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图书馆是栋四层的老式建筑，苏式风格，红砖外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门口的牌子早已斑驳，铁门紧锁，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废弃多年。

王振华把车停在街角阴影里，熄了火。

“后门在那边。”他指了指图书馆侧面一条窄巷，“我掩护，你进去。”

“你不一起？”齐铭问。

“我得留在这里盯着。”王振华看了眼后视镜，“刘副厅长的人很快会追来。如果他们到了，我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齐铭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很冷，带着深秋的萧瑟。他裹紧外套——那还是从羁押室出来时王振华随手扔给他的一件旧夹克——快步走进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建材，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图书馆的后门就在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但锁是坏的。

齐铭想起神秘人07号的话——“管道口的锁已经坏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用力拉，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一条缝。

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齐铭挤了进去。

里面是图书馆的后厅，堆满了废弃的书架和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

齐铭打开手电——王振华给他的强光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按照07号的指示，找到了通风管道口。

在墙角，被几个破书架挡着。管道的格栅果然松动了，一拧就开。

管道很窄，直径只有五十厘米左右，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齐铭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

管道里更浓的化学试剂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用手电往前照，看到管道向下倾斜，通向地下室。

爬了大概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向下的竖井。

井壁上焊着生锈的钢筋梯。

齐铭小心地爬下去。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柔软的东西——是厚厚的灰尘。

这里就是地下二层。

手电光束扫过，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化工厂那个仓库还要大。但这里更整齐，更像一个……正规的实验室。

一排排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精密仪器——示波器、频谱分析仪、信号发生器，还有很多齐铭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墙壁上贴满了电路图和公式，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而在实验室中央，是一个更加庞大的金属框架。

比化工厂那个大至少三倍。

框架中央，不是一个雷达天线，而是一个……球体。

一个由无数晶片和导线构成的、直径约两米的透明球体。

球体内部，有液体在缓缓流动，发出幽蓝色的荧光。

“这是……”齐铭喃喃自语。

“秦守成真正的核心设备。”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齐铭猛地转身，手电光束照过去。

是王振华。

他不知何时也下来了，正站在竖井下方，仰头看着那个球体，脸上写满了震撼。

“你怎么……”

“不放心你一个人。”王振华走到他身边，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球体，“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些疯子到底造出了什么东西。”

两人走到球体前。

离得近了，齐铭才看清球体内部的液体不是普通的液体，而是一种黏稠的、发光的胶状物质。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星河，又像神经脉冲。

“频率调和介质。”王振华突然说，“秦守成的笔记里提到过。用这种介质，可以放大和稳定生物电信号，让时空通讯成为可能。”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存储卡里的实验记录。”王振华的声音很低，“秦守成管这个球体叫‘时空之眼’。他说……通过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片段。”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到过什么？”

“不知道。”王振华摇头，“记录里没写具体内容。但他说……他看到了‘真相’。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该看到的东西。

又是这个说法。

“找中和器。”齐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先救岚晓要紧。”

两人分头在实验室里寻找。

实验台上堆满了各种设备，但都不是他们要找的。

突然，齐铭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工作台吸引。

那个工作台很干净，上面只放着一台老式电脑，还有一个……头盔？

一个类似摩托车头盔的东西，但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线缆另一端接在那个巨大的球体上。

齐铭走过去。

电脑屏幕是黑的，但机箱的指示灯亮着，说明还通着电。

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命令行界面。

需要密码。

齐铭试了试秦守成女儿的生日：19920517。

错误。

他又试了秦守成的生日，秦守业的生日，甚至岚晓的生日。

全都错误。

“试试这个。”王振华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从实验台上找到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串字符：

TSG-1999-0826-LLX

齐铭输入。

密码正确。

系统进入了。

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终极实验记录”。

齐铭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命名。

最近的一个，日期是2002年8月25日——就是前天。

齐铭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跳出来，是实验室的监控视角。

秦守成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白大褂，眼睛布满血丝，但表情异常兴奋。

“今天是最后一次校准。”他对镜头说，“信号源稳定性达到99.3%，已经超过阈值。我将进行第一次完整时空信号捕捉实验。目标时间点……2008年10月15日，上午10点整。”

2008年10月15日。

又是这个日期。

画面里，秦守成走到那个头盔前，戴上。

然后，他按下了球体底座的一个按钮。

球体内的蓝色胶状物质开始剧烈翻涌，那些光点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十倍、百倍。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仪器发出刺耳的嗡鸣。

秦守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翻白，嘴角流出白沫。

但他在笑。

疯狂地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头盔的麦克风传来，扭曲而失真，“2008年……10月15日……上午10点……中央大街……那辆车……那个人……”

画面剧烈抖动。

然后，突然黑屏。

视频结束了。

齐铭和王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辆车……那个人……”王振华喃喃重复，“他在说什么？”

“继续看。”齐铭点开前一个视频。

日期是2002年8月20日。

视频里，秦守成在调试设备。他对着镜头说：“信号源植入成功，目标生命体征稳定。预计三天后可以进行首次信号捕捉。组织要求优先捕捉2008年10月15日的信号，据说那天有‘重大事件’发生。”

重大事件。

齐铭想起了07号的话——组织要捕捉某个时间点的信号，那个时间点关系到一些人的秘密。

看来，这个“重大事件”，就是那个秘密的关键。

“找中和器。”王振华提醒道，“这些视频回头再看。”

齐铭关掉视频，开始浏览其他文件夹。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名为“设备图纸”的文件夹。

里面有各种设备的构造图和使用说明。

其中一份文件，名字就叫“皮下植入式信号发射器V3.0中和方案”。

齐铭点开。

文件里详细说明了中和器的构造原理、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中和器是一个手持设备，大小像电击枪，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可以干扰发射器的工作频率，使其永久失活。

但文件里特别用红字标注了一条警告：

“警告：中和过程可能导致信号源生物电紊乱，引发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慎用。”

时空扰动。

齐铭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和器在哪儿？”王振华问。

齐铭快速浏览文件最后的部分。

“设备存放位置：实验室东侧第三储物柜，密码0921。”

东侧。

齐铭用手电照向实验室东面。

那里有一排铁皮储物柜。

他走到第三个柜子前，输入密码0921。

咔哒。

锁开了。

柜子里，果然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持设备，形状像一把大型手枪，前端有一个碗状的发射口。

旁边还有几块备用电池和一个说明书。

齐铭拿起中和器，手感很沉，至少有五公斤。

“就是这个。”他递给王振华看。

王振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怎么用？”

“对准发射器植入位置，扣动扳机。”齐铭回忆着文件里的说明，“发射脉冲持续时间三秒，期间不能移动设备。”

“时空扰动呢？”王振华问，“文件里说的‘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齐铭摇头，“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岚晓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

嗡——！

齐铭口袋里的摩托罗拉震动了。

是岚晓。

时间戳：1999年8月27日，凌晨2点30分。

内容：

「齐铭，那个东西……移动得更快了。医生给我打了镇静剂，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动……像虫子一样在皮肤底下钻……我害怕……」

齐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快速回复：

「再坚持一下。我找到办法了，很快就能解决。你现在在哪儿？」

「在病房……镇静剂让我很困……但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深呼吸。相信我。」

发出这条短信后，齐铭转头看向王振华：“我们必须现在就用中和器。”

“在这里？”王振华环顾四周，“这玩意儿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管不了那么多了。”齐铭的声音很坚决，“岚晓等不起。”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岚晓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齐铭……”岚晓的声音很虚弱，带着浓浓的睡意。

“岚晓，听着。”齐铭说，“我现在要用一种设备，远程清除你体内的东西。可能会有点疼，也可能会有其他感觉。但你要坚持住，好吗？”

“嗯……”岚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我信你……”

“好，现在告诉我，那个东西现在在你手臂的哪个位置？”

“在……在肘窝上面一点……我能感觉到它在跳……”

肘窝上方，靠近肱动脉。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岚晓，保持清醒。”齐铭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要睡。跟我说话。”

“我……我尽量……”

齐铭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中和器的电源开关。

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前端的发射口亮起蓝色的指示灯。

“王科长，”他说，“帮我计时。三秒。”

王振华拿出手机，调出秒表功能。

“准备好了吗？”

齐铭点头，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举起中和器，对准虚空——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尝试。

“岚晓，我要开始了。”他说，“三、二、一——”

他扣动了扳机。

中和器前端爆发出强烈的蓝光。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瞬间暗了下去，只有那个巨大的球体突然光芒大盛，里面的胶状物质开始疯狂翻涌。

齐铭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把他拖进某个漩涡。

耳边传来岚晓的尖叫声。

不是通过手机听筒传来的。

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齐铭——！好疼——！它在烧——！”

“坚持住！”齐铭大吼，手指死死扣着扳机，“还有两秒！”

球体的光芒越来越刺眼，那些流动的光点开始脱离球体，在空气中飞舞，像无数萤火虫。

实验室里的仪器开始报警，屏幕上跳动着乱码。

“一秒！”王振华的声音在嗡鸣中几乎听不见。

齐铭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

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香樟树下的岚晓。

铁轨旁的摩托罗拉。

陈师傅倒在血泊中。

秦守成疯狂的笑脸。

还有……一个模糊的场景。

一条繁华的街道，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从车里走下来……

那个男人的脸，很模糊。

但齐铭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咔。

中和器的扳机自动弹回。

蓝光熄灭。

球体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

实验室的灯光重新亮起，但忽明忽灭，像电压不稳。

齐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耳朵里的嗡鸣声渐渐消退。

他拿起手机：“岚晓？岚晓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岚晓？！”

“……齐铭……”岚晓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但很清晰，“不疼了……那个东西……不跳了……”

齐铭长舒一口气。

成功了。

中和器起作用了。

“医生……医生来了……”岚晓的声音渐渐远去，电话被挂断了。

齐铭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刚才……”王振华的声音有些发抖，“刚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些光……从球体里飞出来的光……”王振华指着空气中那些渐渐消散的光点，“还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说话。”王振华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很多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什么……‘别过来’、‘救救我’、‘时间不对’……”

齐铭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文件里的警告。

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

难道刚才那三秒，他们真的……扰动了什么？

“我们必须毁掉这里。”王振华突然说，“所有东西。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

“没有可是！”王振华的声音很坚决，“这些东西太危险了。如果落到组织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实验台前，开始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几瓶化学试剂——乙醇、丙酮，还有一些齐铭不认识的东西。

“这些能引发大火。”王振华说，“足够把这里烧干净。”

“那我们怎么出去？”

“原路返回。”王振华已经开始往地上倒试剂，“火起来需要时间，够我们爬出去了。”

齐铭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个巨大的球体，还有电脑里那些实验记录。

这些，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时空通讯的证据。

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毁掉，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他说，“电脑里的记录……我想再看一眼最后一个视频。”

“没时间了！”王振华催促。

“就一分钟。”

齐铭重新打开电脑，找到8月25日的那个视频。

快进到秦守成说话的部分。

“我看到了……2008年……10月15日……上午10点……中央大街……那辆车……那个人……”

齐铭按下暂停。

然后，他一帧一帧地慢放。

在秦守成说话的时候，球体内部的光点，会组成一些模糊的图像。

那些图像一闪而过，正常人根本看不清。

但齐铭看到了。

在某一帧，他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江A·88888

一个极其显眼的车牌。

而下一帧，他看到了那个从车里下来的男人的脸。

虽然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

刘副厅长。

不。

更准确地说，是十年后的刘副厅长。

2008年的刘副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