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齐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屏住呼吸,把摩托罗拉紧紧贴在耳边,努力捕捉着电话那头的每一丝声响。
“您好,我是居委会的小王。”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楼下李阿姨家天花板漏水漏得厉害,说是从您家渗下去的。”
岚晓妈妈的声音带着疑惑:“不能啊,我家水管都好着呢……”
“可能是墙里的暗管,年久失修,平时看不出来。”男人的语气很诚恳,“我进去看一眼就好,就五分钟。要是没问题,我也好跟李阿姨交代。”
短暂的沉默。
齐铭能想象出岚晓妈妈站在门口犹豫的样子——一个面生的居委会工作人员,理由听起来合理,态度又很好,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你进来吧。”岚晓妈妈的声音终于响起,“鞋套在门口鞋柜上,自己拿一下。”
“谢谢您。”男人的脚步声,很轻,进了屋。
齐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岚晓呢?”男人问,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在房间写作业呢。”岚晓妈妈说,“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回来就说肚子疼,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孩子嘛,都这样。”男人笑了笑,“那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在这边。”
脚步声朝厨房方向移动。
齐铭听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还有男人蹲下身检查水管时衣料的摩擦声。
“您家这水管……确实有点老了。”男人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接口处都有锈渍了。我建议您还是找专业师傅来看看,该换就换,不然哪天爆了更麻烦。”
“这么严重啊……”岚晓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以防万一嘛。”男人顿了顿,“对了,我能去阳台看看吗?有时候漏水是从阳台的下水管反上来的。”
“阳台啊……阳台堆了些杂物,可能不太方便……”
“就看一眼,不碍事。”
脚步声又移动了。
这次是朝客厅另一端走去。
岚晓的房间在客厅另一侧,和阳台是相反方向。男人要去阳台,就必须经过岚晓的房间门口。
齐铭的呼吸绷紧了。
“这房间是……”男人的声音在岚晓房间门口停住了。
“哦,这是我女儿的房间。”岚晓妈妈的声音有些紧张,“孩子在里面学习呢,不太方便……”
“理解理解。”男人的语气很体贴,“我就是随口一问。那我去阳台了。”
脚步声继续移动,逐渐远去。
齐铭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他能听到岚晓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压抑着恐惧。
衣柜里的空间显然不大,她能听到外面的一切动静。
“阳台水管看着还行。”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过您家这窗户得注意,密封条老化了,下雨天容易渗水。”
“是吗?我都没注意……”
“我帮您看看其他房间?万一漏水点不在厨房和阳台呢。”
“其他房间……就不用了吧。”岚晓妈妈的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就我和女儿住,别的房间都空着呢。”
“空房间更得检查了,万一漏水没及时发现,把地板泡坏了多可惜。”男人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就看一眼,很快。”
脚步声,又回来了。
停在了岚晓房间门口。
“这间……是您女儿的房间吧?”男人问,“我能进去看看吗?就检查一下窗户和墙角。”
“这……”岚晓妈妈犹豫了,“孩子在里面学习呢,不太方便……”
“妈!”岚晓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刻意的鼻音和虚弱,“我头晕……想睡觉……”
齐铭的心猛地一紧。
岚晓在冒险。
她在用这种方式拒绝。
“你看,孩子不舒服。”岚晓妈妈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要不等下次吧,等她好了再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和:“那行,就不打扰孩子休息了。这样,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您,您要是发现哪里有漏水,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男人在写纸条。
“那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您记得关好门。”
“哎,慢走啊。”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
开门声。
关门声。
然后是反锁门栓的“咔哒”声。
齐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岚晓在电话那头用气声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先别动。”齐铭压低声音,“再等五分钟。”
“嗯……”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妈妈走回客厅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声嘀咕的声音:“奇怪,居委会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年轻的小王……以前没见过啊……”
齐铭的心又提了起来。
岚晓妈妈起疑心了。
这是好事。
“岚晓,”齐铭说,“等你妈妈去厨房或者别的房间的时候,你悄悄从衣柜里出来,把书桌挪回原位,然后正常写作业。记住,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他万一还在楼下呢?”
“就算在楼下,他也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齐铭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表现得一切正常。不要让你妈妈看出破绽,不然她会更担心。”
“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岚晓小心翼翼地从衣柜里爬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书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但齐铭能听见。
“齐铭……”岚晓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带着犹豫,“我刚才……在衣柜里的时候,听到他说话。”
“嗯?”
“他……他在客厅跟我妈妈说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岚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听到,“很小的‘滴滴’声,像是……电子设备的声音。”
齐铭的神经瞬间绷紧。
“什么样的声音?能形容一下吗?”
“就是……很规律的‘滴滴、滴滴’,间隔差不多一秒。”岚晓努力回忆,“声音很小,但我离门近,所以听到了。”
规律的滴滴声。
电子设备。
齐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陈师傅维修店里,那部被改装过的摩托罗拉手机。
如果那个男人也有一部类似的设备……
那他可能不仅仅是在监视岚晓。
他可能……也在接收着什么信号。
“岚晓,”齐铭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记住这个声音。如果以后再听到,立刻告诉我。”
“嗯……”岚晓顿了顿,“齐铭,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来我家?真的是居委会的吗?”
“不是。”齐铭说得斩钉截铁,“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我都见过,没有他。”
这是实话。
1999年,齐铭经常去岚晓家附近晃悠,对那片社区的办事人员很熟悉。
“那他……”
“他是冲着那部手机来的。”齐铭打断了她的猜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能接收到手机信号的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岚晓才轻声问:“你是说……冲着我来的?”
“……嗯。”
“为什么?”
“我不知道。”齐铭的声音很沉,“但我会查出来。一定。”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岚晓的呼吸也瞬间屏住了。
“又……又来了?”她的声音在抖。
“别慌。”齐铭强迫自己冷静,“可能不是你家的门。”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妈妈走向门口的脚步声,还有她的询问声:“谁啊?”
“我,老王!”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你家闺女在家吗?我家小子说借了她的物理笔记,我来拿一下!”
是楼下王叔叔的声音。
齐铭记得这个人——岚晓家楼下的邻居,儿子和岚晓同校,是个大大咧咧的中年男人。
“在呢在呢。”岚晓妈妈的声音明显放松了,“晓晓,王叔叔来拿笔记!”
“来了!”岚晓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小声说,“齐铭,我先去开门。”
“嗯,小心点。”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寒暄声、岚晓递笔记的声音。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齐铭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的诺基亚又震动了。
是赵建国。
齐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咬了咬牙,挂断了。
现在不能接。
岚晓这边的危机还没完全解除,他必须全神贯注。
诺基亚安静了几秒,然后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
「齐铭,我知道你在电子城。监控拍到你和另一个人进了安全通道。现在出来,我保证你安全。如果被其他人先找到,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齐铭的心沉了下去。
监控。
他忘了电子城有监控。
“铭哥……”C在旁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警察……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齐铭没有回答。
他快速打字回复:「赵警官,我现在不能出来。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联系您。」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二十分钟。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们会进行全面搜查。如果那时你还没出现,我会申请搜查令,把电子城翻个底朝天。」
二十分钟。
齐铭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
他必须在两点十分之前离开这里。
“C,”齐铭压低声音,“电子城的后门在哪儿?”
“后门?”C愣了一下,“在……在一楼仓库区那边,但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送货的时候才开……”
“能撬开吗?”
“我……我不知道……”C的声音发虚,“铭哥,咱们真要跟警察躲猫猫啊?这要是被抓到,可是妨碍公务……”
“如果被抓到,我们至少还活着。”齐铭的声音很冷,“但如果被那个寄匿名信的人先找到,我们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C不说话了。
“走。”齐铭推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暂时没人。
“跟我来,我知道仓库区在哪儿。”
“你知道?”
“十年前,我在这儿打过工。”齐铭说着,已经闪身出了设备间,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C赶紧跟上。
两人沿着走廊往西侧走,穿过办公用品区,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大多是仓库和库房,卷帘门都关着,灯光昏暗。
齐铭凭着记忆,找到了通往一楼仓库区的楼梯。
楼梯很窄,堆满了纸箱和杂物,只能容一人通过。
齐铭示意C跟上,自己率先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时,齐铭突然停下。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而且,正在往上走。
齐铭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朝C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贴在墙上。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确定是在四楼?”
“监控拍到他们进了安全通道,但没拍到他出来。肯定是躲在哪层了。”
“老大说了,必须在那帮警察之前找到他。那东西不能落到警察手里。”
“我知道。分头找吧,你从三楼开始,我从二楼。”
“行,有发现对讲机联系。”
脚步声分开,一个继续往上,一个拐进了二楼走廊。
齐铭和C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不是警察。
是另一拨人。
他们在找齐铭。
为了那部手机。
齐铭的大脑飞速运转。
楼上有人,楼下有人,楼梯间被堵死了。
唯一的出路……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间侧面的一扇小门上。
门上写着:配电室。
闲人免进。
“进去。”齐铭用口型对C说。
C点点头。
齐铭轻轻拧动门把手——没锁。
他推开门,两人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配电室里很黑,只有几个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巨大的配电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铭哥……”C的声音在黑暗中小声响起,“刚才那些人……是谁啊?”
“不知道。”齐铭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但肯定不是警察。”
“他们也要那部手机?”
“嗯。”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齐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掏出摩托罗拉,看了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岚晓那边暂时安全了。
但2002年这边,他们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警察在搜他们。
另一拨不明身份的人也在搜他们。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部诡异的手机,和一个不知道是陷阱还是机会的约定——今晚十点,城南废弃化工厂。
“铭哥,”C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啊?”
“不会。”齐铭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还有筹码。”
“什么筹码?”
“这部手机。”齐铭握紧了摩托罗拉,“所有人都想要它。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可是……”
“没有可是。”齐铭打断他,“听着,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活着离开这儿。第二,弄清楚那部手机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怎么离开?”C苦笑,“外面全是人。”
齐铭环顾四周。
配电室不大,除了配电箱,就只有一些维修工具和杂物。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通风管道口上。
管道口不大,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用铁丝网封着,但铁丝网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了。
“那里。”齐铭指了指通风口。
“你……你想爬通风管道?”C瞪大眼睛,“这……这能通到哪儿啊?”
“不知道。”齐铭已经走过去,开始用力掰扯锈蚀的铁丝网,“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铁丝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屑簌簌落下。
“铭哥,你小点声!”C紧张地看向门口。
“来不及了。”齐铭用力一拽,铁丝网被整个扯了下来。
通风管道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齐铭把C往前推,“你先进,我垫后。”
“我……我怕黑……”
“怕黑总比怕死强。”齐铭的声音不容置疑,“快!”
C咬了咬牙,扒着管道口,笨拙地钻了进去。
齐铭紧随其后。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积满了灰尘,每爬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
两人在黑暗中爬了大约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铭哥……走哪边?”C在前面小声问。
齐铭想了想。
“往右。右边应该是通往建筑外侧的通风口。”
两人转向右边,继续爬。
又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是一个通风口。
齐铭爬到近前,透过百叶窗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小巷,堆满了垃圾箱,空无一人。
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三米高,下面是松软的垃圾堆。
“就是这儿。”齐铭说,“跳下去。”
“三米啊哥……”C的声音在发抖。
“下面是垃圾,摔不死。”齐铭已经用脚踹通风口的百叶窗。
锈蚀的百叶窗很快被踹开。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快,跳!”齐铭催促。
C闭上眼睛,一咬牙,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落在垃圾堆里。
齐铭紧随其后,也跳了下去。
两人滚了一身污秽,但总算安全落地。
“快走!”齐铭拉起C,两人沿着小巷往外跑。
刚跑到巷口——
嗡——!
齐铭口袋里的摩托罗拉,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
是短信。
发信人:未知号码。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14:07。
内容只有两个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