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成按下了红色按钮。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齐铭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旁边的C，两人一起滚向工作台后面的角落，蜷缩身体，双手抱头，等待着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等待着死亡。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齐铭慢慢抬起头。

工作间里，一切如常。仪器还在嗡鸣，灯光还在闪烁，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秦守成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遥控器，拇指依然按在红色按钮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疯狂，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

“假的。”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炸药是假的。我下不了手。”

齐铭和C愣住了。

他们慢慢站起来，看着秦守成。

这个刚才还歇斯底里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佝偻着背，眼神空洞。

“我女儿……”秦守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如果知道我杀人……会讨厌我的……”

楼下，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

砰！砰！砰！

木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里面的人！最后一次警告！”

警察的喊话声已经近在咫尺。

秦守成看向齐铭，眼神复杂。

“化工厂……三号仓库……”他喃喃自语，“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实验记录，设备，还有……那个人的线索。”

“那个人？”齐铭追问，“警局里的‘赞助人’？”

秦守成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只能说……他姓……”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

轰——！

门被撞开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枪口对准屋内。

“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

齐铭和C立刻照做。

秦守成却站着没动。

他只是看着冲进来的警察，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我投降。”他说，声音很轻，“我杀了陈友良，我认罪。”

两个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转上手铐。

另两个警察则检查了齐铭和C，确认他们没有武器后，也给他们戴上了手铐。

“齐铭是吧？”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赵队让我们照顾你。但程序得走，委屈一下。”

齐铭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秦守成。

秦守成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齐铭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像是——

“小心。”

然后，他就被押出了门。

工作间里，警察开始拍照、取证。有人检查了那个遥控器，拆开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炸药引信，只是个空壳子。

“报告，没有发现爆炸物。”一个警察对着对讲机说。

齐铭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守成准备了假炸药，说明他早就没打算真的同归于尽。

那他刚才的疯狂，是演的？

还是说……他是在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

“带走。”中年警察挥挥手。

齐铭和C被押下楼。

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红蓝警灯闪烁，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

秦守成已经被押上了其中一辆。

齐铭和C被带上另一辆。

上车前，齐铭看到了赵建国。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正和一个穿白衬衫的领导模样的人说话。看到齐铭，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警车门关上。

车开动了。

“铭哥……”C小声说，“咱们……会被关起来吗？”

“不知道。”齐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赵警官应该会保我们。”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想知道真相。”齐铭说，“和我们一样。”

警车没有开往市局，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路，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下车。”押送的警察说。

两人被带进建筑，穿过走廊，来到一间询问室。

手铐被解开了。

“在这儿等着。”警察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询问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这……这是哪儿啊？”C环顾四周，“不像是正规的审讯室……”

“可能是赵警官的‘安全屋’。”齐铭在椅子上坐下，“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们的事。”

话音刚落，门开了。

赵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像是很久没睡了。

“坐。”他示意齐铭和C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文件袋被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守成交代了一些事。”赵建国开门见山，“但关键部分，他咬死了不说。”

“比如？”齐铭问。

“比如警局里的‘赞助人’是谁。”赵建国的眼神很锐利，“比如他哥哥秦守业的实验到底做到了哪一步。再比如……他为什么要盯上林岚晓。”

齐铭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所有的答案，都在城南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赵建国盯着齐铭，“他还说……那里有‘比炸药更危险的东西’。”

“你们去过了？”

“没有。”赵建国摇头，“那里是私人产权，虽然废弃了，但手续上我们没法随便进。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怀疑，那里有陷阱。”

“陷阱？”

“秦守成被抓得太容易了。”赵建国的声音很低，“一个准备了十年、杀了人、还要进行‘时空实验’的疯子，会这么轻易投降？会这么轻易把关键地点说出来？”

齐铭沉默了。

他也有同样的疑虑。

“所以你的意思是……”C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们帮忙。”赵建国的目光落在齐铭脸上，“今晚十点，化工厂之约，你们还得去。”

齐铭愣住了。

“赵警官，你……”

“但我不会让警方正式介入。”赵建国打断他，“太显眼了。如果警局里真的有内鬼，我们大张旗鼓地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

“你们去赴约。”赵建国说，“我会在暗中布控，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危险，我们会冲进去。”

“那我们不就是诱饵？”C的脸色变了。

“是。”赵建国坦然承认，“但这是唯一的方法。秦守成在等你们去，那个‘赞助人’可能也在等。只有你们出现，他们才会露出马脚。”

齐铭看着赵建国，试图从他眼中看出更多。

但赵建国的眼神很坦荡，也很疲惫。

“赵警官，”齐铭突然问，“十年前林岚晓的案子，你一直没放弃，为什么？”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那案子，和秦守业案，有联系。”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联系？”

“秦守业被捕前一个月，林岚晓出事了。”赵建国的声音很沉，“时间上太巧了。而且……”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齐铭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内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些凌乱的公式和符号。

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签名：

“林岚晓，1999.8.25”

齐铭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是……”

“秦守业实验笔记的残页。”赵建国说，“当年那场大火，我们抢救出来的残页里，有一页夹在防火层里，保存得相对完整。上面有这个签名。”

“可是……”齐铭的声音在发抖，“岚晓怎么会……她根本不认识秦守业……”

“我不知道。”赵建国摇头，“这也是我一直想弄清楚的。秦守业为什么要记录一个高中女生的名字和日期？这个日期，正好是她出事的前一天。”

1999年8月25日。

正是齐铭接到第一通时空电话的那天。

也是岚晓打那个“第二十八遍”电话的日子。

巧合？

还是……

“所以你认为，岚晓的‘意外’，可能和秦守业的实验有关？”齐铭的声音干涩。

“不是可能。”赵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是肯定。”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当年林岚晓的尸检，发现了一个异常。”赵建国指着报告上的某一行，“她的左小臂皮下，有一个极微小的异物。当时法医以为是玻璃碎片或者金属屑，因为太小，没有取出来做进一步分析。”

异物。

左小臂皮下。

齐铭想起了岚晓在电话里说的——手臂刺痛，像被针扎了。

秦守成给她植入了微型发射器。

而在“原本的历史”里，岚晓死了，那个发射器留在了她体内。

所以尸检才会发现异常。

“那个异物……”齐铭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秦守成植入的发射器，对吗？”

赵建国猛地抬头，盯着齐铭。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就在刚才，”齐铭说，“1999年的岚晓告诉我，秦守成在她手臂上扎了一下，医生检查出了一个针孔。”

赵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1999年……你真的……”

“我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齐铭的声音很平静，“赵警官，现在你相信了吗？”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相信。”他说，“虽然这很荒唐，但我相信。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所以你要帮我们？”C问。

“不。”赵建国摇头，“是你们要帮我。帮我把这个案子彻底查清楚。把警局里的内鬼揪出来。把秦守成兄弟的真相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看着齐铭。

“也帮你……救那个女孩。”

齐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赵警官……”

“叫我老赵就行。”赵建国摆摆手，“今晚十点，化工厂，我会安排人在外面。但里面……得靠你们自己。”

“我们还需要什么？”

“这个。”赵建国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个小型对讲机，“加密频道，只有我们能听到。戴好，随时保持联系。”

齐铭接过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还有，”赵建国又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别在衣领上。我要看到里面的情况。”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

赵建国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五个小时。

“你们可以走了。”他说，“找个地方休息，吃点东西。晚上九点半，我会让人送你们到化工厂附近。”

“秦守成那边……”齐铭问。

“我会继续审。”赵建国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一定还知道更多。那个‘赞助人’……我一定要揪出来。”

齐铭和C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齐铭突然回头。

“赵警官，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今晚我们成功了，如果岚晓体内的发射器被取出来了，那历史会改变吗？她会……活下来吗？”

赵建国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时间这种东西……太玄乎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齐铭。

“如果不去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齐铭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刚才那个中年警察等在那里，领着他们从后门离开了这栋建筑。

外面是条小巷，停着一辆普通的面包车。

“上车。”中年警察说，“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两人上了车。

车开动了。

“铭哥，”C小声说，“你觉得……赵警官可靠吗？”

“不知道。”齐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我们没得选。”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旧的招待所门口。

“303房，已经开好了。”中年警察递过一张房卡，“里面有干净衣服和吃的。晚上九点二十，我会来接你们。”

“谢谢。”齐铭接过房卡。

两人下了车，走进招待所。

303房很简陋，但很干净。桌上摆着两个盒饭，还有两瓶水。

齐铭拿起盒饭，机械地吃着。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秦守成的话。

赵建国的怀疑。

化工厂里的“危险东西”。

还有……1999年岚晓的安危。

他掏出摩托罗拉。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你妈妈怎么样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还在抢救室。医生说颅内有出血，要手术。我在外面等着。」

「别怕，会没事的。」

「齐铭……医生刚才又给我做了检查。」

「嗯？」

「他们说……我手臂里的那个东西……在动。」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沉。

「在动？什么意思？」

「就是……在皮下慢慢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医生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建议手术取出来，但他们不敢，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齐铭握紧了手机。

发射器在移动。

秦守成说的“礼物”，果然不只是发射信号那么简单。

「岚晓，听着。不管医生说什么，都不要让他们手术。等我消息，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可是……我好怕……」

「我知道。但你要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

对话暂时结束。

齐铭放下手机，感觉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涌上来。

1999年，岚晓在手术室外等着重伤的母亲，体内还有一个正在移动的未知物体。

2002年，他即将前往一个可能充满陷阱的废弃工厂，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两条时间线，两个危机。

而他，只有一个。

“铭哥，”C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先睡会儿吧。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齐铭点点头，倒在床上。

但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岚晓哭泣的脸，秦守成疯狂的眼神，还有赵建国疲惫而锐利的目光。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交织、旋转，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时间到了。”

是那个中年警察的声音。

齐铭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二十。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