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建筑变得低矮破败,路灯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完全陷入黑暗。
齐铭坐在后座,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手里握着那部摩托罗拉,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C坐在旁边,双手紧握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他时不时低头检查一下别在衣领上的微型摄像头,确保绿灯还亮着。
开车的还是那个中年警察,姓李,赵建国的心腹。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
“前面就是了。”李警官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化工厂废弃十年了,里面很乱,你们小心点。”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那是一片巨大的厂区,围墙倒塌了大半,铁门锈蚀得只剩下骨架。里面是几栋黑漆漆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夜色中。
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更高的建筑——应该就是仓库区。
车在距离厂区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熄了火,关了车灯。
“只能送到这儿了。”李警官转过身,递过来两个手电筒,“赵队在东南方向三百米外的旧水塔上,带着狙击手。我们另外三个人会分别守在厂区北、西、南三个方向。对讲机调到频道三,随时联系。”
齐铭接过手电筒,试了试光。
强光手电,光束很集中,能照很远。
“记住,”李警官的表情很严肃,“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喊话,我们会冲进去。但前提是——你们得让我们看到情况。”
他指了指齐铭衣领上的摄像头。
“明白。”齐铭点头。
“还有这个。”李警官又递过来两个小型耳麦,“塞耳朵里,赵队可以直接跟你们说话。”
齐铭和C戴上耳麦。
里面传来赵建国低沉的声音:“听得到吗?”
“听得到。”齐铭说。
“好。现在进去。记住,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靠右。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
两人下了车。
夜风很冷,带着化工厂特有的、刺鼻的化学残留气味。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还有风吹过破旧铁皮的呜咽声。
齐铭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C跟在他身后,呼吸急促。
两人跨过倒塌的围墙,踏进化工厂的地界。
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地和丛生的杂草。废弃的管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巨蟒的尸体。远处厂房的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铭哥……”C的声音在发抖,“这地方……好瘆人……”
“跟紧我。”齐铭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也在冒汗。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朝厂区深处走去。
手电光束在黑暗中扫过,照亮锈蚀的机器、倾倒的原料桶、还有墙上那些早已褪色的安全标语。
“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 标语的一半已经剥落。
“危险化学品,严禁烟火”—— 下面的空地上却堆满了烟头。
这个地方,虽然废弃了,但显然经常有人来。
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探险的年轻人。
又或者……是秦守成这样的人。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仓库区的轮廓。
一排五座仓库,都是单层建筑,铁皮外墙锈得发红。三号仓库在中间靠右的位置,大门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
“到了。”齐铭停下脚步,用手电照向三号仓库的大门。
门上的编号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3”的形状。
门缝里,一片漆黑。
“赵队,我们到三号仓库门口了。”齐铭对着耳麦低声说。
“收到。”赵建国的声音传来,“小心点,慢慢进去。摄像头画面很清晰,我能看到。”
齐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手电光束照进仓库内部。
里面很大,至少有五百平米。地面堆满了杂物——废弃的机器零件、破木板、腐烂的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品混合的怪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中央。
那里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摆着几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电线像蛛网一样从天花板垂下来,连着好几台老式电脑显示器。
而在工作台后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
框架大约三米高,两米宽,上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线圈和电路板。框架中央,悬空固定着一个类似雷达天线的装置,但更复杂,更像……
更像齐铭在陈师傅那里看到的照片上,秦守业工作室里的那个设备。
“我操……”C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齐铭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过去,手电光束在工作台上扫过。
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焊锡、电路图。还有一些笔记本,摞成一堆。
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时空信号校准实验记录——秦守成,2002.7-2002.8”
齐铭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日期,时间,频率参数,信号强度,还有……大量的手绘波形图。
他快速翻阅着。
大部分内容他都看不懂,但有一些条目,让他心脏狂跳——
“8月10日,信号源频率锁定成功。目标生物电特征与1992年秦小雨(我女)死亡前记录高度吻合。吻合度97.3%。”
“8月15日,首次尝试接收目标时空信号。失败。设备功率不足,需升级。”
“8月20日,设备升级完成。二次尝试。捕捉到微弱信号片段,内容无法解析。”
“8月22日,三次尝试。信号清晰度提升。隐约听到……女孩的哭声?不确定。”
“8月24日,四次尝试。确认信号内容为女孩哭声,年龄约7-8岁。时间戳指向……1992年5月17日,下午3点20分左右。”
1992年5月17日。
秦守成女儿秦小雨的死亡日期。
齐铭记得赵建国说过——秦小雨是1992年车祸死的。
如果秦守成的记录是真的……
那他就真的捕捉到了女儿死亡前的哭声。
从过去传来的、十年前的声音。
“铭哥……”C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这个……”
C的手电光束,照向工作台旁边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些……医疗用品。
注射器,针头,消毒棉,还有……
几个小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但字迹很小。齐铭凑近看。
标签上写着:
“生物电频率稳定剂——型号A”
“皮下植入式微型信号发射器——V3.0”
“频率追踪化合物——缓释型”
发射器。
稳定剂。
追踪化合物。
这就是秦守成植入岚晓体内的东西。
“赵队,”齐铭对着耳麦说,“我们找到了秦守成的实验设备,还有他用的药物和器械。”
“拍下来。”赵建国的声音很冷静,“尤其是那些标签,拍清楚。”
齐铭拿出自己的诺基亚——摩托罗拉不能拍照——对着那些瓶瓶罐罐拍了照片。
然后,他继续翻看笔记本。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触目惊心——
“8月25日,确认信号源稳定性不足。需活体信号源长期维持。选定目标:林岚晓(女,17岁)。理由:1.生物电频率与小雨高度吻合;2.居住地距离实验点近;3.社会关系简单,易控制。”
“8月26日,上午9点,前往目标所在学校确认目标特征。下午1点,前往目标住所实施植入手术。遭遇目标母亲抵抗,使用工具击晕。成功植入V3.0发射器。”
“注:目标母亲伤势可能致命。需处理后续。”
“8月26日,下午3点,警察介入。逃离现场。发射器已激活,信号稳定。”
“8月26日,晚7点,返回化工厂。启动设备,接收信号。成功捕捉到……两个信号源?”
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地划了几道线,旁边打了好几个问号。
齐铭皱起眉头。
两个信号源?
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的记录,字迹更加潦草,仿佛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8月26日,晚9点30分。确认异常。设备同时接收到两个相同频率的信号源。一个来自1999年目标位置(市一院),另一个……来自2002年?不可能!设备理论上只能接收过去信号!”
“8月26日,晚10点。重新校准设备。确认无误——确实有两个信号源。频率完全相同,但时间戳不同。一个1999,一个2002。这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
“除非……除非目标本身,就是时空异常点?”
时空异常点。
这五个字,让齐铭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铭哥!”C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你看那边!”
他的手电光束,照向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破麻袋和旧木板。
但木板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像是衣服。
齐铭慢慢走过去,用手电照向那个角落。
光束下,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麻袋堆。
那是一个……用麻袋和木板草草掩盖的……尸体。
一只苍白的手从麻袋缝隙里垂下来,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齐铭认识那块表。
陈师傅的表。
“是陈师傅……”C的声音在发抖,“他……他真的……”
齐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挪开上面的木板和麻袋。
陈友良的尸体暴露在手电光下。
他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额头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重物击打过。衣服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
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赵队,”齐铭对着耳麦,声音沙哑,“找到陈师傅了。在仓库最里面。已经死了。”
耳麦里,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拍下来,然后退出来。法医需要现场。”
“可是发射器的解除方法……”
“先找。秦守成说在第三个抽屉里。”
齐铭回到工作台,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个文件夹。
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说明书。
标题是:
“皮下植入式微型信号发射器(V3.0)移除与中和方案”
齐铭快速浏览。
方案很复杂,需要专门的仪器和几种特殊化学品。仪器在工作台上就能找到,但那些化学品……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七八种化学试剂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储存位置:
“仓库地下室,B区第三排货架”
地下室?
齐铭抬起头,用手电在仓库里扫视。
果然,在仓库另一头,发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铁质的楼梯,通向黑暗深处。
“赵队,解除发射器需要一些化学品,在地下室。”齐铭说,“我和C下去拿。”
“小心点。”赵建国的声音传来,“保持通讯。”
齐铭和C对视一眼,走向楼梯口。
楼梯很陡,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下面更冷,空气里的霉味更重,还混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手电光束照下去,能看到地下室很大,像半个篮球场。里面堆满了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化学试剂瓶,很多瓶子已经破裂,液体流了一地,凝固成各种颜色的结晶。
“B区……”齐铭用手电照向货架上的标识。
A区,B区,C区……
他们找到了B区。
第三排货架上,果然摆着几种贴着标签的瓶子。
齐铭对照清单,一种一种地拿。
“乙二胺四乙酸二钠……苯甲酸钠……异丙醇……”
他小心地把瓶子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就在他拿到最后一瓶时——
嗡——!
口袋里,摩托罗拉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
是短信。
发信人: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22:05。
内容:
「齐铭,我妈手术结束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醒。我……我刚才在手术室外,好像看到一个人。」
齐铭的心一紧。
「什么人?」
「戴着口罩和帽子……很像白天那个人……他在走廊另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秦守成?
不可能。
1999年的秦守成下午才跳楼逃走,晚上就敢回医院?
还是说……有别人?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但他……他走的时候,口袋里也有那个‘滴滴’的声音。」
滴滴声。
电子设备。
齐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秦守成在警局里有“赞助人”……
那那个人,很可能也有类似的设备。
也能监测到岚晓的信号。
甚至……也能穿越时空联系?
「岚晓,你现在在哪里?」
「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护士让我在这儿等。」
「不要一个人待着。去找警察,让他们派个人陪着你。」
「警察都在忙我妈的案子……没人管我……」
齐铭握紧了手机。
「那你找个护士站待着,那里人多。记住,不要落单。」
「嗯。」
对话暂时结束。
齐铭收起手机,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1999年的医院里,还有人在盯着岚晓。
而那个人,很可能和2002年警局里的内鬼有关。
“铭哥,拿齐了吗?”C在旁边小声问。
“齐了。”齐铭把最后一瓶试剂装好,“走,上去。”
两人转身,准备往回走。
但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
地下室入口处的铁门,突然关上了。
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谁?!”C猛地转身,手电光束照向楼梯上方。
没有人回应。
只有铁门被锁死的“咔嚓”声。
“赵队!赵队!”齐铭对着耳麦急喊,“地下室的门被锁了!有人在外面!”
耳麦里,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
信号被屏蔽了。
“铭哥……”C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被关在这儿了……”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冲上楼梯,用力推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死了。
手电光束在门上扫过。
门是厚重的铁板,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但从外面锁上,里面根本打不开。
“有人吗?!开门!”C用力拍门,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他们自己的回声。
齐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手电照向地下室四周。
除了楼梯这个出口,还有没有别的路?
光束扫过墙壁。
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
只有墙角有几个通风管道口,但直径很小,根本钻不进去。
死路。
“铭哥……怎么办……”C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氧气会不会不够……”
“冷静。”齐铭说,“这地下室很大,空气暂时没问题。而且赵队在外面,他发现联系不上我们,肯定会派人进来。”
“可是……万一外面的人也出事了……”
这个可能性,齐铭也想到了。
如果锁门的人是那个“赞助人”安排的……
那外面的赵建国他们,可能也遇到了麻烦。
“先找找有没有工具能撬门。”齐铭说。
两人在货架间翻找。
但这里只有化学试剂和玻璃器皿,连把锤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
嗡——嗡——
摩托罗拉又震动了。
这次是来电。
齐铭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22:15。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你是谁?”齐铭的声音冷了下来。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低沉,沙哑,带着某种电子设备处理过的失真感:
“齐铭,1999年的信号源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