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凌寒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他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是对少宸敢于面对后果的赞同。
风凌霜虽然不满的撇了撇嘴,但既然风凌寒同意了,再说少宸这个人骨子里善良,也有责任心,真让他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去做,也不可能,也不再一味的坚持,只是轻叹口气,是在为少宸觉得不值,因为李雄之前怎样对付少宸的,风凌霜还是清楚的。
“那事不宜迟,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城中。”少宸强忍着恶心,脱下自己的外袍,又让风凌霜从附近找来一些大的芭蕉叶和坚韧的藤蔓,他和风凌寒合力,将李雄那残破不堪的肉身用芭蕉叶粗略包裹,在这过程中,他们非常小心,生怕进一步损坏,最后少宸用外袍紧紧捆扎了好几圈,弄成一个可以搬运的形状,但血腥味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真脏!”风凌霜实在不愿碰这晦气东西,更不想再去李府面对李封江,便道:“哥,少宸,你们去吧,我看着就恶心,先回客栈了。”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自己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风凌寒和少宸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待风凌霜走远后,风凌寒才说道:“我妹妹有时候做事情比较任性,你别太介意。”
“风大哥,我并不会介意,凌霜的性子嫉恶如仇,这我能理解。”少宸整理好后说道,“我现在头疼的是大师伯会有什么反应。”他又轻叹口气,“罢了,见到大师伯再说吧,我们走吧,风大哥。”
风凌寒将葫芦收好,然后和少宸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扛起那个沉重而令人不适的肉身包裹,趁着天色未明,迅速下山,尽量避开早起的行人,悄然返回城中。
来到客栈附近,他们先将那包裹藏在僻静处,少宸又迅速去客栈内找来两套粗布衣服和一大块厚实的粗麻布换上,并用麻布重新严密的铺上了一层后扎紧,尽可能遮住形状和气味,准备妥当后,两人才又扛起,再次来到李府大门前。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值夜弟子正打着哈欠,见是少宸和风凌寒,还扛着一个散发着怪味的麻布包裹,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少宸沉声道:“劳烦通禀大师伯,少宸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见。”
弟子见少宸说得严重,不禁问道:“这大清早的,什么事惊醒师父?”他说着,又打量起那个包裹,还使劲吸了口气,显然也闻到了血腥味。
“不要问了,赶紧去吧,是大事!”少宸催促着弟子。
见此,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等候的少宸,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没过多久,那名弟子便急匆匆回来:“掌门请你们立刻去书房!”
两人抬着包裹,快步来到书房,李封江明显是刚被叫醒,他只披着一件外袍,脸上带着倦容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可看到少宸和风凌寒,以及他们肩上那个还渗着暗红色污渍的包裹时,他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何事如此大清早就这么惊慌?你们带来的又是何物?”李封江端起茶杯,正欲润下干燥的喉咙。
少宸深吸一口气,将包裹轻轻放在角落的地面上,直起身时,再长舒一口气:“大师伯,我闯祸了,但此事关乎李雄,更关乎我清虚派门规清誉,弟子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来禀报。”
听到此,李封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茶杯,脸上睡意全无,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地上的渗血包裹,又带着疑问看向少宸和一旁面无表情的风凌寒。
少宸正在组织语言,显得有些紧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雄那家伙又做了什么?”李封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少宸开始从醉仙楼李雄偷取苏小姐头发说起,讲到他们如何跟踪,如何目睹李雄在后山施展邪术、灵魂出窍,风凌寒如何追踪其魂魄前往苏府阻止恶行,自己如何藏匿李雄肉身,以及最后,如何被野狗发现,导致肉身毁损的经过,他都一五一十的禀告,没有任何隐瞒,包括自己藏匿肉身的初衷和风凌霜可能存在的放任。
随着少宸的叙述,李封江的脸色越来越青,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当听到李雄竟用如此下作的邪术企图玷污苏家小姐时,他气得拍向桌面,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的低吼:“这个畜生,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清虚派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桌面在这一拍下,竟然有细微的裂纹蜿蜒而出,可以看得出,李封江的愤怒显而易见,那是一种深深刺痛和羞辱的震怒。
然而,当少宸讲到如何发现野狗、最终导致李雄肉身被啃噬得惨不忍睹时,李封江的愤怒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变化,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中的怒火依旧炽盛,但那火光深处,又掺杂了别的东西,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一种深切的痛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你说什么?野狗?肉身...毁了?”李封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目光死死盯住墙角那个渗着污血的麻布包裹。
风凌寒上前一步,平静的开口道:“李掌门,他的魂魄已被我收于法器之中,其企图侵害苏小姐之时,被我当场擒获。”他将那葫芦取出,放在书桌上,接着,他走到墙角,蹲下身,解开了那厚厚麻布包裹的结。
一层层粗麻布和芭蕉叶被揭开...
当那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肉身彻底暴露出来时,那股浓郁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弥漫开来。
李封江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睁大到了极致,死死盯着那具几乎无法辨认的躯体,他脸上的愤怒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和不敢置信,他的嘴唇哆嗦着,可能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李封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厌恶,有羞耻,但确实还有一种属于长辈看到晚辈惨死时的悲痛与不忍,李雄再不成器,再卑劣,也是他一手带大、投入过心血的...
少宸和风凌寒也没贸然打断李封江...
终于,李封江几乎是艰难的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事情的经过,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我自有处置。”
少宸还想说什么:“大师伯,那...”
“我会处理!”李封江打断了少宸,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管好自己的嘴,昨夜之事,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现在,立刻离开!”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地上李雄的尸体和桌上的葫芦,那眼神冰冷至极。
少宸和风凌寒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言,默默退出了书房,将房门轻轻关上。
寂静重新笼罩在房间内,李封江一步步走上前,低头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突然,他猛的抬起脚,想要狠狠踹向那具残缺的肉身,但脚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沉重的落回了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到了极度失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痛心的低吼:“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做出这种下作事,也不知道走远点,如今弄成这般模样,你让我...你让我...”他边说,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回到客栈后,少宸的心绪难以平静,书房里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李封江最后那复杂无比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浮现,虽然李雄是咎由自取,落得如此下场,但毕竟是自己藏匿肉身才导致了最终的惨剧,面对一夜之间遭受如此打击的大师伯,毕竟前番收魂的事情刚刚解决,和大师伯的关系就比较紧张了,如今再加上这件事...少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风凌霜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捧着客栈才做好的包子一边吃一边道:“你也别纠结了,李雄那是活该,李掌门教出这种徒弟,自己也有责任的,没清理门户就算好的了,要我说,咱们就该直接走人,省得再看他们清虚派的破事。”
“你说话注意点,毕竟少宸也是清虚派的。”风凌寒这话点到了风凌霜。
风凌霜反应了过来,自知有些失言,向少宸道:“我不是有心的。”
少宸知道风凌霜性子直率,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挤出一丝笑容,表示理解。
一天中,少宸思前想后,始终觉得过意不去,次日一早,他独自去了李府。
李封江一夜未眠,眼眶深陷,面色疲惫阴沉,但情绪看起来已经稳定了,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枚葫芦,地上已经清理干净。
“大师伯...”少宸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歉意,“昨日之事...弟子终究有错,若非我,也不至于...”
李封江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罢了,此事不必再提,是他自作孽,怨不得旁人,你等及时发现阻止,未让苏家女娃受害,已是万幸。”他目光扫过那玉葫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只是...他终究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子...”
少宸见李封江这样,心中更觉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师伯,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李雄的魂魄尚在,他的肉身就真的无法挽回?有没有什么灵药或者秘法,可以修复肉身?”他抱着万一的希望,想着若能弥补一二,或许也能减轻些心中的负疚。
李封江目光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寻常药物,自是无力回天,肉身损毁至此,生机已绝...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