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潮湿阴暗,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齐铭靠着墙,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心脏仍在狂跳。
不是因为刚刚逃脱警察的追捕。
而是因为那通被强行挂断的电话。
岚晓最后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压抑的哭泣,绝望的质问,还有门板被撬动的嘎吱声。
十年了。
他以为时间已经磨钝了那种痛楚。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种痛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被埋在了麻木的表层之下,一旦被触及,就会鲜血淋漓地翻涌上来。
“铭哥……”C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犹豫,“咱们……真要去吗?”
齐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里那部摩托罗拉上。
屏幕漆黑。
没有新消息。
没有来电,没有短信。
1999年的那个时刻,结局究竟如何,他无从知晓。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如果岚晓在那个时间点真的死了,那这部手机就不应该再能接收到来自她的信号。
可是……
万一她没死呢?
万一警察及时赶到,救下了她呢?
那为什么没有消息?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团乱麻。
“走。”齐铭直起身,把摩托罗拉小心地收进内侧口袋,“去城西。”
“可是……”C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齐铭打断他,“陈师傅可能在他们手上,岚晓的生死未卜,秦守成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们必须去。”
C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决,最终叹了口气。
“行,我跟你去。”
两人从小巷另一头钻出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西老机械厂家属院。”齐铭对司机说。
出租车驶入车流。
窗外,城市在午后阳光中显得平静而慵懒。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行人悠闲地走着,小贩在路边叫卖。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齐铭有种错觉——仿佛那些诡异的事情从未发生,仿佛他还是十年前那个普通的少年,仿佛岚晓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口袋里那部冰冷的手机,怀里那本沾着血渍的笔记本,都在提醒他——这个世界底下,藏着他不曾想象的黑暗。
“师傅,开快点。”齐铭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踩油门的力道明显加重了。
四十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厂区家属院门口。
这里比福安小区更破败。楼房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面斑驳,很多窗户连玻璃都没有,用塑料布封着。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满了废旧家具和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三号楼……”齐铭看着门牌,“一单元,201。”
两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的树荫下打牌,对陌生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三号楼在最里面。
楼道的门敞开着,里面昏暗潮湿,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齐铭和C沿着楼梯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二楼到了。
201室就在楼梯口右侧。
门是旧的绿色铁皮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
齐铭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
不轻不重。
门内的电视声停了。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谁啊?”
“修手机的。”齐铭说。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秦守成开修理铺,这个理由最合理。
门内沉默了一下。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五十岁上下,瘦削,脸色蜡黄,眼睛深陷,头发稀疏而凌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有股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这就是秦守成。
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秦守业截然不同,眼前的男人看起来疲惫、落魄,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压抑的阴郁。
“修手机?”秦守成眯着眼睛打量齐铭,“我没接活儿啊。”
“是陈师傅介绍我来的。”齐铭说,“他说您技术好,让我来找您。”
听到“陈师傅”三个字,秦守成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陈啊……”他沉吟了一下,“他介绍你来修什么?”
“一部老手机。”齐铭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摩托罗拉,在秦守成眼前晃了晃,“摩托罗拉V998+,有点问题,接不到信号。”
秦守成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那一刻,齐铭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绝不是看到普通客户该有的反应。
那是震惊,是恐惧,还有……某种狂热的贪婪。
“这手机……”秦守成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齐铭面不改色,“铁轨旁边捡的。看着还能用,就想修修看。”
“铁轨……”秦守成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进来吧。”
他拉开了门。
齐铭和C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客厅兼做工作间,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和维修工具。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电路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好几部老式手机,都被拆开了,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有一些齐铭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着指示灯。
“坐。”秦守成指了指唯一的一张沙发,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工作台后面,“手机给我看看。”
齐铭把摩托罗拉递过去。
秦守成接过手机,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翻开手机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裂痕依旧,但那些惨白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能开机啊。”秦守成喃喃自语,“居然还能开机……”
“就是接不到信号。”齐铭说,“打电话总是忙音。”
秦守成抬起头,看了齐铭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手机吗?”他突然问。
“不就是一部老摩托罗拉吗?”齐铭故作轻松。
“不。”秦守成摇头,“这不是普通的手机。这是我哥……秦守业改装过的。”
他终于说出来了。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你哥?秦守业?那个……杀人犯?”
秦守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是杀人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他是天才。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C忍不住插嘴,“他杀了自己老婆啊!”
“你不懂。”秦守成盯着手里的手机,眼神痴迷,“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能改变时间的事。”
工作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改变时间?”齐铭重复着这四个字,“怎么改变?”
秦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手机后盖,取出电池,然后用螺丝刀熟练地拆开机身。
主板暴露出来。
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看到这些焊点了吗?”秦守成指着主板上那些新焊点,“这是我哥的手笔。他在这个手机上加了高频振荡器和信号放大器,让它的接收能力提升了上百倍。”
“接收什么?”齐铭追问。
“接收……过去的信号。”秦守成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我哥发现,电磁波在空间中传播,理论上可以无限延续。十年前发出的信号,现在依然存在,只是微弱到无法被普通设备接收。但如果有一部足够灵敏的设备……”
“就能捕捉到过去的信号。”齐铭接过了他的话。
秦守成愣住了。
他盯着齐铭,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齐铭面不改色,“听起来很科幻。”
“不是科幻!”秦守成的语气激动起来,“是真的!我哥成功了!他听到了……听到了未来的声音!”
未来的声音。
齐铭想起了赵建国的话——秦守业在法庭上说,他听到了妻子未来会背叛他,所以提前下手。
“他听到了什么?”齐铭问。
秦守成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
“他听到了……我嫂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到了她和其他男人的对话……听到了她要离开他……所以他……他做了那件事……”
“那部手机呢?”齐铭盯着他,“你哥用来‘听未来’的那部设备,在哪里?”
秦守成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
“烧了。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了。”
“包括实验笔记?”
“包括笔记。”
“那你为什么还在研究这个?”齐铭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改装过的手机,“你也在尝试‘听未来’?”
秦守成没有否认。
“我哥没做完的事,我要做完。”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偏执的坚定,“他失败了,但我不会失败。我已经找到了方法……”
“什么方法?”
秦守成抬起头,看着齐铭。
那眼神让齐铭后背发凉。
“需要一个‘信号源’。”秦守成说,“一个……能稳定发射特定频率信号的人。只要找到了这个人,我就能校准设备,捕捉到精确的时间信号。”
信号源。
齐铭想起了笔记本上那行字。
目标:林岚晓。
“你找到了?”齐铭的声音有些发干。
秦守成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找到了。”他说,“三年前就找到了。一个女孩……她的生物电频率很特别,和我哥当年记录的一个信号频率几乎完全吻合。”
齐铭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个女孩……叫什么?”
秦守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齐铭,眼神越来越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突然问,“你不是来修手机的。”
齐铭知道,伪装到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
“这个,是你的吧?”
看到笔记本的瞬间,秦守成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从哪里拿到的?!”
“刘福全家。”齐铭翻到那一页,指着那行字,“‘8月26日,信号源锁定。目标:林岚晓。执行人:秦守成。’这是你写的,对吧?”
秦守成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又看向齐铭,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你和那个女孩……什么关系?”
“我是她朋友。”齐铭也站起来,与秦守成对峙,“十年前的朋友。”
“十年前……”秦守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那部手机……你难道……”
“没错。”齐铭举起摩托罗拉,“我用这部手机,接到了1999年8月25日她打来的电话。她问我,为什么要给她一个空号。”
秦守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工作台上,仪器哗啦啦倒了一片。
“时空通讯……真的……真的存在……”他喃喃自语,眼神疯狂,“我哥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但你没有成功。”齐铭的声音冷得像冰,“1999年8月26日,你去了她家,想要杀她。为什么?”
秦守成抬起头,眼睛通红。
“因为她必须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冷静,“她的频率太强了,会干扰我的实验。我哥当年就是因为信号干扰才失败的……我不能重蹈覆辙……”
“就因为这个?”齐铭的声音在颤抖,“就因为你的狗屁实验,你就要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你不懂!”秦守成嘶吼起来,“这是伟大的事业!是能改变人类历史的事业!一个人的牺牲,算什么?!”
“那你怎么不去死?!”C忍不住骂道,“拿你自己做实验啊!”
秦守成猛地转过头,盯着C。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等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我就会……亲自验证。”
他从工作台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遥控器。
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这个屋子里,我埋了炸药。”秦守成说,“足够把整栋楼炸塌的炸药。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一切都会结束。我的实验,我的失败,还有……你们。”
齐铭和C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想逃,但秦守成挡在门口。
“别动。”秦守成举着遥控器,“动一下,我们就一起死。”
工作间里,空气凝固了。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你到底想干什么?”齐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知道。”秦守成盯着他手里的摩托罗拉,“那部手机……真的能联系到过去?”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齐铭说,“我能说出笔记本的内容,能说出林岚晓的名字,这还不够证明?”
“不够。”秦守成摇头,“我要亲眼看到证据。”
“什么证据?”
“给她打电话。”秦守成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现在,当着我的面,给1999年的她打电话。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沉。
现在打?
1999年8月26日下午,那个时刻,岚晓生死未卜。
如果她当时死了,电话就不可能接通。
如果她当时没死……
“打啊!”秦守成催促,拇指已经按在了红色按钮上,“不打,我们就一起死。”
齐铭咬了咬牙。
他打开摩托罗拉,翻到通讯录。
岚晓的号码,还在那里。
时间戳显示的最后通话时间,是1999年8月26日15:08。
正是他挂断电话的那个时刻。
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嘟——嘟——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秦守成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手机。
C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齐铭以为电话不会接通,以为岚晓已经……
“喂?”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带着疲惫,带着沙哑,但确实是岚晓的声音。
她活着。
齐铭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