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电子设备处理后的失真感,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又像是隔着厚重的棉絮。
“齐铭,1999年的信号源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齐铭的耳朵。
他握着摩托罗拉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你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地下室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笑声也是失真的,听起来诡异而冰冷。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信号源……还稳定吗?”
信号源。
岚晓。
“你对她做了什么?”齐铭的声音绷紧了。
“我?”对方轻笑,“我什么都没做。是秦守成做的。那个疯子,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信号源,却不知道……他创造了一个污染源。”
污染源?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时空信号,需要纯净的频率。”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讲课,“但那个女孩……林岚晓,她的频率被污染了。秦守成植入的发射器,正在改变她的生物电特征。如果不及时处理,她会成为一个……时空乱流点。”
时空乱流点。
这五个字,让齐铭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乱流点……会怎样?”
“会干扰所有时空信号接收。”对方说,“包括秦守成的设备,包括你手里的那部手机,也包括……我的设备。”
你的设备。
齐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你也在接收时空信号?”
“一直都在。”对方坦然承认,“十年了。从秦守业开始实验的时候,我就在。”
十年。
秦守业案是1992年。
也就是说,这个人,至少从1992年就开始涉足时空信号研究。
“你是秦守业的‘赞助人’?”齐铭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赞赏:
“聪明。难怪赵建国会选你。”
赵建国。
他知道赵建国。
“你到底是谁?”齐铭追问,“警局里的人?还是……”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地下室里,出不去。而那个女孩……1999年的林岚晓,她体内的发射器正在失控。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她的生物电频率就会彻底紊乱。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她会死。不是被车撞死,不是被秦守成杀死,而是……被自己的频率杀死。”
齐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你有办法救她?”
“有。”对方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工作台,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拿出来。”
齐铭犹豫了一下。
但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工作台前——地下室也有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和仪器——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果然,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大约烟盒大小,材质像是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拿到了。”齐铭说。
“打开它。”
齐铭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电路板,很精致,上面焊接着一个微小的芯片。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电路板上有两个接口。”那个声音指导道,“把它接到秦守成的设备上——就是仓库中央那个大框架。左边第三个接口。”
“接上去干什么?”
“激活一个程序。”对方说,“一个能远程清除所有信号发射器的程序。”
清除发射器。
齐铭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程序……能清除岚晓体内的发射器?”
“能。”对方说,“但前提是,你要把它接上去,然后输入激活码。”
“激活码在哪里?”
“盒子里那张纸条上。”
齐铭拿出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串十六位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记住这串代码。”那个声音说,“接上设备后,在控制台的键盘上输入。然后程序会自动运行,清除所有V3.0型号的发射器信号。”
“所有?”齐铭抓住了关键词,“除了岚晓,还有谁体内有这种发射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缓缓说道:
“这些年……秦守成做了很多实验。活体实验。”
齐铭的手抖了一下。
“多少人?”
“不知道具体数字。”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至少……十几个。大部分是流浪汉、精神病人、社会边缘人。死了的,埋在了化工厂后面的荒地。还活着的……发射器还在工作。”
齐铭感觉一股恶寒从脊椎窜上来。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
“不是我。”对方打断他,“是秦守成。我只是……观察者。”
观察者。
多么冷静、多么冷酷的词。
“现在,”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有机会救他们。救所有被植入发射器的人。包括林岚晓。”
“我凭什么相信你?”齐铭的声音冷了下来,“万一这个程序是别的作用呢?万一会害死岚晓呢?”
“你没有选择。”对方说得很坦然,“你现在被困在地下室,出不去。赵建国的人被我用干扰器挡在外面,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而林岚晓……她的时间不多了。”
齐铭咬紧牙关。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验证。”对方说,“用你手里的手机,给1999年的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现在是不是感觉头晕、恶心、手臂发麻,而且越来越严重。”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挂断了这个电话,立刻拨通了岚晓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齐铭?”岚晓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明显的痛苦,“我……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了?”齐铭急问。
“我……我头晕得厉害……想吐……”岚晓的声音断断续续,“手臂……手臂那里又麻又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齐铭闭上眼睛。
那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
“岚晓,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绷得很紧,“你现在马上告诉医生,你需要做血液透析。就说……就说你可能中毒了,需要紧急透析。”
“透析?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做!”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马上!否则你会死!”
电话那头传来岚晓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医生的声音。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齐铭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重新拨通了那个神秘号码。
“我验证了。”他的声音冰冷,“你说的是真的。但我怎么知道你的程序真的能救她?”
“因为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对方说,“秦守成已经疯了,他的实验是毁灭性的。只有我知道怎么安全清除发射器。”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我进不去。”对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化工厂……有秦守成设置的生物识别锁。只有他本人,或者……拿着他设备的人,才能进去。而他的设备,现在在你手里。”
齐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盒子。
“所以你需要我当你的手。”
“互惠互利。”对方坦然承认,“你救那个女孩,我清除所有实验痕迹。我们各取所需。”
“赵建国知道你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对方顿了顿,“但他很快会知道。所以你要快。在他带人强攻进来之前,完成程序激活。”
齐铭沉默了。
他在快速思考。
这个神秘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秦守成确实是个疯子,做了活体实验。
岚晓的症状也确实在恶化。
而他自己,被困在地下室,没有其他出路。
“好。”他最终说,“我帮你。但你要保证,程序不会伤害岚晓。”
“我保证。”对方说,“激活程序后,发射器会停止工作,然后被人体自然代谢掉。不会有副作用。”
“我怎么上去?”齐铭看了一眼锁死的铁门,“门从外面锁死了。”
“地下室有通风管道。”对方说,“虽然小,但能通到仓库。在东南角,第三根管道,把盖子拧开,爬上去。”
齐铭用手电照向东南角。
果然,那里有几根通风管道。
他走过去,找到第三根,试着拧了拧盖子。
锈死了。
“C,帮忙。”齐铭说。
两人一起用力,盖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终于松动了。
拧开盖子,管道口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爬上去大概十米,然后右拐,再爬五米,就能到仓库地面。”那个声音在电话里指导,“出口在仓库东北角的杂物堆后面。”
齐铭看了一眼C。
“我先进。”他说,“你跟在后面,把试剂和盒子带好。”
C点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齐铭把手电咬在嘴里,扒着管道口,艰难地钻了进去。
管道里很窄,几乎无法转身。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强忍着,一点一点往前爬。
手电光束在狭窄的管道里晃动,照亮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
右拐。
齐铭转向右边,继续爬。
又爬了五米左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是一个出口。
他加快速度,爬到出口处,用力推开上面的格栅。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他爬出管道,发现自己果然在仓库东北角的杂物堆后面。
C紧随其后,也爬了出来,浑身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快。”齐铭拉起C,两人猫着腰,穿过杂物堆,回到仓库中央的工作区。
那个巨大的金属框架依然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而诡异。
“左边第三个接口。”齐铭回忆着神秘人的话。
他走到框架前,找到了左边那一排接口。
第三个接口是蓝色的,大小正好和黑色盒子里的电路板接口匹配。
“接上去。”他对C说。
C颤抖着手,把电路板插进了接口。
“咔哒”一声,卡紧了。
框架上的指示灯,瞬间亮了起来。
红色的光,像血液一样在电路板上流动。
“现在,在控制台输入激活码。”神秘人的声音从齐铭手里的摩托罗拉传来——电话一直没挂。
齐铭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有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连着一个键盘。
屏幕是黑的,但接通电源后,亮了起来。
显示出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界面。
光标在闪烁。
“输入。”神秘人说。
齐铭拿出纸条,对照着上面的代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入。
T-S-G-C-1-9-9-9-0-8-2-6-L-L-X
输入完毕,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时空信号清除程序V2.0启动中……”
进度条开始缓慢滚动。
1%……2%……3%……
“程序需要十分钟完成。”神秘人的声音传来,“这期间,不要断电,不要干扰。”
齐铭盯着进度条,心脏狂跳。
他能听到仓库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警笛声,喊话声,还有……撞击声?
赵建国的人好像在强攻。
“你的干扰器能撑多久?”齐铭问。
“最多十五分钟。”对方说,“所以你们要快。程序完成后,立刻从仓库后门离开。后门没有锁,出去后往东跑,三百米外有片树林,躲进去。”
“然后呢?”
“然后等我联系你。”神秘人说,“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赵建国。”
“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对方顿了顿,“而且……警局里,不止我一个‘观察者’。”
不止一个。
齐铭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
“秦守业的实验,牵扯的利益太大了。”神秘人的声音变得很轻,“时间信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以预知未来,改变过去。意味着……无限的权力和财富。”
“所以有很多人想要?”
“非常多。”对方说,“秦守业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才被……灭口的。”
灭口。
齐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因为杀妻才坐牢的?”
“那是表面。”神秘人说,“真正的原因,是他发现了一些人……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的秘密。那些人不希望他继续实验,所以设局让他‘疯’,让他‘杀妻’,让他进监狱。”
“那秦守成……”
“秦守成是棋子。”对方的声音很冷,“那些人利用他对女儿的执念,引导他继续实验,同时清除所有可能的威胁。林岚晓……就是威胁之一。”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的频率太特别了。”神秘人说,“特别到……可以穿透时间壁垒,接收到一些本不该被接收的信号。如果她继续活着,继续作为信号源,那些人担心……她会接收到不该接收的东西。”
不该接收的东西。
比如……那些人的秘密?
齐铭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进度条还在缓慢前进。
45%……46%……47%……
仓库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他们快进来了。”齐铭说。
“还有七分钟。”神秘人很冷静,“程序完成到80%的时候,发射器就会停止工作。到时候,1999年的林岚晓症状会缓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对方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齐铭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
轰——!
仓库大门,被撞开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仓库内部。
“不许动!警察!”
是赵建国的人。
“程序不能停!”神秘人在电话里急道,“还差五分钟!拦住他们!”
齐铭一咬牙,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举起双手。
“赵队!是我!齐铭!”
冲进来的警察愣住了。
赵建国从后面走出来,看到齐铭,脸色变了。
“你怎么出来的?地下室的门……”
“有人锁了门,但我们从通风管道爬出来了。”齐铭快速说,“赵队,现在不能干扰这里!秦守成的设备正在运行一个清除程序,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
赵建国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着红光的金属框架,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
52%……53%……
“什么清除程序?”他问。
“清除秦守成植入的所有信号发射器。”齐铭说,“包括林岚晓体内的。如果现在中断,那些人都会死。”
赵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
“谁告诉你的?”
“一个……神秘人。”齐铭说,“他说他是秦守业的‘赞助人’,但他想终止这一切。”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所有人,退出去。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警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仓库里,只剩下赵建国、齐铭和C,还有那个缓慢运行的设备。
“赵队,”齐铭看着进度条,“那个神秘人说……警局里不止一个‘观察者’。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就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65%……66%……
“他还说,秦守业当年是被灭口的。”齐铭继续说,“因为他发现了某些人的秘密。”
赵建国没有否认。
他只是盯着那个金属框架,眼神复杂。
“秦守业案……确实有很多疑点。”他缓缓开口,“但当年我被调离了专案组,很多内情不知道。后来我私下调查过,发现案卷被修改过,关键证据不见了。”
“所以你才一直没放弃?”
“对。”赵建国点头,“我总觉得,那案子背后,藏着更大的东西。”
进度条到了80%。
突然,齐铭口袋里的摩托罗拉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
来自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6日,22:35。
内容:
「齐铭,好奇怪……我头不晕了……手臂也不痛了……医生刚才给我检查,说我的生命体征突然恢复正常了……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齐铭长舒了一口气。
程序起作用了。
发射器停止工作了。
“赵队,”他说,“程序起作用了。1999年的岚晓症状缓解了。”
赵建国点点头,但脸上没有放松的表情。
“但事情还没完。”他说,“那个神秘人……他到底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进度条到了95%……96%……97%……
就在即将达到100%的时候——
嗡——!
金属框架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所有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卡在了99%。
然后,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
“检测到外部强制中断……程序即将崩溃……”
“怎么回事?!”齐铭对着摩托罗拉大喊。
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神秘人挂断了。
“赵队!”一个警察从门口冲进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几辆车!不是我们的人!”
赵建国的脸色骤变。
他冲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看向齐铭,眼神里有一种齐铭从未见过的……绝望。
“是内务部的人。”他的声音很沉,“我们被举报了。举报理由是……非法搜查,破坏证据,还有……涉嫌与秦守成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