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部。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齐铭看着赵建国瞬间煞白的脸色,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也听说过内务部的名声——专门调查警察系统内部违纪违法的部门,权力极大,手段极硬。
“赵队,”齐铭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扫了一眼卡在99%的进度条,又看了看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内务部警察——不是他熟悉的刑警队同事,而是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程序……”他转头看向齐铭,“还能继续吗?”
齐铭摇头:“神秘人失联了,程序被强制中断。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就让它停着。”赵建国当机立断,“内务部的人不懂技术,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你们俩记住——今天我们只是来搜查秦守成的窝点,发现他杀人的证据,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C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赵建国的声音严厉起来,“听我的,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话音未落,仓库门口的内务部警察已经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身材精壮,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赵建国副支队长?”他走到赵建国面前,掏出证件,“内务部调查科,王振华。接到举报,你涉嫌非法搜查、破坏证据、与犯罪嫌疑人秦守成勾结。请配合调查。”
赵建国面无表情:“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王振华收起证件,目光扫过仓库里的设备,“看来举报内容属实啊。赵队,你带人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闯入私人产权区域,还在使用……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金属框架,以及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警告。
“这是犯罪嫌疑人秦守成的实验设备。”赵建国声音平稳,“我们怀疑与多起失踪案有关,所以紧急搜查。程序上是有些瑕疵,但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王振华冷笑,“赵队,你这‘从权’得也太宽了。我听说你还安排了狙击手?怎么,准备把这里打成战场?”
“嫌疑人秦守成涉嫌杀害陈友良,可能持有危险物品,我们做的是标准战术准备。”赵建国不卑不亢。
王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齐铭和C。
“这两个是什么人?”
“协助调查的市民。”赵建国说,“他们提供了关键线索。”
“协助调查?”王振华走到齐铭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齐铭。”
“和这个案子什么关系?”
“陈师傅是我朋友。”齐铭面不改色,“他失踪前跟我说过秦守成的事,我带赵队过来找人。”
“是吗?”王振华的眼神锐利,“那你们在地下室锁着的时候,怎么出来的?”
齐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知道他们被锁在地下室?
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
“通风管道。”齐铭指了指东北角的杂物堆,“盖子锈死了,但我们撬开了。”
王振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的警察说:“把现场所有设备封存,带回局里。尸体拍照取证后送法医处。赵建国,还有这两个人,带回内务部接受调查。”
“王科长,”赵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你有权调查我,但无权中断我的案件侦查。”
“你的案件?”王振华转过身,眼神冰冷,“赵建国,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内务部接手。你,还有你的所有人,全部停职接受调查。明白吗?”
赵建国握紧了拳头。
但他知道,对抗没用。
内务部有直接停职警察的权力。
“把他们分开带走。”王振华挥了挥手,“别让他们串供。”
几个内务部警察上前,给齐铭和C戴上手铐,然后分别押向不同的车。
齐铭被押出仓库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巨大的金属框架,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格外刺眼。
程序中断了。
神秘人失联了。
而内务部的介入,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押送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窗户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齐铭被塞进后座,两边各坐一个内务部警察。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车子开动了。
齐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脑子里却在疯狂思考。
王振华知道他们被锁在地下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锁门的人,很可能就是内务部的人。
或者说,是内务部里的“那个人”——那个神秘人口中的“观察者”。
那赵建国呢?
他是清白的吗?
还是说……他也是“观察者”之一?
齐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1999年的岚晓虽然症状缓解,但发射器还在她体内,只是停止工作。如果不彻底清除,随时可能再次激活。
第二,那个中断的程序,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秦守成实验的其他受害者,他们怎么样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不是市局,也不是分局。
是内务部的独立办公楼。
齐铭被押下车,带进大楼,穿过几条走廊,最后关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手铐被解开了,但门从外面锁着。
齐铭在椅子上坐下,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墙壁是隔音材料,门上没有玻璃窗,桌子是固定的,椅子也是固定的——标准的内务部审讯室,防止嫌疑人自残或破坏。
他摸了摸衣领。
微型摄像头已经被搜走了。
对讲机也没了。
只剩下口袋里那部摩托罗拉。
他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短信。
都是岚晓发来的,时间戳是1999年8月26日晚上十一点左右。
「齐铭,医生说我妈醒了,但还不能说话。」
「我刚才又看到那个人了……在ICU病房外面的走廊……他戴着口罩,但我感觉他在看我。」
「齐铭,你在吗?我害怕。」
齐铭的心脏揪紧了。
那个神秘人说过,程序完成80%时发射器会停止工作,岚晓的症状会缓解。
但现在程序中断了。
那个监视她的人,可能不是秦守成,而是……内务部里的“观察者”?
他快速打字回复:
「我在。你现在找个护士,让她陪你,不要一个人。如果那个人再出现,立刻喊人。」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嗯。齐铭……我刚才偷听到医生说话……他们说我手臂里的东西……在移动的位置,靠近动脉了……如果继续移动,可能会……」
文字到这里断了。
齐铭的心沉了下去。
会怎样?
会刺破动脉?
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后果?
「岚晓,你听我说。不管医生说什么,都不要让他们手术。等我消息,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可是……」
「相信我。」
「……好。」
对话结束。
齐铭放下手机,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现在被关在内务部,自身难保。
怎么救岚晓?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王振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齐铭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齐铭,25岁,无固定职业,在便利店打工。”王振华翻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信息,“父亲齐卫国,1998年因酗酒引发心脏病去世。母亲改嫁,去了外地。本人……高中辍学,原因是女朋友林岚晓1999年车祸身亡后,精神受创,无法继续学业。”
他抬起头,看着齐铭。
“我说得对吗?”
齐铭面无表情:“对。”
“那你解释一下,”王振华身体前倾,眼神锐利,“一个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你是怎么在1999年8月25日晚上,接到她打来的电话的?”
轰——
齐铭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王振华知道时空电话的事。
他知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齐铭强迫自己冷静。
“听不懂?”王振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齐铭面前。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打印件。
上面显示着一个手机号码,在1999年8月25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拨打了一个号码。
而那个被拨打的号码,正是齐铭手里那部摩托罗拉的号码。
“这是我们从电信部门调取的历史记录。”王振华的声音很平静,“1999年8月25日晚,林岚晓用公用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就是你手里这部摩托罗拉的号码。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盯着齐铭的眼睛。
“那部手机,早在1999年就丢失了。它的SIM卡在1999年9月就已经注销。理论上,它根本不可能在2002年接到电话。更不可能……接到1999年打来的电话。”
齐铭的喉咙发干。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我想知道,”王振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秦守成是怎么做到的?”
秦守成。
王振华认为,是秦守成的技术让时空通话成为可能。
他不知道那部手机本身就有问题。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的存在。
他不知道……内务部里可能有“观察者”。
“我不知道。”齐铭摇头,“手机是我捡的。它能接到电话,我也很意外。”
“捡的?”王振华冷笑,“在铁轨旁边捡的?那么巧,就在林岚晓每年祭日的时候?那么巧,就能接到十年前她打来的电话?”
“事实就是这样。”
王振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
“齐铭,我提醒你。你现在涉嫌的,不仅仅是妨碍公务。秦守成的实验涉及非法人体实验、杀人、还有……一些我们还没搞清楚的科技犯罪。如果你知道什么却不说,那就是包庇。包庇的后果,很严重。”
“我不知道。”齐铭重复道。
“好。”王振华点点头,收起文件夹,“那你就在这儿待着。等你想说了,我们再谈。”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齐铭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赵建国刚才在押送车上,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齐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王振华的表情看不出真假,“所以现在,没人能保你了。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说实话。”
门关上了。
齐铭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赵建国心脏病?
怎么可能?
他刚才在仓库还好好的。
除非……
除非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内务部里的“那个人”,动手了?
齐铭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孤立无援。
C被关在另一个房间。
赵建国在医院,生死未卜。
而岚晓在1999年,体内的发射器正在向动脉移动。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突然——
嗡——!
口袋里的摩托罗拉,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震动模式。
三短,三长,三短。
像是……某种密码?
齐铭猛地想起什么。
神秘人说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特定频率拨打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
他快速翻开手机通讯录。
在最后面,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他之前存下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喂?”齐铭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齐铭继续说,“程序中断了,内务部介入,赵建国心脏病住院。我现在被关在内务部审讯室。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就在齐铭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
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模糊:
“桌子……下面……”
然后,电话挂断了。
桌子下面?
齐铭愣了下,立刻低头看向审讯桌的下面。
桌子是金属的,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死心,伸手去摸。
手指触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
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凸起?
他用力抠了抠。
一小块水泥松动了。
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金属片。
齐铭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片抠出来。
是一个微型U盘,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防水胶布粘在水泥地面下面。
谁藏的?
什么时候藏的?
赵建国?
还是……那个神秘人?
齐铭把U盘握在手心,心脏狂跳。
审讯室里没有电脑,他看不到U盘里的内容。
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关键的东西。
可能是证据。
可能是线索。
也可能是……陷阱。
他把U盘藏进鞋底——这是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
然后,重新坐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次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王振华,而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手里端着一个餐盘。
“吃饭。”她把餐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齐铭叫住她,“我想上厕所。”
女警察看了他一眼:“等着,我去叫人。”
她出去了。
几分钟后,两个男警察进来,给齐铭戴上手铐,押着他去厕所。
厕所很小,只有一个隔间。
一个警察守在门口,一个警察站在隔间外。
“快点。”门外的警察催促。
齐铭关上隔间门,快速环顾四周。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
唯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水箱。
踮起脚,打开水箱盖子。
里面除了浮球和阀门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死心,伸手去摸水箱内壁。
手指触到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东西。
他心脏猛跳,迅速把东西捞出来,塞进衣服里。
然后冲水,开门。
“好了。”他说。
两个警察押着他回到审讯室。
餐盘还在桌上,饭菜已经凉了。
齐铭坐下,等警察离开后,才拿出那个防水袋。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U盘,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出事了。U盘里有所有证据,包括内务部里那个人的身份。交给媒体,或者……交给更高层。”
落款是两个字:
赵
赵建国。
他果然留了后手。
齐铭握紧U盘,感觉手心在冒汗。
赵建国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所以他提前藏了证据。
那么,他现在心脏病住院,是真的突发疾病,还是……被人下毒?
齐铭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U盘和之前那个微型U盘一起藏好,然后开始机械地吃饭。
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
现在他有两个U盘。
一个可能是赵建国藏的,里面有内务部内鬼的证据。
另一个可能是神秘人藏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他需要一台电脑。
需要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在这里,不可能。
除非……
他看向门口。
除非他能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
王振华又走了进来,这次脸色很严肃。
“齐铭,”他说,“医院传来消息,赵建国醒了。他指名要见你。”
齐铭的心脏猛地一跳。
“见我?”
“对。”王振华盯着他,“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林岚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