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戚甲强里侧,是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咬手指甲。
她咬手指甲的动作好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咬得并不熟练,想咬食指却咬了无名指,应该是因为内心里紧张。
或者对这次行程的意义有了另外的想法。
对了,她是临时决定去岛城的,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为了一包袋鼠肉。
她是个高个子,如果全部乘客站起来按照高矮排成一队,一定能排到前面几个的位置。
皇甫泰城忍不住想,现在的美女真是多啊。
仅从名字来看,你搞不清她是少数族还是汉族人,这样三个字:巴博彦。
其实巴博彦是汉族,江西吉安人。
生父务农,父母为她生了许多姐妹,叔叔是军人,后来复员到了西安莲湖,没有子女,巴博彦是家里的长女,就过继给了叔叔。
开始的几年非常难以适应,无论气候还是饮食,都不习惯。
一度嚷嚷着要回家,她怀念家乡的小米饭和南瓜汤。
但巴博彦很懂事,知道她这个样子叔叔心里一定不好过,加上叔叔对她视同己出,渐渐地便不再嚷嚷了。
那时候叔叔算是莲湖这个县城里的一把手,跺跺脚,四面动。
即使有着叔叔的庇荫,巴博彦也告诫自己要学会吃苦,别人能参加劳动她一定参加,还有家务活,都是要做且要做好的。
对了,你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乡。叔叔说。
为了不离开叔叔,巴博彦没有去参加高考,叔叔给她安排了一个技工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木材站,有了铁饭碗。
丈夫是叔叔的秘书,对叔叔很忠诚,叔叔对他非常器重。
叔叔曾嘱咐过巴博彦不要过早恋爱。
巴博彦知道这是叔叔不希望自己过早嫁人,离开他。
叔叔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撮合她和秘书。
巴博彦对叔叔的秘书早就认识的,但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
许是受叔叔一生严谨的影响,她对异性从未有过什么想法。
叔叔是在退休之前突发脑溢血的,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只住了三天就去世了。
巴博彦进不去重症监护室,只好和其他人一起等在外面,秘书也在,叔叔回光返照的短暂时间里,她才被允许进去,算是跟叔叔告别。
叔叔还把秘书也叫了进去。
叔叔死后,留给她一座房子(这座房子对她后来的影响巨大)。
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巴博彦的年龄已经不占优势了,这时秘书来找她,说她叔叔临终前希望他能娶她。
叔叔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已经不重要了,弥留之际想见的几个人中间就有秘书,就很说明问题。
所以叔叔的秘书就成了巴博彦的丈夫。
结婚后,巴博彦才知道叔叔为什么希望他们俩成为夫妻,丈夫是一个顾家的男人,没有花心,眼里心里只有妻子。
他们的生活充实而甜蜜。
那时丈夫已经升为副局长,有了自己的专车,巴博彦在木材厂上班,每天上下班丈夫都会来接送。
婚后第二年和第四年,有了大女儿和小女儿。
丈夫是个有理想的男人。
他有一个人生规划,干满这一个任期后,申请去下面的一个乡镇,觉得在乡镇当一把手更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那时乡镇长这一级别是不配车的,两口子商量自己买辆小车,都抽时间去培训学校学一个驾照,将来条件好了,夫妻俩每人一辆车。
就在学车的过程中,丈夫头部受过一次伤。
教练带着他把车开到了一条运送沙土的山间小路上,正好是大雾天,拐角处没有鸣笛,与一辆土方车撞到了一起。
丈夫的脑袋重重撞到了风挡玻璃上,风挡玻璃全碎了。
丈夫的额头上满是鲜血。
这次头部意外受伤,是造成后来患渐冻症的主要原因。
拿到驾照后没俩月,丈夫的四肢就变得无力了,严重的时候连拳都不能握。
经检查,是很严重的渐冻症,发现就是晚期。
医院遗憾地宣布丈夫只剩下三个月到三年的生命。
这个消息对全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巴博彦带着丈夫从县城小医院到西安的大医院,凡是能去的医院都去过了,结论出奇的一致:不需要住院了,可以买药回家慢慢调养。
这等于宣告了丈夫的死刑。
丈夫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不济到这种程度,感觉人生刚刚有了新起色就要结束,他不是怕死,而是舍不得贤惠的妻子,舍不得一双可爱的女儿。
巴博彦从未经历过如此灰暗的绝望,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些日子,看着丈夫的痛苦与无助,把女儿送到学校后,她也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哭成了泪人。
她决定不向命运低头。
她不想屈服。
不能丢下可怜的丈夫,她要带着他寻找活下去的希望。
她辞去了公职(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来说这一点非常不易),将两个女儿委托给邻居,然后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她打听到咸阳市礼泉县有一个老中医专门治疗这类疑难杂症,于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丈夫去了那里。
在老中医接诊的医务所附近租了一间简易民房,两口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每天上午,巴博彦都会背着丈夫前去诊所。
寒来暑往,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里,除了丈夫用药后反应过大,需要休息几天,然后巴博彦利用这个时间回家去看看两个女儿之外,一直都陪在丈夫身边。
短暂离开之前,巴博彦会准备好尿不湿和吸管(连接到稀粥或奶粉水的保温罐,因为经济拮据所以买不起鲜牛奶)。
中医诊所不远处是一个大学的分校,站在诊所门口可以看见大学的门口。
学生也有成千上万,总有一部分吃够了食堂,出来寻找自己喜欢的小吃。
丈夫休息期间,巴博彦在大学围墙外卖小吃,运气好的时候每天能赚上百元。
也曾遇到过小混混捣乱,或者酒后闹事,如果不给钱就掀摊子。
其中一个纹身很厉害,光看皮肤,恍然一只野兽。
巴博彦告诉他们:你们想干什么?要是想杀人就干脆把我杀了,要是不想杀人就不要捣乱。
有认识巴博彦的人过来说:谁欺负这样一个可怜的好人,那就是良心被狗吃了,真是天理不容。
知道巴博彦的情况后,这些小混混再也没有出现过。
丈夫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老中医都束手无策了。
老中医对巴博彦说:“最后这个方子你要知道,你要是同意试试咱们就试试,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不试了。”
巴博彦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什么方子。
老中医说:“砒霜加秦岭蝮毒。”
巴博彦知道这两种不同的东西都是剧毒之物。
巴博彦问道:“大夫,非得要用么,如果不用呢?”
老中医说:“三日之内必死。”
巴博彦说:“明白了,谢谢大夫,那就用吧。”
最后一个药方试过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月,老中医建议他们可以离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两个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
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县政府,处了一个男朋友。
一对小年轻走得很近,心心相印。
为了少给丈夫留下遗憾,巴博彦和丈夫商量,在家里给大女儿举办一个简朴的婚礼。
丈夫很高兴,同意了。
所以丈夫去世之前,亲眼见到了大女儿嫁人。
破例喝了一口喜酒。
丈夫临终前对巴博彦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博彦,你给我延续了十年生命。”
丈夫去世后的第二年,考公的小女儿也成功上岸。
巴博彦带着两个女儿来到公墓,把一束百合花放在丈夫的墓碑前。
巴博彦站中间,两个女儿一左一右。
巴博彦鞠了一躬,说:“志强,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很有出息,我也很好,你千万不要担心。”
大女儿说:“爸爸,你安息吧,我们过得都很好,我和妹妹会替你照顾好妈妈的。”
小女儿说:“爸爸,你放心吧,我和姐姐会替你照顾好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