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二十多年前,当澳大利亚翁真如艺术慈善基金会宣布将在墨尔本举办首届“澳洲翁真如艺术杯中国名家水墨绘画大赛”时,我正处于创作生涯中一段对传统水墨与现代语境交融格外着迷的时期。那种迷恋,近乎一种执念,日夜萦绕心头,仿佛若不将胸中那股对远方与当下;传统与创新的思考诉诸笔墨,灵魂便不得安宁。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把所有晨昏都泡在画室里,案头堆着厚厚的宣纸与墨锭。空气里常年浮动着松烟墨与宣纸特有的,混合一些霉味的清香。窗外是熟悉的江南景致。细雨如酥时,远山近树皆化入一片空濛;晴日朗照时,白墙黛瓦的线条又显得格外分明。我的笔下,流淌的便是这朝夕相对的江南烟雨、黛瓦白墙。然而,心却总是不安分的,像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被遥远的风牵扯着。我总想着要在尺幅之间,水墨氤氲之中,揉进些未曾谋面的远方气息。一些不同于杏花春雨的坚硬与辽阔;一些跳脱出曲径回廊的原始与野性。南半球那片传说中被海洋环抱的土地;那片有着红色荒漠;湛蓝海湾和独特生灵的澳洲大陆,便是在这样的渴求中,悄然潜入我的梦境。它遥远得像个梦,模糊却又带着鲜明的色彩对比,总在不经意间闯入我的笔触。或许是一抹更为沉郁的蓝色;或许是一笔试图表现苍劲肌理的皴擦,又或许只是在构图时,下意识地留出了比江南园林更广袤的“空”。
经过数月的酝酿与反复尝试,我最终选择参赛的是一幅题为《故乡月》的工笔山水作品。这幅画以兼工带写的技法,倾力描绘瑶寨在如水月色下的朦胧意境。画面中心是依山势层叠而建的吊脚楼。它们错落有致,仿佛从大地生长而出,与自然浑然一体。我用极细的狼毫,以近乎虔诚的耐心,勾勒出屋顶瓦片和楼房模板纹路。木板略带沧桑的肌理效果,每一木板的纹理都清晰可辨。那细密的线条里,仿佛藏着风雨的痕迹和岁月的低语。木楼的结构是我刻画的重点。榫卯衔接之处,笔笔精到,一丝不苟,不仅要展现力学上的精巧,更要传达出一种民间建筑独有的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力。月光是这幅画的灵魂。我以淡墨层层渲染,辅以极细腻的赭石与花青,营造出月光洒落时那一片轻柔如纱,弥漫在屋舍与林木之间的雾气。
这雾气是活的。它流动萦绕,让实体的吊楼有了梦境般的空灵;也让画面有了一种呼吸的韵律。
月光本身我并未直接画出,而是通过屋瓦、窗棂边和石板路面的淡淡光晕,以及整体氛围的烘托,让人感觉到那轮明月的存在。它是一种笼罩性的,温柔而澄澈的光源,涤净了山间的尘嚣,只留下宁静与祥和。水边泊着两三只小小的木船。船篷的竹篾、船身的木质纹理,皆描绘细致,仿佛能让人触摸到那被河水浸润的质朴感。近景处几丛芦苇在几乎不可察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它们的动态与远处静穆的房屋,绵延的山峦形成微妙对比。丰富了画面的层次与节奏。整幅画我没有描绘任何人影;没有刻画喧闹的生活场景。而是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这静谧的,被月光抚慰的景物之中。我想表现的不是具体的某时某地,而是沉淀在心底关于故乡的全部温情与眷恋。那是一种即便身在千里之外,闭上眼也能清晰浮现的图景,是真真切切的“月是故乡明,情是故乡浓”。或许正是这份对故乡意境含蓄而深沉的表达,触动了评委的心弦。在数千幅风格各异,技艺精湛的参赛作品中,《故乡月》如同一首宁静的夜曲,缓缓流淌出来,最终获得了铜奖,并被基金会正式收藏。
得知消息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画室修改一幅画稿,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当听筒里传来带着独特口音的英语祝贺,并由翻译确认了获奖及收藏的信息时,我握着那冰凉的话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胸口先是一紧,随即像被温暖的潮水涨满。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长久努力得到回应的欣慰;是一种难以言说与遥远彼岸产生了奇妙联结的恍惚感。那不仅是主办方对个人艺术探索的一次认可,更像是一扇门,在我与南半球那座名为墨尔本的城市之间,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我仿佛能透过这道缝隙,看到一些不同的光亮,感受到一种不同纬度的风力。从那一刻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攥住了我:我要去!我要立刻订一张机票,飞越赤道,亲自去看看那个收藏了我画作的地方。我想站在那片土地上,呼吸那里的空气,亲眼看看那里的天空是否真的比我调色盘上的群青更湛蓝;那里的光影是否能为我的笔墨带来新的启示。我想亲眼见证:我那幅描绘东方月色的画,将被如何陈列,又将与怎样的异域艺术对话。
冲动之下,我几乎就要开始查询航班。然而,现实的砝码很快让激动的心沉淀下来。那时画室的工作虽是自己经营,却也牵绊重重:几个长期跟进的主题创作正在关键阶段;与本地画廊的展览合约也已签定;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暑期研习班即将开班……每一件事,似乎都无法轻易割舍。我坐在画案前,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树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尺冰凉的边缘。去,固然是圆一个梦;但留下,是责任,是当下无法推卸的生活。几番深夜无眠的权衡,几次与妻子欲言又止的商量,那刚刚点燃奔赴远方的火苗,终因对眼前人与事的牵挂,而渐渐微弱下去。最终,我只能将那份渴望,连同举办方寄来的,印有中英双语和精美徽标的获奖证书,一起压在了书桌厚重的玻璃板下。每当伏案劳作间隙,抬头瞥见那张证书,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我忍不住轻轻叹气,对自己,也对那片看不见的远方低语:或许此时我与墨尔本的缘分,还没到吧。就像一幅画,重要的部分有时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最恰当的笔墨去完成。
此后的二十年,时光如同案头那砚磨了又磨的墨汁,在清水与墨锭的研磨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却晕开了生活无数的痕迹。我的画作越积越多,从工笔到写意;从山水到花鸟,尝试了不同的题材与风格。也参加过许多次大大小小的展览,从本地的文化馆,到省城的美术馆,甚至有机会在京都和国际一些展览中展出过作品。名声渐起,求画者偶有登门,教学的任务也愈加繁重。生活被填得满满的充实,甚至有些忙碌。然而,心底那个关于南半球淡淡的影子,却从未真正消失。它像一枚书签,悄悄夹在岁月的某个章节里。偶尔在翻看关于澳洲的纪录片,或在新闻中听到“墨尔本”这个地名时,我都会轻轻地硌一下手指,提醒着自己:那里还有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而生活的河流,自有其奔涌的方向。最令我欣慰的变化,来自于我的女儿。那个曾经骑在我肩膀上,小脑袋紧挨着我的头,入神地看着我挥毫泼墨,对笔下生出的花花世界发出惊叹的小妞妞,竟出息地长大了。她凭着灵气与刻苦,一路考入了顶尖的中央戏剧学院。四年象牙塔的熏陶,让她不仅技艺精进,眼界也更开阔。毕业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既意外又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的决定:她要去澳洲留学,并计划移民。她说,那里有更广阔的戏剧市场;有不同的文化碰撞可能产生的火花;还有一种她向往的,更为自由开阔的生活方式。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天空是北京秋季少有的高远湛蓝。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还像小时候一样用力地拥抱着我笑着说:“老爸!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和妈妈过来看看。你肯定会喜欢那里的天空。它比你画里调的青色还要蓝,还要透!”她的笑容灿烂而充满信心,像一道阳光,瞬间照亮了离别的不舍,也重新点燃了我心中那份沉寂已久的对南半球的向往之情。
从那以后,越洋电话和后来的手机视频通话,就成了我们连接南北两个半球的温暖纽带。女儿总会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的澳洲新生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急于向我们展示她发现的新大陆。她说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高大的老枫树,秋天到来时,叶子不是慢慢变黄,而是仿佛一夜之间就被点燃。红得轰轰烈烈,像一团坠落在人间的火焰;说住处附近周末的集市热闹非凡。不仅有新鲜得滴着水的蔬菜水果,那些牛油果和芒果,个头大,味道浓,香甜得不像话;说她常去的维多利亚州国立美术馆气势恢宏,里面不仅有丰富的澳洲本土和欧洲经典画作,偶尔也能在特展中见到来自东方的艺术品,包括中国的水墨作品,每次看到,都觉得格外亲切。而她最常说的,也最让我心动的一句话就是:“老爸!你只要过来看一眼澳洲这个地方,绝对会喜欢这里的。这里的色彩、光线、空间感,到处都是你创作的素材!”
说实话,在女儿远赴澳洲之前,我对澳大利亚这个国家的了解,大多停留在书本和新闻的抽象描述里。我知道这是个国土辽阔的国度,是大洋洲最大的国家,也素以自然环境原始壮丽,生态保护得力而闻名于世。那里有袋鼠在荒野跳跃;有考拉在桉树上酣睡;有绵延无尽的红土中心;也有宝石般镶嵌在海岸线的蔚蓝海湾......然而,这些认知是平面的,标签化的。即便知晓这些,这个地处南太平洋、季节与北半球完全相反的国家,对我而言依然是一个既遥远又陌生的概念。它像二十多年前那张未能成行的机票;像一个美好却始终有些虚幻的夙愿,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蒙着时光的秽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