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立即部署对徐辉的全面查找。侦查方向主要分为三条:第一,通过徐辉的户籍地社会关系,寻找其近期下落和联系方式;第二,利用公安大数据系统,查询徐辉名下的住宿、上网、交通等记录;第三,重新审视所有与徐辉指纹出现地点相关的监控录像,看是否有符合徐辉体貌特征的人员出现。
户籍地警方很快反馈,徐辉父母均在农村务农,表示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具体地点不定,最近一次联系是一个多月前,说是在南方的工地干活,但没说具体城市。他们提供了徐辉最近使用过的一个手机号码。
侦查员拨打该号码,提示已停机。通过运营商查询该号码的历史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发现该号码在两个月前就基本停止活跃,最后出现的位置在本省南部某市,之后再无记录。这与徐辉家人所述“在南方工地”的信息部分吻合,但时间上已过去较久,且位置模糊。
公安大数据系统的查询结果也类似。徐辉名下没有车辆,没有近期乘坐火车、飞机的记录。住宿登记记录显示,近半年内,他在本省及邻省几个城市有过零星的小旅馆入住记录,但都是短期,且时间跨度大,没有固定规律。最后一次可查的旅馆记录是在三个月前,位于邻市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小招待所。
至于监控,在安平小区、体育馆等徐辉指纹出现的地点附近,调取了更长时间、更大范围的录像进行排查,并未发现体貌特征与徐辉户籍照片明显相符的人员。
“徐辉本人很可能并不在本市,或者即便在,也深居简出,刻意避开监控。”赵成分析道,“但他的指纹却出现在了这里。最大的可能,是有人获取了带有他指纹的物品,并带到了这些现场。”
“获取?怎么获取?偷?捡?还是……”林峰思索着,“徐辉有盗窃前科,会不会他本身就是个流动性很强的底层务工者,物品容易丢失或被盗?或者,他和‘陆广’之间存在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交集?”
“还有一种可能,‘陆广’利用徐辉丢失或被盗的身份证,办理了某些事情,过程中留下了徐辉的指纹,然后‘陆广’又故意将这些物品或痕迹留在现场,扰乱侦查。”李岚提出。
“无论是哪种,找到徐辉本人,都是解开这个结的关键。”林峰决定,“派人去他最后一次有记录出现的邻市那个招待所实地调查。同时,联系他户籍地派出所,看能否通过其亲友施加影响,让他主动联系警方。另外,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更深入的挖掘,看他是否接触过绳艺、伪声这类圈子,或者有无其他异常。”
一路侦查员立刻驱车前往邻市那个小招待所。招待所环境简陋,入住登记混乱。老板对三个月前一个叫徐辉的住客没什么印象,每天来来往往的打工者太多了。住宿登记本上只有徐辉的身份证信息和入住离店日期,没有其他记录。房间早已打扫过无数次,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这条线暂时断了。
对徐辉社会关系的深入挖掘也在进行。通过技术手段,警方尝试恢复他停用手机号内的通讯录和社交软件好友信息。发现他的联系人不多,基本都是家人、工友和一些看起来是买卖二手物品或招工的中介。聊天内容简单,多是询问工作、借钱、日常问候,未发现与本案相关的异常话题或联系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对徐辉的查找进展缓慢。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只在数据系统中留下几个浅淡的脚印,旋即消失在人海。与此同时,其他几条线的调查也各有各的阻滞。
对于蔓的再次审讯,未能取得新突破。她似乎已将所知和盘托出,反复陈述的就是那些内容:收钱保管物品,不知用途,偶尔见面,不知对方底细。她的律师开始介入,强调她只是贪图小利,并无主观犯罪故意,更未参与任何犯罪活动。从现有证据看,确实很难认定她参与了谋杀,但涉嫌窝藏、包庇的证据链在逐渐完善。
对“冯媛”的调查也陷入了类似的困境。她坚称对房间内的绳索不知情,可能是前任租客或他人放置。警方对她的社会关系、工作往来进行了核查,未发现与“陆广”、徐辉或相关圈子的直接关联。她的经济来源虽然有些模糊,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那些摄影器材和化妆品,经核实,部分确实有合法购买记录或合作方证明。从表面看,她更像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租客,但出现在她房间的绳索盒又像一根刺,无法忽视。警方暂时无法排除她的嫌疑,但也缺乏进一步深挖的证据。
案件似乎进入了一个平台期,各种线索像一堆散乱的线头,彼此缠绕,却找不到那个可以一拉到底的线头。凶手“陆广”依然隐匿在层层伪装之后,徐辉不知所踪,于蔓和“冯媛”各执一词,调查在原地打转。
林峰的压力与日俱增。上级的关注,被害者家属无声的期盼,还有队里兄弟们连日奋战却难见曙光的疲惫,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知道,越是这样时候,越需要冷静和耐心,更需要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
这天晚上,他独自留在办公室,将案件的所有材料再次铺开。现场照片、物证列表、检验报告、监控截图、人员关系图……他一张张看过去,试图在那些文字和图像中,捕捉一丝被遗漏的细节。
他的目光停留在体育馆B217储物柜物品清单上,尤其是那个变声器。技术科的报告提到,这是一个市面上能买到的型号。凶手获取它的渠道是什么?购买?二手?还是其他方式?之前的调查重点放在了使用痕迹和生物检材上,对来源追查投入不足。
他又看向那些绳索、美工刀、手套的照片。这些东西,凶手是从哪里搞来的?虽然常见,但有没有可能从购买习惯、购买地点上反映出凶手的某些特征?比如,他是否倾向于在固定类型的商店购物?是否使用过电子支付?哪怕是用不记名的卡,支付终端和商户信息总是有的。
还有那些假发、化妆品、中性衣物。凶手如何获取它们?网购?实体店?如果是实体店,店员会不会对这样一个购买特定物品的“顾客”有印象?尤其是,如果他有时以男性身份购买女装或化妆品,有时又以女性身份购买男装或中性衣物,这种异常或许会被人记住。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与其被动地追踪一个刻意隐藏的人,不如主动地去梳理他可能获取这些“装备”的渠道,从源头反向追踪。
林峰重新召集专案组,提出了新的侦查思路:“我们暂时把‘陆广’到底是谁放一放。我们集中力量,去查他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分几个小组:第一组,查那个变声器的销售渠道,重点是本市及周边地区的电子产品市场、网络店铺,看近一两年内的销售记录,有没有可疑的购买行为。第二组,重新梳理绳索、刀具、手套、垃圾袋这类物品,扩大对五金店、劳保店、文具店、大型超市的走访,特别是那些靠近凶手活动区域的店铺,时间范围扩大到一年甚至更久,拿着凶手的侧面照片和模拟画像去问,看有没有店员对某个特定顾客有印象。第三组,查假发、化妆品、特定款式衣物的购买渠道,同样重点排查相关区域的实体店和网络可疑交易。记住,凶手可能以不同性别身份进行购买,要特别留意那些行为举止或购买组合有些别扭的顾客。”
“另外,”林峰补充道,“徐辉这条线不能放。但查找方式可以调整。重点查他是否有物品丢失或被盗报案的记录,特别是身份证。同时,查他是否在本市有过工作记录、社保缴纳记录,或者是否有关系密切的亲友在本市。他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烟雾弹,但必须查清。”
新的分工下达,侦查员们再次投入繁琐但目标明确的排查工作。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就像用筛子一遍遍过滤沙土,期待能找到那颗与众不同的石子。
几天后,第二组在对枫林路附近一家大型综合性超市进行走访时,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一名在五金用品区域工作了多年的老售货员,对着“陆广”的侧面照片端详了很久,不太确定地说:“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大概……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个挺瘦的小伙子,来买过几次绳子,还有那种加厚的工作手套。他每次都不多买,就买一两卷绳子,一两副手套。话很少,付现金。我有一次问他买绳子干嘛,他说家里晾衣服用。但我看那绳子……不太像晾衣服的,比较粗,而且他买的长度也不像。”
“大概什么时候?买了多少次?”侦查员立刻追问。
“时间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天气转凉以后。来了大概……三四次吧?隔段时间来一次。”老售货员努力回忆,“他好像还买过美工刀片和那种大号的黑色垃圾袋。对,有一次他买垃圾袋,我还提醒他那种袋子很大,一般家庭用不上,他没吭声,拿了就走。”
“记得他穿什么吗?或者有什么其他特征?”
“穿得挺普通,深色衣服,好像总是戴着口罩。对了,他左手腕上,好像戴着个黑色的绳圈一样的东西。”老售货员比划了一下。
黑色手绳!特征对上了!
侦查员立刻调取了该超市去年下半年以来的相关销售记录和监控录像。销售记录显示,在去年九月至十一月间,确实有数笔麻绳、劳保手套、美工刀片、大号黑色垃圾袋的销售记录,且多为单独购买或与小额物品合并,支付方式多为现金。但由于超市人流量大,监控录像存储时间有限,未能找到对应的清晰画面。
尽管如此,这条线索意义重大。它首次将嫌疑人的物品获取行为,与一个具体的线下地点关联起来,并且有目击者提供了相对可靠的描述,进一步印证了凶手的外貌和习惯特征。
几乎与此同时,第一组对变声器销售渠道的排查也有了进展。他们发现,本市一家规模较大的电子产品市场里,有几个摊位曾销售过同型号或类似型号的变声器。侦查员拿着照片逐一询问,其中一个摊主看了照片后,犹豫地说:“这个人……瘦瘦的?好像来过。大概……快一年前了吧?他来问过变声器,要那种声音变化自然、能长时间通话的。我给他推荐了这一款。他试了试,觉得还行,就买了。付的现金。”
“他一个人来的?有没有说什么?”
“一个人。没多说话,买了就走。戴着口罩,看不太清脸。感觉……年纪不大。”
“还有没有其他人来买过这种变声器?尤其是近期?”
摊主翻了翻简陋的销售记录本:“这种玩意儿买的人不多,一般都是搞直播的或者玩配音的会买。最近半年……好像就两三个人买过,都是男的,但长相记不清了。”
林峰立即调整了排查策略,将更多人手投入到对相关区域内各类可能销售涉案物品的商铺进行系统性走访。范围不再局限于枫林路和安平小区附近,而是扩展到凶手可能活动过的所有区域,时间跨度也拉长到一至两年。重点询问对象是那些记忆力可能较好的老店员、个体经营者。
这项工作枯燥、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但刑侦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如此。
第一周。
侦查员们拿着“陆广”的侧面照片和模拟画像,重新走访了翠微路、枫林路、安平小区、体育馆、以及超市和电子市场周边的五金店、劳保用品店、文具店、百货商店、化妆品店、服装店(尤其是售卖中性服装或尺码偏小的)、假发店、甚至一些两元店和夜市摊位。
大部分询问得到的回应是摇头或模糊的“记不清”。日复一日面对大量顾客,记住一个特定陌生人的可能性确实很低。
但在枫林路一家开业不久、主打“无性别”风格的小型服装买手店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店员女孩,对着照片犹豫了很久,说:“这个人……好像来过。大概……半年前?他来试过几件衬衫和裤子,都是偏小码的。他特别瘦,穿我们的最小码都还有点空。他试衣服的时候很仔细,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还问我搭配意见。声音……挺轻的,说话很客气。”
“他买了什么吗?”侦查员追问。
“最后买了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九分裤。付的现金。”女孩回忆道,“他戴着口罩,但眼睛挺好看的,皮肤很白。我当时还想,这男孩子长得真清秀。”
“他有没有同伴?或者提到过什么?”
“没有,一个人来的。也没多说什么,就是问问尺码和材质。”
这条信息进一步印证了凶手的外形特征和消费习惯:独来独往,偏好中性简约风格,使用现金,注重细节。
第二周。
在对体育馆周边商户的走访中,一个在附近开了多年修车铺的老师傅提供了另一个线索。
“瘦瘦的小伙子?戴黑手绳?”老师傅抽着烟,眯着眼想,“好像有这么个人,来我这儿给电瓶车充过几次气,补过一次胎。车子是黑色的小龟王,旧得很。他话不多,给钱爽快。补胎那次,我跟他闲聊,问他是不是送外卖的,他说不是,就是自己骑。我看他那车,后头有个快拆的架子,以前可能绑过外卖箱,但当时是空的。”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大半年了吧?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电瓶车!这与之前监控中疑似“陆广”使用的车辆特征吻合。修车铺的位置,也处于凶手活动半径内。
警方试图寻找那辆电瓶车,但老师傅不记得车牌(很可能根本没有正规牌照),也无法提供更多细节。不过,这条线索将凶手的交通工具与一个具体地点联系了起来。
第三周。
就在对商铺走访看似又要陷入瓶颈时,一个侦查员在重新梳理“冯媛”102室那些摄影器材时,有了一个不起眼的发现。在一个便携式反光板的支架连接处,贴着一个几乎被磨掉的、某器材租赁公司的标签残迹,上面隐约可见一个订单编号的后几位。
顺着这个线索,侦查员找到了这家位于城北的器材租赁公司。查询该订单编号,租赁人登记信息正是“冯媛”,租用时间为四个月前,租期一个月,押金和租金均为现金支付,预留电话已停机。
租赁公司的工作人员对“冯媛”印象不深,因为现金交易不需要过多登记,但店内监控或许有存档。幸运的是,这家公司为了防范纠纷,监控保存时间较长。调取四个月前“冯媛”来租器材时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来租器材的是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穿着宽松卫衣的瘦小身影,从外形看,确实像年轻女性,但包裹严实,难以辨认。此人交了现金,拿了器材就走,全程几乎没说话。
“这个人,你们能确定是女性吗?”侦查员问店员。
店员看着监控,迟疑道:“当时她……他?没怎么出声,看打扮和个子,我们以为是女孩子,就按登记的信息‘冯媛’处理了。现在看这走路的姿势……好像有点硬,说不好。”
难道去租器材的,根本不是“冯媛”本人,而是假冒其名的“陆广”?他用“冯媛”的假身份租用摄影器材,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102室布置那个看似合理的“模特工作间”场景?还是另有他用?
警方再次提审了在押的于蔓,向她出示了租赁公司监控的截图。
“这个人,你认识吗?是不是‘阿广’?”林峰问。
于蔓仔细看了看,摇头:“看不出来,包得太严实了。身高体型有点像,但不敢确定。”
“他有没有让你帮他租过或者买过摄影器材?”
“没有。他给我的东西里,没有这些。”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陆广”可能假冒“冯媛”身份进行活动。但动机依然模糊。
与此同时,对徐辉的查找终于有了一丝进展。通过对其过往通讯记录的深度分析,技术科发现,徐辉在一年多前,曾频繁与一个本地手机号联系,内容多为询问临时工作机会和借钱。这个本地号码的机主叫孙海,四十二岁,本市人,有多次组织非法劳务和轻微斗殴的前科,目前经营着一个不正规的劳务中介所,主要介绍一些工地零工、搬家、临时搬运等杂活。
“孙海?”林峰看着资料,“查他!看他近一两年内,是否接触过符合‘陆广’或徐辉特征的人,特别是安排过一些短期、零散、不需要严格身份验证的工作。”
侦查员找到了孙海的中介所,一个藏在老旧街区里的小门面。孙海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面对警察的询问,开始有些油滑和戒备。
“徐辉?认识啊,以前在我这儿找过活,干过几天搬运。那小子手脚不算利索,后来就没怎么找他了。好久没联系了。”孙海说。
“除了徐辉,近一两年,有没有特别瘦小、年轻、话不多的男的在你这里找过工作?可能干几天就不干了,或者要求现金结算、不留身份信息的。”侦查员问。
孙海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瘦小的?有倒是有几个。工地活辛苦,太瘦的干不长。你说的这种……好像有个,也是挺瘦的,姓什么忘了,来干过两次小区绿化修剪的零工,一天一结,现金。干了几天就没来了。那人也是不怎么说话,戴个帽子。”
“大概什么时候?长什么样?”
“去年……秋天吧?样子记不清了,打工的都那样,灰头土脸的。”孙海的回答很模糊。
“你这里有没有登记记录?或者,当时派活的小区是哪里?”
孙海翻出一个破本子,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派工信息。在去年十月左右的记录里,确实有一条写着“金桂苑,绿化修剪,两人,三天”,后面跟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电话,其中一个名字像是“小陆”,电话已停机。另一个就是徐辉当时的号码。
“金桂苑”是一个位于城西的中档小区。警方立刻前往该小区物业核实。物业证实,去年秋天的确请人进行过绿化修剪,是通过一个叫孙海的中介找的临时工,来了两个人,干了三天。物业工作人员对那两个临时工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都挺沉默,干完活拿了钱就走。
侦查员调取了金桂苑小区去年十月那几天的监控。由于时间久远,大部分监控已被覆盖,只在一个距离修剪区域较远的出入口摄像头存档中,找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相应时间段进出,但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比较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