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潜龙渊厚重的岩层,在甬道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宫逸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生生造化丹虽然稳住了伤势,但深入骨髓的魔毒和十五年来积累的暗伤,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酷刑。更糟糕的是,怀中的那枚黑色晶体,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如同有生命般,一下一下,与他的心跳共振。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十五年前,从原始天魔分身残骸中找到这枚晶体时,他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战利品,而是某种更加危险、更加禁忌的东西——天魔本源结晶,蕴含着原始天魔的一缕分魂。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摧毁它,或者交给玉龙国皇室封印。但他没有。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好奇,想知道原始天魔究竟留下了什么后手。也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层次的预感,觉得这东西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派上用场。
而现在,那一天似乎正在逼近。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南宫先生,长公主请您去议事厅。”门外传来龙影卫恭敬的声音。
“知道了。”南宫逸应了一声,挣扎着从石椅上站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仔细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将那柄普通的铁剑挂在腰间,然后推开石门。
议事厅位于宫殿的正中央,是一个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大厅。此刻,厅内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除了龙月璃和她的龙影卫之外,还有几个穿着不同服饰、气息各异的人。
当南宫逸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也有……隐藏得很深的敌意。
“南宫先生,请坐。”龙月璃指了指她左手边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简洁的月白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少了些仙气,多了几分英武。只是那双眼睛,比昨夜更加清冷,如同凝结的寒冰。
南宫逸没有客气,在石椅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暴露着身体的虚弱,但没有人敢因此小看他——昨夜龙月璃已经简单介绍了这位“前南境守护者”的身份,以及他手中那柄传说中的神兵。
“人都到齐了。”龙月璃环视全场,声音清冽如泉,“在开始之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南宫逸先生,十五年前的天晶剑主,南境守护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右手边的几个人。
“这几位是玉龙国各大宗门派来的代表。青云门长老,玄真子道长。”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颔首,手中拂尘轻摆,仙风道骨。
“金刀门门主,霸刀罗烈。”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抱了抱拳,背后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金刀散发着凌厉的锋芒。
“百花谷长老,苏婉儿。”
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姣好的女子浅浅一笑,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以及……听雨楼副楼主,谢听雨。”
最后这位,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灰袍的中年文士。他面容普通,气质温和,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掌控着玉龙国最大情报组织的首脑。
当听到“谢听雨”这个名字时,南宫逸的瞳孔微微一缩。
龙破军信中提到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那位中年文士,正好对上对方温和而深邃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谢听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仿佛早就认识他。
“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龙月璃走到大厅中央的巨大沙盘前,沙盘上正是南境的地形图,那些空间节点的位置被红色的小旗标记出来,“如各位所见,天魔入侵已经开始。目前确认打开的节点有七处,预计未来三天内,还会增加至少五处。”
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最麻烦的是这里——‘葬龙谷’。这是南境最大的地脉汇聚点,也是十五年前原始天魔降临的主通道。钦天监观测到,那里的空间波动正在急剧增强,很可能在两天内彻底打开。一旦成功,过来的将不是魔帅,而是……魔王级的存在。”
大厅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魔王级。
那是与玉龙国最顶尖强者同等级的存在,任何一个,都有毁灭一座大型城池的实力。如果来的不止一个……
“皇室已经调集了北境和东境的部分兵力南下,但需要时间。”龙月璃继续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延缓节点的打开速度,尤其是葬龙谷。”
“怎么延缓?”金刀门主罗烈沉声问道,“魔帅我们已经见识过了,一个就能让我们损失惨重。魔王级的节点,恐怕需要集结整个玉龙国的顶尖战力才有机会破坏。”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龙月璃的目光转向南宫逸,“一个能够利用现有力量,最大限度拖延时间的计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南宫逸身上。
南宫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天晶剑。”
三个字,让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天晶剑是上古神兵,对天魔之力有天然的克制效果。”南宫逸继续说,声音平静无波,“如果能唤醒它,哪怕只是部分力量,也能对空间节点造成巨大干扰,甚至暂时封印较小的节点。”
“问题就在于唤醒。”青云门长老玄真子皱眉道,“据老道所知,十五年前天晶剑因为过度使用而陷入沉睡,契约也已断裂。南宫先生,你确定还能再次唤醒它?”
“不确定。”南宫逸坦然回答,“但我体内的契约印记还在,与剑的共鸣也没有完全消失。如果能找到剑的本体,或许有机会。”
“剑的本体在哪里?”百花谷的苏婉儿问。
“不知道。”南宫逸摇头,“十五年前我离开时,将它封印在了南境某处。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
这不是真话。
至少不完全是。
天晶剑确实被他封印了,但地点并非只有他知道。还有一个人——龙战天。当年封印剑的地点,是两人共同选择的。只是龙战天已死,这个秘密也就成了他一个人的。
龙月璃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那么,当务之急是找到天晶剑的本体。”她总结道,“同时,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一路由我率领,前往葬龙谷,尝试干扰节点打开。另一路由南宫先生率领,寻找天晶剑。”
“我反对。”罗烈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让一个身份不明、消失十五年的人单独行动,风险太大。万一他是天魔的内应……”
“罗门主慎言。”龙月璃的声音冷了下来,“南宫先生的身份,皇室已经确认。十五年前的事,另有隐情,但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隐情?”罗烈嗤笑一声,“什么隐情能让一个南境守护者突然消失十五年?而且偏偏在天魔再次入侵的时候出现?长公主殿下,您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大厅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几位宗门代表面面相觑,显然也有类似的疑虑。只有谢听雨依旧低头翻看着手中的书册,仿佛对周围的争执毫不在意。
南宫逸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铁剑的剑柄。
“够了。”龙月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室已经做出决定。南宫先生将作为特使,全权负责寻找天晶剑的任务。各大宗门需要提供必要的协助,这是父皇的手谕。”
她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上面盖着玉龙国皇帝的玉玺。
见到玉玺,罗烈等人虽然仍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领命。
“具体的行动细节,稍后会分发给各位。”龙月璃收起绢帛,“现在,散会。南宫先生,请留步。”
众人陆续离开。
最后,大厅中只剩下龙月璃、南宫逸,以及……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书册,正微笑看着两人的谢听雨。
“谢楼主还有事?”龙月璃问。
“确实有些事,想私下与南宫先生谈谈。”谢听雨的声音温和儒雅,“关于……一位故人。”
南宫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破军?”他低声问。
谢听雨点了点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龙月璃看了两人一眼,最终点头:“我去安排其他事宜。南宫先生,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她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大厅中只剩下两人。
谢听雨走到南宫逸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良久,才轻叹一声:“十五年不见,你老了太多。”
“你也一样。”南宫逸说,“当年你还是个跟在破军身后的书生,现在已经是听雨楼的副楼主了。”
“世事难料。”谢听雨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南宫逸,“这是破军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你。”
南宫逸接过信。信封上依旧是龙破军熟悉的字迹,写着:谢兄亲启,转交南宫。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南宫吾兄: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
这样很好。
我知道你会来找谢兄,因为整个玉龙国,只有他能帮你查清真相。所以,有些在上一封信里没敢写的话,我留在了这里。
关于叔父的事,我很抱歉。作为儿子,我本该无条件相信他。但作为军人,作为你的兄弟,我不能对看到的一切视而不见。
在计划制定期间,我曾无意中听到叔父与某个神秘人的对话。那个人的声音很奇怪,不男不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音。他们提到了‘献祭’,提到了‘神兵’,提到了……‘天地盟’。
我不知道天地盟是什么组织,但叔父对那个人非常恭敬,甚至……有些恐惧。
后来我暗中调查,发现天地盟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势力,触角遍布整个玉龙国,甚至渗透到了皇室和各大宗门。他们的目的不明,但似乎与原始天魔有某种联系。
如果我的死与叔父有关,那么很可能,也与天地盟有关。
小心。
无论你要做什么,小心。
最后,替我照顾听雨。他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太过执着于真相,反而会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兄弟 破军
绝笔」
信纸从南宫逸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地。
天地盟。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五年前,在追杀龙战天的过程中,他曾不止一次听对方提起过这个组织。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龙战天为了夺取天晶剑而编造的借口,现在看来……
“你早就知道。”南宫逸抬头看向谢听雨,声音沙哑。
“知道一部分。”谢听雨坦然承认,“破军死后,我用了十年时间调查天地盟。这是一个存在了至少三百年的秘密组织,成员遍布各个阶层,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贩夫走卒。他们的核心目标似乎与‘长生’、‘飞升’有关,但具体手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与天魔有关。他们崇拜原始天魔,认为天魔之力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
南宫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室知道吗?”
“知道,也不知道。”谢听雨苦笑,“皇室中有他们的人,各大宗门中也有。所以这些年来,听雨楼一直只能暗中调查,不敢声张。直到最近,天魔再次入侵,天地盟的活动才突然频繁起来。”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葬龙谷的位置。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天地盟的现任盟主,将会在葬龙谷节点完全打开时出现。他的目标,似乎是通过献祭整个南境,迎接原始天魔的完全降临,从而获得‘飞升’的机会。”
“疯子。”南宫逸吐出两个字。
“确实是疯子。”谢听雨点头,“但也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疯子。据我所知,天地盟主的修为至少是‘洞虚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合道’的边缘。整个玉龙国,能稳胜他的人,不超过三个。”
洞虚境巅峰。
南宫逸心中一片冰凉。
十五年前,他全盛时期,也不过是洞虚境中期。现在这残破之躯,恐怕连化神境都不到。
“所以,你需要天晶剑。”谢听雨看着他,“只有神兵的力量,才有可能对抗那个疯子。也只有神兵,才能封印葬龙谷的节点。”
“剑在哪里?”南宫逸问,“真正的封印地点。”
谢听雨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陈旧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南境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十几个点。而在这些点的中央,一个用金色墨水圈出的位置格外醒目——
“断魂崖。”南宫逸喃喃道。
“正是。”谢听雨点头,“十五年前,你和龙战天共同选择的地方。那里是南境地脉的‘死穴’,灵力稀薄,魔气难侵,是最适合封印神兵的地点。而且……”
他顿了顿:“龙战天死后,那里一直有天地盟的人暗中看守。显然,他们也在找天晶剑。”
南宫逸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你有多少人?”
“听雨楼能调动的精锐,大约三十人。”谢听雨说,“都是值得信任的兄弟,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境。”
“不够。”南宫逸摇头,“天地盟既然在那里布防,人数绝对不会少。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我要去找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谢听雨说,“一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计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另一个位置。
“这里是‘黑风寨’,南境最大的土匪窝。三天前,我得到消息,天地盟的一支重要队伍正在那里集结,似乎准备前往葬龙谷。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些动静,把断魂崖的守军引开一部分……”
“风险太大。”南宫逸打断了他,“如果失败,我们不仅拿不到剑,还会打草惊蛇。”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南宫逸沉默了。
确实没有。
以他现在的状态,硬闯断魂崖无异于送死。唯一的希望,就是趁守军被引开的短暂空隙,潜入封印之地,取出天晶剑。
“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从潜龙渊到黑风寨,全力赶路需要一天。制造混乱、引开守军,至少需要半天。”谢听雨计算着,“也就是说,你最多有六个时辰的时间。六个时辰内,你必须突破断魂崖的剩余防御,找到封印,取出天晶剑,然后离开。”
“六个时辰……”南宫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够了。”
“我会派最得力的手下协助你。”谢听雨说,“但最终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你自己。”
南宫逸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子时。”谢听雨说,“趁着夜色,分头行动。我去黑风寨制造混乱,你带人去断魂崖。得手之后,我们在‘落凤坡’汇合。”
“落凤坡……”南宫逸重复着这个名字,“那里离葬龙谷只有不到百里。”
“是的。”谢听雨点头,“拿到剑后,我们必须第一时间赶往葬龙谷。龙月璃他们撑不了太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整个南境的命运。
“最后一个问题。”南宫逸突然说,“天地盟主……是谁?”
谢听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知。”
“不知?”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谢听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他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声音也是伪装过的。我们只知道,他的修为极高,手段狠辣,而且……对皇室和各大宗门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怀疑,他很可能是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一个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却做着背叛人族勾当的人。”
南宫逸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熟悉的人。
会是谁?
龙战天已经死了。皇室宗亲?宗门长老?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差不多了。”谢听雨收起地图,“你先回去准备。今晚子时,我们在东侧甬道口汇合。”
南宫逸点了点头,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楼主。”
“嗯?”
“破军的信里,让我照顾你。”南宫逸的声音很轻,“所以,别死了。”
谢听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也是,南宫兄。”
南宫逸推门离去。
甬道中,昏暗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怀中,那枚黑色晶体散发出的热度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灼穿他的胸膛。
他知道,那是天魔之力的共鸣。
断魂崖。
天晶剑。
十五年的恩怨。
一切,都将在那里了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