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一闪。
不是璀璨的剑虹,也不是圣洁的净化之光。
而是一种诡异的、介于光与暗之间的灰蒙蒙的剑气。那剑气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浑浊,但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无息地湮灭,露出后方永恒的虚无。
天地盟主脸上的狂喜与贪婪,在剑气临身的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想躲。
但躲不了。
那剑气仿佛锁定了他的存在本身,无论他如何催动魔功,如何扭曲空间,那道灰蒙蒙的剑气都如影随形,缓慢而坚定地……斩落。
“不——!!!”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然后,天地盟主的身体,连同他周身缭绕的紫黑色魔气,一同被剑气斩过。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
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他只是……消失了。
如同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气息,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天地盟主”这个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断魂崖上,风停了,雾凝了,连远处黑风寨方向的爆炸声都仿佛远去。天地间,只剩下那柄灰蒙蒙的剑,以及握剑的人。
南宫逸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依旧暗紫,瞳孔依旧血红,周身依旧缭绕着实质般的黑色魔气。但那双血红的瞳孔中,没有疯狂,没有暴虐,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还有,一丝清明。
“爹……”问雅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小女孩被刚才那一剑吓坏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迈着小步子,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就是这一下轻拉,仿佛触碰了某个开关。
“噗——”
南宫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诡异的暗紫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的身体剧烈摇晃,手中的天晶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那层暗色纹路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透明纯净。
魔气开始消散。
暗紫色的头发重新变回乌黑,血红的瞳孔也渐渐恢复了清澈。但与此同时,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刚刚重生般的年轻容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衰老——皱纹爬上眼角,皮肤失去光泽,挺拔的脊梁再次佝偻。
短短几个呼吸,他又变回了那个五十岁左右、遍体鳞伤的老人模样。
不,甚至更糟。
因为这一次,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
“爹!”问天扑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南宫逸靠在儿子肩上,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已经一塌糊涂——经脉寸断,内脏破碎,丹田更是如同漏了气的皮球,连一丝灵力都存不住。
更糟糕的是,灵魂深处,天晶剑的契约印记,正在迅速黯淡。
强行融合天魔本源,虽然让他瞬间拥有了秒杀天地盟主的力量,但也对契约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天晶剑是至纯至正的神兵,容不得半点污秽。而他,已经踏入了禁忌的领域。
“快……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可是爹您——”
“走!”南宫逸嘶声道,“还有……敌人……”
话音未落,断魂崖上空,异变突生。
天地盟主消失的地方,那个原本已经因为失去维持而逐渐缩小的空间漩涡,突然剧烈膨胀起来!
不是膨胀。
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强行撑开!
“咔嚓……咔嚓……”
空间碎裂的声音如同玻璃破碎,清脆而刺耳。漩涡迅速扩大,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崖顶的天空。漩涡深处,不再是漆黑的虚空,而是……一片血红色的、仿佛由无数尸山血海构成的诡异世界。
一股难以形容的、远超天地盟主千百倍的恐怖气息,从漩涡深处弥漫出来。
那气息古老、邪恶、暴虐,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望。仅仅是气息的外溢,就让整个断魂崖开始崩塌、碎裂!崖边的岩石大片大片地坠落深渊,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这……这是什么……”问天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夜枭们,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也全都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连武器都握不稳了。
只有南宫逸。
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血红色的漩涡。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十五年前,在最后一战中,他曾经感受过类似的气息——虽然微弱得多,但那本质是一样的。
原始天魔。
不,不对。
不是原始天魔本人。
是比原始天魔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魔”之本源的存在。
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远古时代传来的叹息。
“天地盟的小辈……死了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脑海。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
“也罢。本就是一颗棋子,死了也就死了。”
一只苍白、修长、完美得不似人类的手,从漩涡中缓缓伸出,按在了空间的边缘。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整个断魂崖方圆百里内的空间,都开始剧烈震荡!天空中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整片山脉都在哀嚎!
“本帝沉睡了太久……久到连蝼蚁都敢在本帝的地盘上撒野了。”
手的主人,缓缓从漩涡中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纯黑如夜的长袍,袍身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无数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他的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如玉石,五官精致得如同最杰出的艺术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瞳孔,深邃如同星空,却又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毁灭之火。
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色也是纯黑,只在发梢处,染着一抹诡异的暗红,仿佛浸染了无数鲜血。
他站在虚空之中,脚下空无一物,却仿佛踩着整个世界的脊梁。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包括南宫逸——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那是……神祇俯视蝼蚁的漠然。
“玄……天……邪……帝……”
南宫逸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
玄天邪帝。
这个名字,在玉龙国的古老典籍中,只有零星的记载。传说在万年前,曾有一位以“邪”证道、以“帝”为号的绝世魔头,他统御万魔,横扫八荒,险些将整个世界拖入永恒的黑暗。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有说被上古众神联手封印,有说在证道时失败身死,也有说……他只是在沉睡,等待归来的时机。
现在看来,第三种说法,才是真相。
“哦?”玄天邪帝的目光落在了南宫逸身上,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一个小小的洞虚境蝼蚁,竟然知道本帝的名讳?”
他的目光扫过南宫逸手中的天晶剑,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枚已经碎裂的黑色晶体,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你身上有天魔本源的气息,还有……天晶剑的味道。”邪帝微微一笑,那笑容邪魅而危险,“有趣。至纯的神兵,与至邪的本源,竟然能在同一个蝼蚁体内共存。虽然马上就要崩溃了,但确实……有趣。”
他的目光转向问雅。
小女孩在邪帝的目光注视下,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哥哥的腿,小脸埋在他的裤腿上,不敢抬头。
“天晶血脉的传承者……”邪帝的笑容更加深邃了,“而且还是如此纯净、如此年幼的传承者。如果把她炼成‘剑灵’,或许能让天晶剑真正认主呢。”
“你敢!”南宫逸嘶声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本帝为何不敢?”邪帝轻笑,“这世上,还没有本帝不敢做的事。”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
问雅小小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问天身边扯开,悬浮到半空中!
“放开我妹妹!”问天目眦欲裂,拔起地上的一截断剑,不顾一切地冲向邪帝。
“蝼蚁的勇气,值得赞赏。”邪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弹了弹手指。
“砰!”
问天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哥哥!”问雅在半空中挣扎哭喊。
“放开她……”南宫逸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的眼睛开始泛起血红——不是魔化的血红,而是绝望与愤怒交织的血丝。
“放开她?”邪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给本帝一个理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让本帝觉得,放过她比炼化她更有价值的理由。”
南宫逸的大脑疯狂运转。
实力差距太大了。
玄天邪帝的气息,至少是“合道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传说中的“渡劫”门槛。而他自己,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
硬拼是死路一条。
求饶?邪帝显然不是那种会心软的存在。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
“我……”南宫逸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我可以……帮你。”
“哦?”邪帝挑了挑眉,“帮本帝什么?”
“帮你……完全苏醒。”南宫逸盯着邪帝,“你虽然从沉睡中醒来,但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对吧?否则,你根本不需要通过空间漩涡降临,也不需要借用天地盟这种蝼蚁组织来收集祭品。”
邪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继续说。”
“你需要庞大的能量,来修复沉睡万年的损伤,恢复巅峰时期的实力。”南宫逸的大脑在生死边缘飞速运转,“而南境,有你需要的东西——‘龙脉之核’。”
龙脉之核。
这是玉龙国皇室最大的秘密,也是整个南境气运的源头。传说中,玉龙国的开国皇帝,曾斩杀一条为祸世间的恶龙,将其龙魂封印于南境地脉深处,化作龙脉,滋养一方水土。而龙脉的核心,就是“龙脉之核”,蕴含着那条恶龙毕生的修为和生命精华。
如果被玄天邪帝得到,他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大部分力量。
邪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一个小小的洞虚境,竟然知道龙脉之核的存在。”他轻轻挥手,问雅的身体缓缓落回地面,小女孩一落地就哭着跑向昏迷的哥哥,“看来,你也不是普通的蝼蚁。”
“所以……交易?”南宫逸喘息着问。
“交易?”邪帝摇头,“你没有和本帝交易的资格。不过……”
他的目光在南宫逸身上停留了很久,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本帝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射出,没入南宫逸的眉心。
南宫逸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冰冷、邪恶、却又浩瀚如海的力量,强行灌入他的识海,与残存的天晶契约印记、碎裂的天魔本源,还有他自身的灵魂,搅在了一起。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仿佛整个灵魂被撕成碎片,又用粗糙的针线强行缝合。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但疼痛过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伤势,被暂时稳定住了。
破碎的经脉被暗金色的力量强行粘合,虽然脆弱不堪,但至少能勉强运转灵力。枯竭的丹田中,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冰冷邪恶的……邪帝之力。
“本帝在你体内种下了一道‘邪帝印’。”玄天邪帝淡淡说道,“它可以暂时保住你的性命,让你能为本帝办事。但记住,这道印记受本帝掌控。只要本帝一个念头,就能引爆它,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的任务,是潜入玉龙国皇室,找到龙脉之核的确切位置,并在本帝需要的时候,将其取出。”
“皇室戒备森严,以我现在的状态……”南宫逸艰难地说。
“那是你的问题。”邪帝打断了他,“本帝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没有带回龙脉之核的消息,或者试图解除印记……”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残忍的意味。
“你的儿女,你的那些徒弟,还有整个南境的所有生灵……都会成为本帝恢复力量的祭品。”
南宫逸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没有选择。
至少现在,问天和问雅还活着。
至少现在,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明白了。”他咬着牙说。
“很好。”邪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本帝期待你的表现。”
他转身,重新踏入那个血红色的空间漩涡。在身影完全消失前,他回头,看了南宫逸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记住,蝼蚁。你现在是本帝的棋子。而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漩涡缓缓闭合,消失。
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断魂崖上,一片狼藉。
夜枭们这才从威压中解脱出来,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夜行衣。影七挣扎着爬起来,跑到南宫逸身边。
“南宫先生!您怎么样?”
“还……死不了。”南宫逸苦笑道。他艰难地挪到问天身边,检查儿子的伤势。还好,只是震伤了内脏,昏迷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问雅扑在哥哥身边,哭得稀里哗啦。
南宫逸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了看昏迷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在这三个月里,他必须找到办法,解除体内的邪帝印,找到对抗玄天邪帝的方法,还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必须完成。
“影七。”他沉声道。
“在。”
“带我们回潜龙渊。另外……通知谢楼主,我需要尽快见到长公主。”
“是!”
半个时辰后,谢听雨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当他看到断魂崖的惨状,尤其是感应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邪帝气息时,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玄天邪帝……竟然真的苏醒了。”他喃喃道。
“你知道他?”南宫逸问。
“听雨楼的古老卷宗中有零星记载。”谢听雨苦笑,“传说万年前的灭世魔头,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修行界,最后被上古众神联手封印。没想到……封印竟然松动了。”
他看着南宫逸:“你和他交手了?”
“算不上交手。”南宫逸摇头,“只是……做了一个交易。”
他将邪帝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隐去了龙脉之核的具体细节——不是不信任谢听雨,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谢听雨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太短了。”他最终说,“而且,潜入皇室,盗取龙脉之核,这根本就是送死。先不说皇室的守卫有多森严,光是龙脉之核本身的防御,就不是你能突破的。”
“我知道。”南宫逸平静地说,“但我别无选择。”
“未必。”谢听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玄天邪帝想要龙脉之核,无非是为了恢复力量。但龙脉之核蕴含的能量虽然庞大,却也极其狂暴,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谢听雨缓缓说道,“如果我们能在龙脉之核上做点手脚……”
“你是说……下毒?”
“不,不是毒。”谢听雨摇头,“是‘锁’。一种古老的、专门针对神魂的封印术。只要玄天邪帝吸收龙脉之核的能量,封印就会启动,暂时禁锢他的神魂。虽然杀不死他,但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南宫逸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问题在于……
“这种封印术,你会?”
“我不会。”谢听雨坦然承认,“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会。”
“谁?”
“百花谷的太上长老,苏清婉。”谢听雨说,“她是三百年前的人物,早已不问世事,常年闭关。但年轻时,她曾游历天下,收集过各种奇门异术。其中,就包括一种名为‘九幽锁魂印’的封印术,专门克制神魂强大的存在。”
百花谷。
南宫逸想起议事厅中,那位气质温婉的苏婉儿长老。看来,百花谷与这件事的牵扯,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苏清婉长老早已不见外人。”谢听雨皱眉,“而且,百花谷向来中立,不参与世俗纷争。想请她出手,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试试。”南宫逸坚定地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还有一个问题。”谢听雨看着他,“你的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南宫逸沉默。
他自己很清楚,邪帝印虽然暂时稳定了伤势,但也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而天晶剑的契约,也因为融合天魔本源而濒临崩溃。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缓缓沉没。
“我会想办法。”他最终说,“在那之前,我必须见到长公主。”
谢听雨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通知她了。她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天就能到。”
“好。”南宫逸闭上眼睛,“在那之前,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真的累了。
十五年的压抑,一夜的激战,生死的抉择,还有……与魔为伍的背叛感。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怀中的天晶剑,传来微弱的、温暖的共鸣。
仿佛在说:我还在。
南宫逸握紧了剑柄,心中默默回应:
我知道。
所以,请再陪我……走一段路。
一段通往黑暗,却必须走过的路。
夜色,更深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