师傅?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带着点本地口音,“我是老刘啊,你上次让我修的收音机修好了没?”
是隔壁摊位的店主?
齐铭和C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陈师傅?”那个自称老刘的男人又敲了敲门,“奇怪,灯亮着啊……老陈?老陈?”
他似乎在门口停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铭和C同时松了口气。
“铭哥,咱们得赶紧走。”C小声说,“万一他找管理员来……”
“等等。”齐铭的目光落在工作台底下。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刚才他们没注意到。
齐铭走过去,蹲下身,拉开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把沾着油污的螺丝刀——不是陈师傅常用的那套。
一个空的注射器。
一小瓶无色液体,标签上写着英文,齐铭看不懂。
还有……
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齐铭打开纸条。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今晚十点,城南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带手机来。一个人。”
没有落款。
但字迹很急,笔画歪斜,像是匆匆写就。
“铭哥……”C凑过来看,脸色更白了,“这……这是约你见面?”
齐铭盯着那张纸条,没说话。
今晚十点。
城南废弃化工厂。
三号仓库。
带手机。
一个人。
这明显是个陷阱。
但……
写纸条的人是谁?
陈师傅?
还是……把陈师傅带走的人?
“铭哥,你不能去。”C的声音很坚决,“这摆明了是圈套!”
“我知道。”齐铭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但陈师傅可能在他们手上。”
“那也不能……”
“而且,”齐铭打断他,“他们知道手机在我这儿。”
维修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电子城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齐铭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二十。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八个多小时。
他必须做点什么。
“先离开这儿。”齐铭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拎起那个黑色塑料袋,“从后门走。”
“后门?”
“这种店铺一般都有后门,通往安全通道。”齐铭已经走到店铺最里面,那里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用货架挡着。
他挪开货架,推了推门。
锁着的。
但锁很旧,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
齐铭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铁丝——陈师傅工作台上有很多这种玩意儿——掰直了,插进锁眼里,轻轻搅动。
“咔嗒。”
锁开了。
“铭哥你还会这个?”C目瞪口呆。
“跟我爸学的。”齐铭推开门,“他喝醉了经常把自己锁外面。”
门外是昏暗的安全通道,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三楼时,齐铭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摩托罗拉。
是他的诺基亚。
来电显示:赵建国。
齐铭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喂,赵警官。”
“齐铭,你在哪儿?”赵建国的声音很急。
“我……在外面。”
“具体位置!”
齐铭顿了顿:“城南电子城附近。”
电话那头传来赵建国倒吸冷气的声音:“你果然去了!听着,现在立刻离开那里!马上!”
“为什么?”
“陈友良——就是你们刚才找的那个维修师傅——他的摊位出事了!”赵建国的语速极快,“电子城的管理员刚才报警,说闻到四楼有化学品燃烧的味道,敲门没人应。我们的人正在赶过去!”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赵警官,陈师傅他……”
“现在情况不明,但你不能再留在那儿!”赵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封匿名信的寄件人知道你去过电子城,如果陈友良真的出事了,凶手很可能还在附近!”
“我知道了。”齐铭说,“我马上离开。”
“还有,”赵建国补充,“把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发给我,我派车去接你。我们需要谈谈——正式谈谈。”
齐铭沉默了几秒。
“赵警官,我现在不能跟您走。”
“齐铭!你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齐铭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必须要做的事。等我办完了,我会主动去找您。”
“你要去办什么?是不是和那部手机有关?”
齐铭没有回答。
“齐铭!”赵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警告你,你现在很可能有危险!十年前那案子不简单,涉及的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从齐铭的口袋里炸响!
是那部摩托罗拉!
齐铭猛地捂住口袋,但铃声还在响,在空旷的安全通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赵建国在电话那头警觉地问。
“没什么。”齐铭迅速挂断电话,掏出摩托罗拉。
屏幕上,来电显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13:25。
齐铭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岚晓?”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齐铭……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