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静的可怕,那死寂能吞噬一切声音,唯独剩下顾怀渊自己擂鼓的心跳。
一声声,一声声撞击着耳膜,他杵在手术室门前,像一座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磨砂玻璃门透出冰冷的光,像一道界碑。隔开了生与死的两个世界。
以经六个小时了。
他身上昂贵的手工西装起了褶皱,领带被他粗暴的扯下,领口大敞着,一向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
陆子谦远远站着,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怀渊,那个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只是个等待消息的普通丈夫。
一个快要被恐惧逼疯的准父亲,他紧绷的背脊如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泄露着无法掩饰的脆弱。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的震动,屏幕上亮着欧洲财团合伙人的名字,他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世界倾覆,也远不及门内那个女人的安危重要,渊哥,喝口水吧。
陆子谦终于鼓起勇气,递过去一瓶水,您以经站了六个小时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顾怀渊的视线没有焦点,根本没听见,那个……欧洲的电话,
陆子谦硬着头皮说,是关于城南那个项目的……滚,一个字从顾怀渊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像淬了血的刀。
陆子谦立刻闭嘴,他默默退回远处,不敢再发出任何响动。
突然——哇——!一声嘹亮的啼哭如利剑,瞬间撕裂了走廊的死寂!
那声音重重砸在顾怀渊心上,让他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震,他几乎本能的向前冲了一步,手掌死死按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门开了,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恭喜顾先生,医生说,母女……她怎么样!
话音未落,顾怀渊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力道大的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我问你林晓怎么样!他的双眼全是血丝,神情凶悍的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医生被他的气势吓住,连忙安抚道:“顾太太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她非常坚强,也非常勇敢。”听到这句话,顾怀渊攥紧的力道骤然松开。
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晃了一下,他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要见她,当然,医生立刻点头,我们正准备将产妇和孩子送去病房,您现再就可以进去了。
顾怀渊一把推开门,消毒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却从中嗅到了一缕属于新生的,干净的味道。
林晓躺在病床上,脸色白的好似一张纸,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的贴在脸颊边,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眸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四目相对,一瞬间,顾怀渊世界里所有的阴谋,战争,背叛与荣耀,全都消失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快步走向病床,却又在一步之外停住,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他不敢碰她,怕她像个脆弱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我没事……”林晓看着他,虚弱的笑了笑,别怕,我好好的呢。
我怕,顾懷渊的声音在抖,眼眶红的吓人。
“晓晓,他近乎低吼,压抑着崩溃的情绪,我快吓死了,我以为……我以为会失去你!笨蛋。
林晓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顾怀渊立刻握住她冰冷虚弱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唇上,烙下一个滚烫虔诚的吻。
辛苦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的英雄,护士推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床过来,里面躺着一个被毛毯包裹的小生命,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可爱的小老头。
顾先生,要抱抱您的女儿吗?护士笑着问。
顾怀渊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个小婴儿身上,他缓缓的,缓缓的伸出手,那只签署过千亿合同的手,此刻尽然剧烈的颤抖着。
他用指尖,无比小心的,碰了碰婴儿紧攥的小拳头,奇迹发生了,那小小的拳头忽然张开,柔软温热的五指本能的攥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指尖瞬间贯穿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那座由权势和冰冷构筑的黑暗帝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坐标与中心。
他触电般想收回手,眼底的猩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
林晓笑了,那笑容虽疲惫,却灿烂的如同雨后初升的太阳。
让我……看看她。护士会意的将婴儿轻轻抱起,小心翼翼的放进林晓的臂弯,就在婴儿的肌肤与她相触的那一刻——
轰!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如同宇宙初开的洪流,瞬间炸开了她的灵魂。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任何具体的思绪,那是一片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得如同金色海洋的爱意,这股爱意从婴儿弱小的身体里涌出,与她的精神世界紧紧相连。
这是血脉的呼应,是新生的喜悦,更是生命对源头最本能的眷恋。
那些曾因特殊能力带来的痛苦挣扎与疲惫,在这一刻被这股纯粹的情绪洪流温柔的洗涤抚平。
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源于一种醍醐灌顶般的了悟。
她终于懂了,她的特殊能力,从来都不是伤人的武器,更不是护体的盔甲,它只是个过于灵敏的接收器,而她过去听到的,皆是这凡尘俗世的精神噪音。
这份天赋的真正意义,是让她在历经世间所有喧嚣之后,最终能拥有听到这份最纯粹之爱的资格。
她抬起泪眼,望向了身边的男人。
在那双同样注视着她和孩子的猩红眼眸深处,她也听到了回声,那份爱不像婴儿的那么纯净,它混杂着偏执、占有与黑暗的过往,但它的核心同样炽热。
不计代价,毫无保留,她笑了,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她低下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顾念安。她轻声说,为她的新生,也为自己的新生,许下一个最温柔的祝愿。
“念念不忘的念,岁岁平安的安,好不好?”
好。顾怀渊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的……小安安。
窗外,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王为他的女王与公主,亲手拉开了新世界温暖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