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身子,才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车里安静了三秒。
司机也闭嘴了,假装专心开车,耳朵却竖得老高。
夏佑恺没马上回答。他坐直了些,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车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嗒。嗒。嗒。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解决麻烦的人。”
这话跟没说一样。
林月皱了皱眉:“什么样的麻烦?”
“各种各样的。”夏佑恺说,“死人的麻烦,活人的麻烦。阴阳两界,只要乱了规矩,都算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平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林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那麻烦包括写报告吗?”
夏佑恺愣了愣。
然后林月看见,这人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肌肉抽了抽,但确实动了。
“包括。”他说,“写报告算阳间特产的麻烦,比厉鬼还难对付。”
林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板起脸。可嘴角还扬着,压都压不下去。
司机在后视镜里也跟着乐:“这位同志说得对!我小舅子最头疼写报告,说比抓贼还累!”
车流终于动了。
车子慢慢往前蹭,拐过一个大路口,市局那栋灰扑扑的楼就在前头了。
林月收了笑,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那……你那个单位,到底是什么地方?”
夏佑恺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外:“阴阳秩序局。”
“真叫这名儿?”
“嗯。”
“管什么的?”
“管阴阳两界的事。”夏佑恺说,“活人死了,魂魄得去阴间。阴间的鬼,不能随便来阳间。中间有缝隙,有漏洞,有地方管不到的,就归我们管。”
他说得挺简单,可林月听得心里发毛。
“那你们……算公务员?”
“算。”夏佑恺点头,“五险一金,有编制,也写年终总结。”
林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问题:你们工资发人民币还是冥币?上班打卡吗?领导骂人不?可到嘴边,一个都问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们单位……人多吗?”
“不多。”夏佑恺说,“滨江市就我一个外勤。”
“那你领导……”
“南宫羽。”夏佑恺顿了顿,“还有崔判官,没见过面,只打过电话。”
林月想起电话里那个温和的男声,还有南宫羽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们……也是……”
“也是死人?”夏佑恺接了她没说完的话,摇摇头,“不算。阴阳秩序局的,都不算纯粹的死人。有的是我这样的活无常,有的是借尸还魂,有的是阴神阳身……说法多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纱布底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肉疼,是骨头缝里那种钻心的凉。
“那你……”林月声音小了点,“你死了多久了?”
夏佑恺沉默了一会儿。
车开到市局门口了,司机靠边停下。计价器“咔哒”一声,跳出个数字。
“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夏佑恺说,然后拉开车门,“到了,下车吧。”
林月跟着下来。
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白。她眯起眼,看着夏佑恺往局里走的背影——那人走得不快,右手揣在裤兜里,左手自然下垂,看着跟普通刑警没两样。
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就是感觉这个人身上,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俩人前后进了大楼。
周末,楼里人少,大厅空荡荡的。值班的老张从传达室探出头:“哟,林警官,夏顾问,回来了?”
“嗯。”林月点点头,“张师傅,有我们的快递吗?”
“有,好几个呢,都放你们办公室了。”
电梯门开了。
夏佑恺走进去,林月跟上。电梯缓缓上行,镜子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一个裹着纱布,看着都挺狼狈。
“回办公室收拾收拾。”林月说,“然后……去鬼哭湾?”
“嗯。”夏佑恺应了一声,“得带点东西。”
“带什么?”
“你能带的,和我能带的。”夏佑恺说,“枪带一把,但估计用处不大。孟姐给的那些东西得带上,还有……”
他顿了顿,“我得回趟家。”
林月一愣:“回家?”
“拿点私人装备。”夏佑恺说,“局里配的不够用。”
电梯到了。
门开了,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哪个办公室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
俩人走到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口,林月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一股闷了好几天的空气扑面而来。桌子上的文件堆得老高,窗台上的绿萝有点蔫了,林月走过去浇了点水。
夏佑恺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那桌子空得很,就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干净得不像有人用。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小布包。
林月瞟了一眼,布包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纹路,看不懂是什么图案。
“这什么?”
“吃饭的家伙。”夏佑恺把布包塞进怀里,“走吧,先去我家。”
俩人下了楼。
出了市局,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街两边是些老小区,楼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刷的涂料都褪色了。
夏佑恺领着林月,钻进一栋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拍手也不亮。林月摸黑往上走,脚下黏糊糊的,不知道踩了什么。
爬到四楼,听见上头有开门声,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小夏回来了?”
“嗯,刘奶奶。”
“哟,这位是……”老太太眼睛在林月身上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女朋友?”
林月脸一热:“不是,同事。”
“同事好,同事好。”老太太笑呵呵的,“小夏啊,你上次帮我修的水龙头,又有点漏水……”
“我回头看看。”夏佑恺说着,继续往上走。
林月跟在他后头,小声问:“你还帮人修水龙头?”
“闲着也是闲着。”夏佑恺说。
六楼到了。
左边那户门开着条缝,夏佑恺推门进去。
林月跟进去,第一感觉是——真他妈干净。
不是整洁的那种干净,是空。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地上连个拖鞋都没有,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
要不是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林月真以为这房子没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