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蔓被正式传唤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她没有请律师,独自一人坐在询问室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淡漠。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得体,看起来和那些来协助调查的普通市民没什么两样。
林峰和赵成坐在她对面。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于蔓,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林峰开门见山。
于蔓抬起眼睛,目光平静:“不知道。警察同志,我最近应该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吧?”
“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个人。”赵成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经过清晰化处理的“陆广”侧面照片推到于蔓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于蔓垂下视线,看了看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摇了摇头:“不认识。没什么印象。”
“他可能化名‘陆广’,或者别的名字。身材很瘦,声音比较细。”林峰补充道,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
于蔓再次摇头,语气平稳:“真不认识。我平时接触的人不多。”
“那你认识一个网名叫‘空谷回音’,或者头像是个点的人吗?”赵成继续问。
“什么音?没听说过。头像是个点?那更不认识了。”于蔓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林峰换了个方向:“三天前,晚上八点左右,在星悦城商圈的‘转角咖啡’,你和一个穿灰色连帽衫、戴帽子和口罩的人见面,给了对方一个信封。那个人是谁?你们在做什么?”
于蔓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三天前晚上在家看剧,没出去啊。”
“我们有监控录像。”赵成语气加重。
“监控?会不会是看错了?或者有人跟我穿得像?”于蔓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现在长得像、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于蔓,”林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带着压迫感,“我们调取了你银行账户的记录。你在见面前一天,分次取了两万元现金。这笔钱,你用来做什么了?”
于蔓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自镇定:“我取钱……当然是有用。家里有些开销,不方便刷卡。”
“什么开销需要两万现金?给谁了?”
“就……自己用了。买了一些东西。”于蔓开始含糊其辞。
“买了什么?在哪里买的?有票据吗?”
“时间久了,记不清了,票据可能扔了。”
询问进行了近两个小时。于蔓对所有关键问题都予以否认或含糊应对。她承认取了现金,但无法说明具体用途;她否认认识照片上的“陆广”和任何相关网络账号;她对咖啡店见面坚决否认,声称可能是警方认错了人。她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带点疏离的配合,但又坚决地堵死了所有深入询问的路径。
很明显,她早有准备,或者说,心理素质极强。
“于蔓,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林峰最后摊牌,语气严厉,“任何知情不报,或者作伪证,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你想清楚。”
于蔓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紧张,但很快被更深的淡漠掩盖:“杀人案?那我更不清楚了。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第一次正面接触,无功而返。于蔓被允许离开,但警方明确告知她近期不得离开本市,并需保持通讯畅通。
“她在撒谎。”于蔓离开后,赵成肯定地说,“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说到现金用途和咖啡店见面时,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不自然的停顿和回避。”
“她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而且打定主意不配合。”林峰揉着眉心,“她和‘陆广’的关系不一般,那笔钱也很可能流向了‘陆广’。但她为什么这么维护他?仅仅是为了钱?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
与此同时,对于灰衣人(很可能就是“陆广”)的追查也在紧张进行。咖啡店外的监控追踪显示,灰衣人离开后,在巷弄中穿梭,最终消失在一片监控盲区——那里是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地形复杂,流动人口多。
侦查员对那片区域进行了摸排,但如同大海捞针。灰衣人很可能在此更换了衣物,或者有预先准备好的藏身点或交通工具。
警方在那片区域及周边主要路口加大了蹲守和巡逻力度,同时利用技术手段对附近基站信号进行监控,希望能捕捉到异常。但几天过去,灰衣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
于蔓被传唤后,行为似乎更加谨慎。她几乎不再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点外卖度日。她的社交账号停止了更新,电话也极少使用。警方对她的外线监视仍在继续,但收获寥寥。
案件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嫌疑人“陆广”隐匿无踪,唯一的关联人于蔓守口如瓶,关键线索中断。
然而,刑侦工作往往是在看似无路可走时,从最基础、最繁琐的地方重新找到方向。林峰让技术科和侦查员回过头,重新梳理所有从“陆广”302房间、翠微路503房间以及于蔓住处外围提取到的物证和生物检材,进行更精细的比对和分析,并尝试从生活痕迹中还原嫌疑人的更多侧面。
技术科对302房间提取的那张超市小票进行了更专业的鉴定。虽然打印模糊,但通过特殊光谱分析,还原了部分更清晰的字符,发现在购物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隐约是“储物箱,中号,蓝色”。
“储物箱?”林峰看着报告,“他买了储物箱?放在哪里?302房间没有发现。”
“可能带走了,或者放在别处。”赵成说,“蓝色中号储物箱……这算是个比较具体的物品特征。”
同时,对于蔓的背景调查也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侦查员在查询她过往的就业记录时,发现她两年前离职的那家小型贸易公司,经营范围里包括“劳保用品”和“户外用品”。而该公司的一名前业务员,在私下被询问时提到,于蔓在职期间,似乎对“特种绳索”这类产品表现出过不同寻常的兴趣,还曾私下向供应商询价,但后来并没有实际业务成交。
“特种绳索?”林峰立刻警觉,“和案发现场的绳子有关联吗?”
“那家公司的供应商名单我们已经拿到,正在逐一排查,看是否有销售记录与嫌疑人购买的绳子能对上,或者是否有可疑人员购买记录。”李岚汇报。
这条线索将于蔓与“绳子”间接联系了起来。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她对这类物品并非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对谢子铭旧案的重新调查也有了新进展。当年在谢子铭尸体不远处,曾发现过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但因当时案件定性问题,未做深入比对。这次重启调查,技术科将这枚指纹与“陆广”在302房间留下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结果令人震惊:匹配度高达85%以上,属于同一人的可能性极大。
“也就是说,一年前谢子铭死亡时,嫌疑人‘陆广’很可能就在现场附近!”林峰看着比对报告,心头震动,“这绝对不是巧合。谢子铭案很可能就是他干的,或者至少深度参与!”
谢子铭案的药物来源指向那个使用“陆”姓的瘦小年轻人(从诊所监控身形判断),而现场的指纹又与“陆广”吻合。两条线在这里交织,指向同一个目标。
凶手的行为模式似乎有了一些轮廓:选择同性恋或相关亚文化圈子的年轻男性为目标,通过网络(以“声音好听”为诱饵)建立联系,利用药物和捆绑等手段实施控制,最终导致受害者死亡。手法从一年前的“药物过量+轻微捆绑”演变为如今的“复杂捆绑羞辱+遗弃致死”,手段在升级,残忍程度在增加。
“他可能在‘练习’,或者在寻找更让他‘满意’的方式。”赵成声音低沉。
“他的仇恨非常具体,也非常持久。”林峰说,“于蔓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帮凶?还是另一个层面的受害者?或者……她根本就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于蔓的嫌疑在上升。但缺乏直接证据。
警方决定对于蔓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一方面,申请对她的住所进行搜查,寻找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物证;另一方面,围绕她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经历,进行更彻底的挖掘,寻找她与“陆广”产生交集的节点,以及她的动机。
然而,就在于蔓被传唤后的第五天,一个突发情况打乱了警方的部署。
外线监视小组报告,于蔓在当天中午匆匆离开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神色有些慌张。她没有乘坐公共交通,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要跑!”林峰立刻下令,“跟上她!必要时实施拦截!注意安全,她可能携带危险物品或与人接应!”
几辆伪装车辆立刻跟上于蔓所乘的出租车。出租车没有开往机场或火车站,而是驶向了城郊结合部,最终停在了一个长途汽车客运站附近。
于蔓下车,付了钱,背着旅行包快步走进客运站。跟踪人员紧随其后。
客运站内人流熙攘。于蔓走到售票窗口,似乎要购买车票。侦查员慢慢靠近,准备在她买票时或离开售票窗口时实施控制。
就在这时,于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将手中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朝着人多的候车区跑去!
“站住!”侦查员立刻亮明身份,上前追捕。
于蔓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冲撞,引起一片混乱。她跑向候车区的卫生间方向。
侦查员紧追不舍。就在她即将冲进女卫生间时,两名穿着便衣的女侦查员从侧面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于蔓还想挣扎,被迅速制服,戴上了手铐。
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旅行包被小心检查。打开后,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外,还有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蓝色的中号塑料储物箱。
打开储物箱,里面的东西让在场的侦查员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整齐地放着几捆不同粗细的麻绳、几把不同型号的美工刀和剪刀、几副劳保手套、几个未拆封的大号黑色垃圾袋、几个空的注射器和小药瓶(标签被撕掉)、几顶不同款式和颜色的假发、一些化妆品、几条不同颜色的丝巾和choker项圈,还有几件中性风格的衣物。在最底层,压着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旧手机和几张SIM卡。
更重要的是,在箱子内壁的夹缝里,勘查人员发现了几根短发,以及一些微小的皮屑。
“立刻把箱子和所有物品送回技术科!全面检验!比对DNA和指纹!检查那部手机!”林峰接到报告后,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于蔓被带入另一间审讯室。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低垂,不敢与对面的林峰和赵成对视。之前的镇定和疏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和崩溃边缘的紧绷。
林峰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将几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第一张是那个打开的蓝色储物箱内部全景,绳索、刀具、假发等物品清晰可见。第二张是箱子内壁夹缝发现短发和皮屑的特写。第三张是那部旧手机和SIM卡。
于蔓的目光扫过照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于蔓,”林峰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箱子,是你的吧?在长途汽车站,你亲手扔在地上的。”
于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于蔓猛地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不是我的!是……是别人放我那儿的!”
“谁?‘陆广’?还是那个和你咖啡店见面的灰衣人?”赵成追问。
于蔓的眼神慌乱地闪烁:“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就让我帮他存着,给我钱……”
“给你多少钱?怎么给?现金?就像咖啡店那样?”林峰步步紧逼。
“是……是现金。每次……不一定,几千,有时候一万。”于蔓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让你存着这些东西,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我不知道!他没说,我就收了钱,帮他放着……”于蔓急于撇清关系。
“不知道?”林峰拿起那张绳索刀具的照片,“麻绳、美工刀、手套、垃圾袋、注射器、假发……于蔓,你也是成年人,在社会上工作过,你觉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会是用来做什么正当用途的吗?”
于蔓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没多想……他给钱,我就……”
“没多想?”赵成的语气严厉起来,“那部手机呢?也是他让你保管的?里面有什么?”
“手机……手机也是他放的。我没看过,不知道密码。”于蔓的声音带着哭腔。
“于蔓,”林峰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两起,很可能是三起人命关天的案子!谢子铭,一年前死在公园;褚云帆,被绑死在山里;还有更多可能我们还没发现的受害者!这个箱子的主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你帮他保管这些可能用作犯罪的工具,收取报酬,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吗?你这是包庇,是共同犯罪!”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杀人!”于蔓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他……他只是说有些特别的东西,不方便放自己那里……我……我缺钱,我就……”
“你怎么认识他的?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峰抓住她防线松动的瞬间。
于蔓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大概……一年半以前,在网上一个聊天室认识的。他声音……挺好听的,说话也挺有意思。我们聊了一段时间,他说他做点小生意,有时候需要临时放点东西,问我能不能帮忙,给报酬……我那时刚离职,手头紧,就……就答应了。”
“他长什么样?真名叫什么?”
“他……他一直不肯发照片,也没说真名。就让我叫他‘阿广’。我们见面……次数很少,都是他约我,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楚。就是……很瘦,个子不高。”于蔓的描述与“陆广”的特征吻合。
“他都让你保管过什么东西?除了这个箱子?”
“以前……就是些普通的包裹,衣服鞋子什么的。这个箱子是……大概是三四个月前拿来的,说比较重要,让我一定要放好,别动。”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或者经常在哪里活动?”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见面都是他定地方,咖啡馆、公园角落什么的,给我东西或者给钱,然后就走了。”于蔓的回答很被动,似乎对“阿广”的了解确实有限。
“咖啡店见面,你给他两万现金,是为什么?他让你做什么?”
“那……那是上次他给我的‘保管费’多了一部分,他说最近手头紧,让我先还给他一些……”于蔓的解释听起来有些牵强。
林峰和赵成对视一眼,知道于蔓还在隐瞒关键信息。她与“阿广”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保管物品收取报酬”这么简单。那两万元现金,更可能是某种“封口费”或“活动经费”。
“于蔓,你最好想清楚。现在箱子在我们手里,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会查得清清楚楚。你的指纹、DNA,有没有留在上面?那部手机里,有没有你们的联系记录?你和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交易?”林峰的话像重锤敲在于蔓心上。
于蔓浑身一震,眼神更加绝望。
与此同时,技术科的初步检验结果陆续传来。
首先是DNA比对。从蓝色储物箱内壁夹缝提取到的数根短发和皮屑,经检测,其DNA与老鸦山现场、302房间、503房间提取到的嫌疑人DNA完全一致,属于同一男性个体——即“陆广”。同时,在箱子的提手、锁扣等部位,也检测到了于蔓的DNA和几枚清晰的指纹。这证实了于蔓接触过这个箱子,并且很可能经常使用或查看。
其次是对箱内物品的初步检查。绳索的材质和工艺,与老鸦山现场使用的绳子高度相似,部分绳索上发现了微量的、不同个体的皮屑和纤维,需要进一步比对。美工刀的型号普通,但刀片有使用和磨损痕迹。注射器和小药瓶内残留物检测正在进行。假发和化妆品均为常见品牌,难以溯源。那几件中性衣物上发现了少量毛发和皮屑,同样送检。
最重要的,是那部旧手机。手机型号较老,没有密码,但内部存储似乎被格式化过,只剩下最基本的系统文件。技术科正在尝试进行数据恢复。那几张SIM卡,经过检测,都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且均已停用,无法直接追踪。
“手机数据恢复需要时间,但SIM卡的号码,我们可以尝试联系运营商,查询它们过去的使用记录,看能否找到通话或流量记录,哪怕只是基站定位信息。”技术科负责人汇报。
“立刻去办!”林峰指示。
审讯室里,于蔓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防线进一步崩溃。她终于承认,那两万元现金,并不仅仅是“返还保管费”。
“他……他上次来拿东西的时候,好像很紧张。说最近不太平,让我也小心点,别跟任何人提起他。然后……然后给了我那两万,说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或者警察找到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这钱是补偿我的……”于蔓哭着说,“我……我害怕了,所以你们上次找我,我才不敢说……”
“他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就……就是咖啡店见面前两天,发消息给我,约时间和地点。见了面就把钱拿走了,也没多说什么。”于蔓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那个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记录。对方头像空白,昵称果然是“.”。对话内容很简单,只有时间地点约定,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
“这个软件,你们一直用这个联系?”
“嗯。他说这个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