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广袤而又混乱的西南沙洲,情报,远比黄金更珍贵。
这里信息极度闭塞,没有凡人王朝的官方驿站,更没有天机阁那种覆盖九州的“天眼”大阵。聚落与宗门之间,相隔百里,便恍若两个世界。一个消息,从泥螺河的上游传到下游,往往需要耗费数月之久,而且早已在无数张嘴的转述中,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种环境下,谁能掌握更准确、更及时的信息,谁,就掌握了生存与死亡的主动权。
而覆海帮,之所以能在这片水域横行数十年,靠的当然不仅仅是武力。他们拥有的,是一张遍布整个泥螺河流域的、巨大而又隐秘的情报网络。
这张网,充满了浓厚的江湖气息。
作为一个小帮派的情报网,它的节点,自然不是什么专业的探子,而是一个个隐藏在凡人世界里的、最不起眼的生意人:
渡口的船夫,他们每天迎来送往,听尽了南来北往的杂闻。
河边的酒肆老板,他们的酒馆,是修士和佣兵们酒后吐真言的最佳场所。
青楼里的老鸨,她们的枕边风,能轻易地吹开最森严的秘密。
还有那些沿河乞讨的乞丐,他们像影子一样遍布每一个码头,却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
这些,就是覆海帮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耳朵”。
至于往来商队里夹杂情报贩子之类,那就是万金商会才有资格干的事了。区区一个覆海帮,还不配。
而统领着这张大网的人,也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谋士,而是一个看似老实憨厚的汉子——李普。
顾紫辰脑海中回想着这些情报,走到了安置那些覆海帮成员的“劳改营”一处。
在一个帐篷里,一位身材中等、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盘坐在角落里,闭目打坐。他就是覆海帮的前任二当家,负责管理整个帮派所有对外情报网络,人称“顺风耳”的李普。
他也是公审大会上,唯一一个在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时面不改色,甚至还为覆海蛟龙求情的硬骨头。
顾紫辰没有走近,只是隔着栅栏,平静地看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李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的眼眸,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仙师大人,是来取我性命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我若想杀你,三天前在公审台上,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顾紫辰淡淡地说道,“在我们新乌托邦,是讲法律的。”
“那大人今日前来,又是何意?若是想让李某摇尾乞怜,出卖兄弟……恕难从命。”李普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李普虽是水匪,却也懂得‘义气’二字。大哥待我有再生之恩,死在你们手上是技不如人,但我李某人绝不会为杀了大哥的凶手效力。”
“凶手?你大哥的覆海帮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沾染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顾紫辰挑了挑眉,向他反问道“你的大哥不也是个凶手?你不也是个凶手?”
“是,是。我李普当然是个该死的凶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我李普这半生,杀人越货,自知罪孽深重。既然仙师愿意饶我一命,我自然应该老老实实服劳役,用一身力气,偿还我欠下的血债。如此,到了九泉之下,我也好……有脸再去见大哥。”
李普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颇有些好汉气概,让顾紫辰都不禁微微侧目。
谁说水匪就净是些狗苟蝇营、贪生怕死之辈了?
“很好,”顾紫辰点了点头,“是条汉子。”
李普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会从这位“仙师”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但他很快又问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干了这些肮脏的行当?”
“我……自然不是生来就是水匪的。”李普声音沙哑,如同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老家,在东州沿海的一个小渔村。我家世代都是渔民,虽然清贫,但也算安乐。”
“我本以为,我也会像我爹,我爷爷一样,一辈子就在那片海里打鱼,娶妻,生子,然后老死。”
“直到……‘万金商会’的船,开进了我们的渔港。”
听到这个名字,顾紫辰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李普的脸上露出了悲凉的笑容,“他们是来‘颁布法令’的。他们和当地的宗门勾结,买下了我们那片海域,甚至是我们脚下那片土地的‘所有权’。”
“一夜之间,我们这些世代生活在那里的渔民,就变成了非法占据他们‘私产’的‘盗渔贼’。”
“他们颁下了新的‘规矩’:每一次出海,都要向商会缴纳五成的渔获,作为‘租赁费’。我们不同意,他们就派出了那些穿着金甲银盔的护卫队修士,打断了村里所有长老的腿,将他们像死狗一样,扔在沙滩上。”
“五成……呵。”李普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那不是‘租赁费’,那是敲骨吸髓!交了五成,剩下的,连换盐的钱都不够!村里的人,只能眼睁睁地饿死!”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爹,为了能让家里人多喝上一口鱼汤,冒着风暴出了海……再也没回来。”
原来如此,顾紫辰想道。难怪自己来西南沙洲的那天,覆海帮会去抢劫万金商会的船,他本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劫掠,现在才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复仇。
“后来,覆海帮来了。大哥覆海蛟龙,找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我。他没有逼我,只是给了我一碗热粥,然后问我:‘是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活活饿死?还是跟我上船,修习仙法,去从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手里,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选了后者。”
他抬起头,看着顾紫辰,眼中已经没有了恨意,只剩下深沉的悲哀。
“仙师大人,我手下的那些探子,驼背刘、红姨、哑巴张……甚至是大哥,他们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要么是被宗门夺了田地,要么是被商会骗光了家产……我们都是一群……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虫罢了。”
“落草为寇,不是我们喜欢……而是没得选。”
顾紫辰听完,静静地点了点头。
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这并不是他能够原谅他们滥杀无辜的理由。
人是复杂的。
覆海蛟龙,是一个无恶不作、屠戮凡人的恶棍,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敢于向庞大的万金商会挥刀的、被底层逼出来的“阶级英雄”。
李普,是一个罪孽深重、双手沾满鲜血的水匪,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被旧秩序压迫到家破人亡的、挣扎求生的可怜虫。
他们谁都不是因为喜欢犯罪才去当阴沟里的老鼠,究其根本,都是因为这个官逼民反的旧社会!这个在信守正到来之前,连描述都无法被描述的“斩杀线”制度!
想到这里,顾紫辰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愠色,但他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李普:“过去你们没得选,但现在,我可以给你的那些手下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嗯?”听到这个好消息,李普没有向那些制符师一样当场喜笑颜开,而是抱着怀疑的目光打量顾紫辰的神色,“真有这等好事?仙师大人莫不是拿我开玩笑。”
“我从不乱开玩笑。”顾紫辰也不恼,反而很认真地将条件告诉李普,“你的那些探子手也不怎么干净,自然没资格直接成为享受新秩序福利的‘公民’。”
“我会将他们召集过来,打散重编,培养成只效忠于新乌托邦的、更专业的‘暗部’。继续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探查情报,监视四方。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无辜的商船,而是所有对我们怀有敌意的存在。”
“他们之中,表现好的,立下功勋的,可以在考核后,选择‘转行’,转行从事营地里其他的生产劳动,真正地回归阳光之下。而他们的后代是无辜的,从一出生,就是堂堂正正的新乌托邦公民,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李普这才放下心来。
比起他预想中被连根拔起、屠戮一空的下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入伙的那一天就没奢望过能够善终。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接过顾紫辰递来的纸笔。记录下完整情报网络名单和所有接头暗号,双手奉上。
“……多谢仙师大人,为我那群苦命的兄弟们,留了一条活路。”
顾紫辰接过玉简,神念扫过,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至于你,”他最后看向李普,“你罪孽深重,但念在你忠义可嘉,又有献图之功……”
李普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顾紫辰的声音冰冷,“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支新‘暗部’的第一任‘统领’。”
“什么?!”李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要亲手,将你过去的兄弟们,从一群乌合之众的水匪,改造成一支纪律严明、只为守护新乌托邦而存在的‘匕首’。”
顾紫辰的金瞳,在昏暗的囚室里,如同两盏燃烧的明灯,直视着李普的灵魂深处。
“你将在暗影中,为新秩序奉献你的余生,直到你流尽最后一滴血,洗清你所有的罪孽。”
“这,就是我给予你的‘选择’。”
李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顾紫辰,许久之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浊泪。
他双膝跪地,将额头深深地叩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罪人李普……”
“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