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暮霭沉沉,亚心在食堂潦草吃了几口,便独自踱到操场;傍晚的操场人不多,零星有几个夜跑的身影,看台上坐着三两聊天的人,她沿着最外圈慢慢走着,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平复了些胸腔里那股淤塞的燥闷;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替前行的脚尖,脑子里仍有些乱,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刺耳的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几圈下来,呼吸渐稳,思绪却仍在原地打转。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后匀速靠近,带起细微的风——是陆一茗。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装,额发被汗微微浸湿,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冷淡的眉眼,步伐稳而轻捷,在掠过她身侧时,视线相接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就那样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和一点点运动后的温热气息,很快便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亚心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跑远的、挺拔而疏离的背影,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看着他即将再次融入夜色的背影,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整天的、混合着无助与孤寂的情绪,忽然冲破了某种闸口。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声音先于意识逸出唇缝:“……一茗学长!”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操场边却清晰,前面那个身影缓缓停了下来,转过身,路灯恰好在此刻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和略显清冷的脸部线条。她慌忙一路小跑过去,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亚心顿时窘迫起来,脸颊发热:“对、对不起,打扰你跑步了……我……就是……”
陆一茗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走到旁边不远处的长椅坐下,才抬眼看她:“直说吧。”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亚心迟疑地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晚风似乎都安静了。
她有些害羞垂下眼,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那些盘旋已久的忧虑找到了一个或许安全的出口,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她说起已经大致确定的日本留学计划,以及一汀和姚星将一起前往英国,对比之下,自己将面临的独自一人。她说朋友们夸她勇敢,可她自己心里没底,害怕陌生的环境,也隐隐担心距离会改变些什么……
陆一茗一直安静地听着,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透着一种疏离的英俊,他没有打断,直到她告一段落,才平淡开口:“不安是人之常情。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很淡的探究,“可是,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亚心被他看得有些慌,声音更低了:“我……除了她们,没有其他更相熟的朋友了。学长虽然……虽然不算很熟络,但因为是好朋友的哥哥,感觉……会多一份亲切。” 她急切地补充,“不好意思,学长,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 陆一茗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跑道上移动的人影,“你继续。”
“其实……我也会在意我和她们的友谊。”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仔细斟酌过的谨慎,“一汀和姚星之后还会在一起上学,并且……她们现在都有自己的恋爱要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垂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有时候看她们,我会有点……着急,甚至慌。好像大家都往前走了,只有我被留在了原地。这种念头让我……做过一些笨拙又难堪的尝试;可我……依旧无法加入他们的话题,没法完全融入她们。”
她语气小心,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卑,“一汀那样耀眼,姚星做什么都好像游刃有余……有时候,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跟不上她们了,变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次,陆一茗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认真看了亚心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竭力掩饰的脆弱。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关于这个,我没办法开导你。”
亚心心里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他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却有种直白的犀利:“而且,你有点轻看了她们对你的友谊。或者说,是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在作祟。她们并没有做什么,不是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亚心小心翼翼包裹的情绪外壳。她瞬间感到一阵被看透的难堪,随之而来的是害怕——怕被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严苛的人讨厌。她仓皇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陆一茗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静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不用道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合适的词句,“你别总和自己较劲。或许,你可以试着更相信她们一些,或者……直接把你的想法说出来;若她们并不能理解,你又何须在意。”
他说完,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路灯的光,在亚心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转过身,面对着仍坐在长椅上、有些无措的她,继续说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沉稳:“与其反复想这些,不如认真准备你的留学,这会是你人生里一段很宝贵的经历。这才是让自己变得更有底气、更有选择,这才是最踏实的方向。”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鼓励的微光。
“而且,陌生的环境会逼迫你不断突破自己,也会让你变得更加沉稳,你会比你想象的,更勇敢。”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去,步伐依旧从容。
亚心原地失神了一会儿后连忙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真心实意地轻声喊道:“谢谢你,一茗学长!”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亚心缓缓坐回长椅。晚风重新包裹住她,胸口最初的难受和自责还未完全散去,像被戳破的气球,有些瘪,有些空。但另一种更清晰的感受,却从那空瘪处生长出来——是一种被理解了(即便方式直接)、又被轻轻推了一把的复杂滋味。他前面的话虽然尖锐,却让她无法反驳;后面的话,尽管简短,却像一块压舱石,沉甸甸地落进她慌乱的心里。
他说,她会更勇敢。
她抬头望向星空稀疏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或许,她真的应该更坦然地去面对姚星和一汀,更诚实地表达自己,而不是躲在自惭形秽的壳里。
……
周五早晨,亚心出门前特意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藏蓝色牛仔外套的扣子解开又系上,浅卡其色的花苞裙摆理了又理,最后弯下腰,将脚上那双棕褐色骑士靴的金属搭扣擦得锃亮——这是生日时,一汀送给她的礼物,当时觉得她“打扮得太素净,需要点帅气的单品点缀”。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精神的女孩点了点头。
上午只有一节专业课,在另一栋教学楼。下课铃一响,她便收拾好东西,径直往姚星和一汀的宿舍楼走去。阳光很好,透过行道树的新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心里盘算着,也许可以约她们中午一起去尝尝后街新开的那家云吞面。
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又敲了两下,依然只有走廊空旷的回响。
那股熟悉的、仿佛被无声落下的凉意,像细小的藤蔓,又悄悄从心底攀爬上来。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抿了抿唇。就在这时,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个面熟的女生探出身,看到亚心,随口道:“找姚星她们呀?刚出去没多久,好像是去图书馆还书了。”
“……好,谢谢你。” 亚心连忙道谢,心里那点藤蔓般的凉意松了一些。对啊,一茗学长说得对,是自己没提前说会过来。她们只是凑巧不在。
她拿出手机,想给姚星打个电话问问,铃声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大概在图书馆调了静音吧。
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决定先往回走。心绪却依旧有些纷乱,像被风吹皱的池水,明明道理都懂,那点细微的失落却没那么容易平复。她微微低着头,快步走在林荫道上。
走着走着,隐约感觉到前方投来两道目光,带着好奇和打量,她疑惑地抬起头,迎面走来两个陌生女生,看起来像是大一的新生,脸上还带着刚入校园不久的青涩与朝气。一个留着利落的短发,圆圆的脸上有对明显的酒窝;另一个是齐肩发,正看着她,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亚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外套沾了灰,还是裙子哪里不对劲?
却见那两个女生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短发女生先开口,带着一点南方某地特有的软糯口音,语气却充满期待:“请问,你是外语系的学姐吗?”
“……对啊。有事吗?” 亚心带着一丝疑惑回复。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果然如此”的兴奋神情,眼睛都亮了几分。
“其实刚刚远远就看到学姐了”齐肩发的女生笑着凑近一步,目光落在亚心的穿着上,毫不掩饰欣赏,“学姐这身穿搭好好看,人也好看!这双骑士靴特别搭,又温柔又帅气!”
她身旁的短发女生也连连点头,酒窝更深了:“真的!我们远远看了好久,还在猜是不是你。这双靴子特别显腿直,和裙子配在一起绝了!”
亚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又热烈的夸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棕褐色的骑士靴,鞋帮恰到好处地卡在小腿最纤细的地方,金属搭扣在光线下闪着细微的光。
“谢谢……” 她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靴子是好朋友送的礼物。”
她顿了顿,以为她们是来问购买渠道的,“你们……是来问我鞋子在哪里买的吗?”
“不是不是,”短发女生连忙摆手,用她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急切地解释,“我们也是外语系大一的,我姓林,叫林晴,她是周艳。”
她指了指同伴,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亚心,“我们在系楼的光荣榜上看到过学姐的照片!学姐是叫李亚心,对吧?”
“……你们好,林学妹,周学妹。” 亚心有些意外,怯怯地打了招呼。光荣榜?那是上学期期末成绩优异和获得奖学金的名单,她的照片确实在上面,但只是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对!学姐果然和照片上一样,不对,是比照片上还好看!” 周艳快人快语,语气真诚。
亚心脸上写满了茫然,还有一丝受宠若惊的困惑。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和“好看”、“出众”这些词有多少关联。
林晴接过话,解释道:“我们是听一位朱学长说的。那天我们也在看光荣榜,正好遇到他。他指着学姐的照片跟我们说,这位李亚心学姐做事认真靠谱,性格又好,不张扬,成绩优秀,还经常默默帮老师的忙。” 脸上露出些许羡慕和钦佩,“学长还说,学姐人长得耐看,穿着打扮总是得体大方,是……嗯,是很值得学习的学姐。”
这番详尽而真诚的赞美,完全超出了亚心的预料。
她猛地抬起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薄红,心跳也快了几拍。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神里闪烁着难以置信和被认可的细小光芒,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啊?真的……真的是在说我吗?”
“当然是真的!” 两个学妹异口同声,用力点头。
“……没有,没有,我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满脸羞红摆手解释。
两个学妹笑嘻嘻地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觉得这位学姐比想象中更可爱。她们相视一笑,冲亚心挥挥手:“学姐,不用谦虚啦!”“那学姐我们先走咯,还有课!”
看着她们像两只欢快的小鸟般雀跃离开的背影,亚心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团因为各种无形压力而积郁的灰色云絮,仿佛被这阵意外闯进来的、清新又直率的风,吹散了大半。一丝轻快的、带着点小小得意和温暖的情绪,像阳光下鼓起的小泡泡,悄悄从心底浮了上来。
“果然……没有人会不喜欢真诚的夸奖嘛。”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心情明显轻快起来,连脚步都恢复了活力,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她们口中那个“朱学长”……到底是谁呢?
心里的轻快还未散去,手机便在她掌心震动起来。
是姚星回的电话了。
“亚心?不好意思啊,我刚在系里老师办公室,咨询一些留学申请材料的事情,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姚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还有一丝刚处理完正事的轻微喘息。
胸腔里还鼓荡着被肯定后的那点残余的暖意和勇气,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比往常清亮了些,带着点自然的笑意:“没事啦。我刚才……其实去你们宿舍找你们来着,想看看你们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么直接地说出“我去找过你们”,对她而言,几乎是一种陌生的表达方式。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是被动等待被发现,而是坦然地陈述自己的动向和期待,那层习惯性包裹着自己的、怕被拒绝或显得多余的薄壳,似乎被刚才那两个学妹亮晶晶的眼神和真诚的话语,短暂地融化了一角。
“真的呀?哎呀,我们刚好错过了。” 姚星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随即立刻变得轻快,“不过现在正好!我和一汀在一起呢,刚出办公楼。一汀还说想起你当初力荐第二饭堂的菠萝咕咾肉呢,馋得不行。要不我们就去第二饭堂?你现在在哪?”
“好,我也正往那边走。” 亚心应道,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第二饭堂离得不远,亚心先到一步,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没等多久,就看到姚星和一汀从另一条小径快步走来。一汀眼尖,老远就扬起手,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几步跑过来,亲热地拍了拍亚心的肩膀:“嘿!到啦!等很久了吗?” 动作自然又充满活力。
“没有,刚到。” 亚心笑着摇摇头,肩膀被她拍得微微一晃,心里那份暖意又实实在在多了一层。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饭堂,打了各自喜欢的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菠萝咕咾肉酸甜开胃,一汀吃得赞不绝口,姚星则跟亚心分享刚才在老师办公室听到的一些关于文书准备的细节,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融洽,亚心听着,偶尔插话问一句,感觉上午那些独自一人时的纷乱思绪,正被朋友的说笑声一点点熨平。
吃完饭,阳光正好,谁也不想立刻回宿舍面对书本或电脑,自然地往操场走去。
初春午后的操场,人不算多。橡胶跑道被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特有的气味。她们沿着内侧的跑道慢慢踱步,话题很自然地延续到了留学上。
“刚才老师还说,推荐信要早点开始联系导师准备了。” 姚星挽着亚心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妥善规划的认真,“感觉时间过得好快,一下子就要考虑这些具体的事情了。”
一汀走在亚心另一边,踢着跑道上一粒小石子,接话道:“可不是嘛。我爸妈昨天还在视频里问我,到底想去伦敦还是爱丁堡,好像我明天就要飞过去似的。” 她耸耸肩,语气洒脱,“不过…我觉得不急。”
亚心安静地走在中间,听着她们谈论可能的目的地、不同的文化氛围、甚至异国他乡要注意的趣闻。那些曾经让她隐隐不安的、关于距离和差异的担忧,此刻依然存在,却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和令人窒息。
“亚心,” 姚星忽然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你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开始看那边学校的资料?”
“看了。” 亚心点点头,声音平稳,“就是有些专业术语还需要多积累,所以打算去大三去日企公司实习。” 她没有提起可能的经济压力,也没有说偶尔袭来的、对独自面对一切的惶惑。
阳光和煦,操场上的闲谈还在继续。
话题不知怎的,又从留学申请滑向了更轻松的领域——各自的男朋友。姚星说起高杰最近在班上的趣事,一汀则吐槽秦逸打游戏时如何“坑队友”。两人你来我往,话语间流淌着恋爱中人才有的、自然而然的亲密与琐碎抱怨。
亚心安静地走在她们中间,脸上带着倾听的微笑,心里却慢慢升起一丝熟悉的、微妙的隔阂感。那些关于男友的细节、只有彼此才懂的梗、掺杂着甜蜜的埋怨,像一道无形的透明屏障,将她温和地隔在了外面。
姚星正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亚心,似乎察觉到了她长久的安静。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又带着点闺蜜间特有的打趣:“哎,也不知道我们亚心,什么时候能谈个恋爱呀?”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亚心心里那根弦本能地绷紧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想要撇清、想要证明自己并非“落单者”的防御心态,让她脱口而出:“我不用,幸好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那份刻意的轻松显得有些生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呃……” 姚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是呀,” 一汀反应快,立刻笑着打圆场,试图把气氛重新拉回轻松,“异国恋确实辛苦,但即可以先在国内找个靠谱的‘预备役’!” 她朝亚心挤挤眼,带着她特有的、半是怂恿半是玩笑的意味。
姚星也赶紧顺着台阶下,嗔怪地轻轻推了一汀一下:“你呀,就知道怂恿她。谈恋爱哪是说谈就谈的……”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那份微妙的尴尬并未完全消散。
很快,一汀和姚星又自然而然地聊回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关于男朋友的、那些细碎而自成一体的小世界。
亚心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落到她们身后半步。那种想要逃离的感觉又悄然涌了上来,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晕,耳边的谈笑声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看到不远处操场看台下方有一段水泥阶梯,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她脚步一拐,便朝着那个方向默默走去。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汀带着诧异和急切的呼喊:“亚心!去哪!”
“怎么一声不吭就走啦?” 一汀几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啊,” 姚星也走到她身边,声音柔柔的,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是不是……我们刚才光顾着自己聊了?”
被朋友这样直接地拉住、追问,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避开她们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低低的,找了个最安全也最真实的理由:“没有……我就是,走累了,想找个有阶梯的地方坐坐。” 说完她顺势在阴凉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一汀和姚星对视一眼,也一左一右在她身边坐下。
短暂的沉默在树荫下弥漫,只有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一汀忽然开口,目光投向远处跑道上模糊的人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其实,我决定转回原来的项目,不出国留学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姚星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张:“什么……为什么?之前不是说要一起的吗?怎么突然……”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依赖和怯意,“这样我有点害怕……你不和我一起备考了么?而且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听着她话语里的惶惑,亚心太懂了。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无所依凭,此刻也正盘踞在她自己心头;心里的弦被一点点波动。
亚心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姚星,轻声却清晰地说:“别怕,不是还有我吗?我们可以一起准备,互相打气。” 这话既是对姚星说的,也像是在给自己某种确认。
继而转向一汀,问出了盘旋的疑惑:“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去了?是因为……秦逸吗?”
“当然不是。” 一汀回答得干脆,转回头来,脸上是她惯有的、有点散漫的神情,但眼神很清醒,“也不是突然决定的,其实一直都有点犹豫。”
“国外的生活,对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爸妈对我没什么硬性要求,我自己呢,” 她耸耸肩,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好像也没什么非做不可、非去不可的目标。别看我一天到晚好像活得很随性,其实也是走在一条看起来‘应该’走的路上罢了。”
姚星听得有些迷糊:“这……和不去国外读书有什么直接关系?”
一汀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叉腰,脸上绽开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憨气却又异常明亮的笑容,一字一句,用难得正经的语气说道:
“拥有选择的机会是我的幸运,我只想遵从本心做选择。”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好友,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汀式的、略显文绉绉却又直击核心的透彻:“而且,外国的月亮有没有比较圆啊。”
这话带着一汀式的、略显文绉绉却又直击核心的透彻。
亚心和一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她们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样的意思:有点自我,甚至有点“拽”,但奇怪的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格外通透,有种活在当下的、纯粹的清醒。
一汀看着她俩笑,自己也笑了,歪着头,带着点小得意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姚星哭笑不得地推了她一下:“别臭美了!”
“我才不会为了秦逸就改变自己的路呢,风往南吹不是为谁,我亦如此。你们不许为了男人这样辜负自己,知道吗!” 一汀语气玩闹,眼神却认真。
这话像一阵清劲的风,吹散了方才的凝重。心里某个拧着的地方好似忽然一松,亚心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真切地觉得,一汀说得对——没有什么比不辜负自己更重要。而此刻能一起分享这份清醒与勇气的时光,或许比遥远的未来更值得握紧。
三个女孩的肩膀挨在一起,关于前程的迷茫和各自的选择依然摆在面前,但在这份坚实的、彼此懂得的友情里,似乎都找到了可以暂时安放、并获得力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