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卢院长的观点是正确的。
卢院长对胡河津的看法,来自于其直觉,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
继续让他留在讲台上,不知到还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但是袁伟池副校长的能量毕竟要大一些,对老同学胡河津的确不薄,为了帮助恢复胡河津的上课资格,把卢院长调任到另外的岗位上去了。
这么一来,胡河津就更加嚣张,他最后的结局可能很悲惨(对于他的下场,目前还只是推测,因为那是到达岛城之后的事情)。
不过,大胆设想一下,如果胡河津因为袁伟池的怂恿而走向自我毁灭,那么袁伟池该不该为此承担一部分责任呢?
卢院长调离之后,有人看到袁副校长、胡河津和甫臻之同时出现在一个酒桌上。
甫臻之是市里的著名书法家。
他最早是邮局的一个小职员,一次收到一个地址漫漶不清的邮报,无法投递,便寻一个地方打开来看,原来是几本颜真卿《颜勤礼碑》、王献之和王羲之小楷《洛神赋》。
觉得这是某种隐喻。
从此开始临摹这些字帖。
这年邮政系统举办职工书法比赛,甫臻之一鸣惊人,获得冠军。
被推荐参加全市和全省的书法比赛,同样获得了好名次。
这就是一个书法艺术的人才了。
于是从免费公厕到收费停车场,从垃圾中转站到街道大药房,渐渐都用了甫臻之的字体。
后来就被调入了市文联,并被推为书法家协会主席。
据说,甫臻之是本市最年轻的书法家协会主席。
又一年市里举办书画展,他的书法和大学教授胡河津的狗尾巴花国画相邻,由此互相结识。
两人在各自的公众号上将对方称为“大师”。
甫臻之称胡河津是国画大师,直追张大千齐白石。
胡河津则称甫臻之为书法大师,直追柳公权赵孟頫,不输沈鹏欧阳中石。
两人的真正结缘,是因为利益共享。
甫臻之每次筹办全市的书画展事,总忘不了带上胡河津。
胡河津则在给政府机关提供狗尾巴画国画的时候,力荐甫臻之的书法。
所以,凡是出现胡河津狗尾巴花的地方,往往少不了甫臻之的书法。
两人还有一个共通之处:喝酒。
书画收入不菲,每次有进账的时候,都要安排一场酒事,以表祝贺。
当然不会只有他们两个,胡河津会邀请老同学袁伟池副校长出席。
有时候甫臻之和胡河津都会带上自己的女徒弟助兴,甫臻之的徒弟有的是编制内的,有的是编制外的,都是书法爱好者。
胡河津的女徒弟则是清一色的在读大学生。
通常是一比一:三个男人,三个女子。
一个坐在袁伟池副校长身边,一个坐在甫臻之身边,一个坐在胡河津身边。
可能会有人不解:甫臻之的工作单位在文联,属于“社会”,带自己的女徒弟出来可以理解,为什么胡河津能带女大学生出来呢?
这就涉及前面卢院长对胡河津的看法了。
按说一个正派的大学老师是不会带自己的女学生出来喝酒的,但如果这个教师本身品行有问题,不正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展开来说,一个品行端正的教师,是不会以成绩来要挟女生如何如何的。
如果品行不好,就会要挟学生:你若是不如何如何,你的这门课的成绩就可能不及格。
不及格就是所谓的“挂科”。
一旦“挂科”,不仅不能评优、拿奖学金,而且不能正常毕业,能考研、考公。
学校有明确规定,出现了“挂科”时,必须重修,然后补考,如果补考仍未能通过,则需要继续重修、补考。
从经济上说,重修意味着重复缴费。
可以合理想像一下,如果胡河津要求女学生出来喝酒,还会不会遭到拒绝?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三人的喝酒,每次都不缺少女孩子陪的原因。
至于女大学生的酒力怎样,万一不胜酒力可能出现怎样的情况,这里就不展开了。
胡河津后来之所以被投诉,总不是一件多么光明磊落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袁伟池副校长、甫臻之和胡河津三个人,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个利益共同体采用企业运作方式,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最终实现利益最大化。
不要以为这是夸大其词。
打个比方:胡河津的一幅狗尾巴花国画,可以卖到1万元,也可以卖到10万元,更可以卖到100万元。
甫臻之的书法作品也是一样。
然而谁来买呢?
难道依靠市场么?
中国的书画作品,如果完全依靠市场,可能与淘宝上的袜子和一次性手套没有什么两样,不会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这里,皇甫泰城愿善意提醒:千万不要忘记权力也是一种资源。
这不代表袁伟池副校长有权替各政府机关采购把两个所谓书画大师的作品。
他所要做的只是交换而已。
某机关的部处长、某省厅的正副厅长(或办公室主任)总有孩子吧?
或者他们的亲戚和朋友(包括上级领导)总有孩子吧?
这些孩子们总要上大学吧?
虽然未必上袁副校长所任职的大学,但大学校长之间有没有类似的互动呢?
恐怕还是有的。
所以,现代社会里一种权力是另外一种权力的支点。
因此,当袁伟池副校长向政府各个机关和省厅有关部门高价推销甫臻之的书法作品和胡河津的狗尾巴画的时候,被婉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假如一幅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当然也要看尺幅)卖出100万元,假如一幅著名画家的国画作品开价200万元,这笔款项对于这些机关和省厅的文化氛围建设的必要开支,还是问题么?
何况,如故政府机关和省厅没有文化建设方面的开支,那么它们下面的厂矿企业呢?能不能赞助解决呢?
比如举办一个开支动辄数百上千万元的天王演唱会,就算指导单位文化厅不能出这笔钱,也肯定能找到出资人。
羊毛出在羊身上。
由三人组成的利益共同体合作默契,袁伟池副校长负责敲定客户,甫臻之和胡河津负责完成各自的作品。
具体运作时,这个利益共同体又是书画两分的,甫臻之和胡河津分别与袁伟池确定收入分配比例。
胡河津提议,甫臻之附议,一律按照四六比,即当售出狗尾巴花时,胡河津拿40%,袁伟池拿60%,当甫臻之售出书法时,亦然。
袁伟池表示艺术是无价的,不应该由他来拿大头,但架不住两位大师的坚持,最终也同意了。
两位大师的口径出奇地一致:现在缺的不是艺术,而是销路。销路决定艺术。
袁伟池一边说大师就是大师,一边欣慰地开怀大笑起来。
在大学里,袁伟池本来分管基建和综合治理等项,并不负责校园文化建设,但他的主要精力都在如何进一步提高校园文化水平上,这样就和具体分管校园文化建设的一个副校长产生了严重分歧。
那位副校长对甫臻之不太熟悉,却知道胡河津的玻璃球眼睛,对狗尾巴花艺术提出来异议。
认为整个大学里充满了狗尾巴花,不啻令人产生审美疲劳,简直有低俗之嫌。
估计他正在联想胡河津右眼眶中的那粒浑浊的玻璃球。
袁伟池副校长早有准备,他引经据典,为狗尾巴花的国画辩解。
狗尾巴花性平,入肺经,膀胱经,具有止咳化痰、解毒消肿、利尿通淋等功效和作用,校园里的莘莘学子都应该亲近狗尾巴花。
将这种有益之花入画,是本校艺术大师的一种创举,就其意义而言,并不见得比张大千的荷花和齐白石的虾米差。
何来审美疲劳之说?何低俗只有?
那位副校长直言不讳地说,就算这样,校园文化建设也不是你分管的,手不要伸得太长。
袁伟池副校长立马给怼了回去:校园文化建设,人人有责,难道说,如果你分管了空气,别人就不能呼吸了?
虽然袁伟池振振有词,但在多数校党政领导班子看来,他毕竟是“越界”了,之所以有分管制,就是为了学校各项工作的有序开展,如果都去管别人分管的事情,岂不乱了套了?
既然多数校领导都对自己持否定意见,聪明的袁伟池副校长也不好一意孤行。
而且,对他们的三人“利益共同体”,他隐约听到了一些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