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踏着及膝积雪缓步而来,大氅扫过之处,雪地上竟绽开朵朵冰莲。他仰天狂笑时,喉间滚动的咒文带着祭天时的喉音:"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气敢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
这本就是灾异之兆。灾异之象被他以阴邪内力催动,惊起得尔河两岸沉睡的冻土。
雾未至而怨先达——此番未待蜃雾成形,怨戾之气已使得众人心口窒闷如压冰碛,耳畔尽是啼饥号寒之声,竟欲弃械悲泣。但见灰黑雾气生发七彩,然七彩雾瘴所过处,雪地瞬失莹白转为死灰,草木皆枯。雾中隐现流民幻影哀嚎,声如万鬼同哭,此刻却齐刷刷转向云苏等人,眼眶中跳动着幽蓝磷火,欲吸噬人之精气。
云苏突然盘膝而坐,疾掐诀唤出半枯苏草阵,青金交织的光障将众人护持其中。然邪气不断侵蚀光障,他额间沁汗如豆,指节因竭力而苍白,虽暂阻怨雾,但其边缘已现裂痕。
"少年,你这混力撑不过三炷香。"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立于雾气中心,脚下冰层竟泛起诡异蓝光,"幽陵都每年冻死的人命,可比使鹿千罕殿府的灯笼多得多。"
"这可比得瘴气病难受多了。"慕容妱澕只觉阵阵悲怆涌心,胸中燥郁难当,暗惊——这邪术正如室韦落坦婆莨传说中摄魂的"雪魇",竟强植绝望,逼人心堕入渊薮!
朔风卷着雪粒割过得尔河两岸,河面浮着层诡异的灰雾,将血腥气撕碎在天地之间,但见雪原之上的河岸边几十余人如提线木偶般癫狂。
有人披头散发疯癫大笑,喉间滚出似兽非兽的嘶吼;有人突然抽搐着倒地,四肢扭曲成藤蔓般怪异弧度;有人跪在雪地里哭哭啼啼,泪水未落便凝成冰珠;更有甚者纵身跃入刺骨河水,或从雪山之巅如断线纸鸢般坠落;还有将士癫笑挥刀斩向同袍,亦有过路的老妇匍匐爬向冰河边缘饲己、少年以额撞树血肉模糊而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此间种种,恰似冥域现人间。
忽闻清冷声线穿透风雪:"万物并作,吾观其复!"
一袭广袖翻卷间,半片冻成冰晶的桦树叶已悬于掌心——这树叶采自幽陵都圣山"奥克里堆"的千年古树,经七七四十九日祭舞加持,叶脉隐现。
"喀!"骨笛骤然发出裂帛之声,桦树叶在来人掌心化作流光。灰雾中竟绽开千万朵冰莲松,每片叶瓣都映着极光般的幽青自松心涌出,叶脉离手竟绽出新绿,如春神之刃破冰般划开混沌。雾霭遇绿芒如雪逢烈阳,瞬息消弭无形。
此正是"枯荣转化"至高境——以死亡孕育生机,破尽天下阴祟。万物负阴而抱阳——极诡之道必生于极正之基。
"啊——!"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忽然发出非人惨叫,右眼如熟透的浆果轰然炸裂,飞溅的眼浆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怀中香囊突然爆开,露出用初生脐缠绕的邪符,是他以九百婴孩脐带炼成名曰"九婴缚"的邪器,随其心跳疯狂鼓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他仰天喷出黑血,终遭阴祟反噬。
然,他仍不肯死心,正要重新聚集能量时……
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阿柚。"
这声呼唤裹着近似驯鹿皮鼓的沉闷回响,刹那间天地静默。
疯癫大笑者立马僵住,喉间卡着半截未出口的嘶吼;倒地者以诡异角度扭转脖颈,瞳孔中倒映出如祭司掌心的绿芒;哭啼者抬手拭泪,指尖触到脸上温热血迹——原是那自刎者颈间喷出的热血,此刻却凝成冰珠簌簌落地。
没入河水者再未浮起,河面浮着层晶莹冰壳;雪山坠落者化作雪人,眉眼间凝着永冻的惊恐;以头撞树者额间凹陷,脑如凝浆混着白雪缓缓流淌;挥剑残杀者突然抱头痛哭,剑刃上还挂着同僚的半截手指;用白雪掩身者冻成冰雕,脸上凝固着扭曲的狞笑;唯有对天跪拜者突然七窍流血,后背浮现出暗纹——原是以魂魄为祭的邪术反噬。
天地间唯余朔风呜咽,仿佛方才的冥域只是惊梦一场。
"义父……"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听到使鹿千罕威严的呼唤,如遭雷殛般散乱的衣冠一颤,下意识收敛周身流转的法力,慌忙整理被风雪撕扯得凌乱的大氅,枯指急捋鬓发,指尖颤抖地抚平袍袖褶皱,试图在义父面前维持最后体面。
正当他惶然掸落发间碎雪时,使鹿千罕沉声道:"阿柚,吾皆知晓了,你猎杀食蕊兽那日,我其实也在。"声音似得尔河深冰。
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猛然僵住,流芒尚未散尽,便扑通跪倒,积雪在膝下迸出细碎冰晶,抬首却无言。
使鹿千罕踏雪近前,声如寒冰:"你狩杀食蕊兽,竟将整座祭坛化作血池——那是庇佑幽陵都的天神宝贝,竟为牟利不择手段,我见过灰爷,他父母便是你练就黄泉目的最后祭品吧?事发后你反以流离术构陷于他,逼其沦为水匪,幽陵都纵缺钱粮,亦不该以百姓为刍狗!"他突然语音骤厉:"当年我们幽陵都使鹿千罕之位之争,你竟暗中勾结他人,以私刑处置我的亲缘,不仅欺瞒于我,更用邪术寻人化作傀儡替你顶罪,你这肩上的爪痕,就是她临死前用最后神智抓的吧?须知我兄弟二人纵有纷争,绝不以亲族性命为垫阶之石,你太令吾失望了。"
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倏然瘫跪至匍匐在地,额抵冻土:"义父…义父明鉴…莫对阿柚失望,孩儿已知错,这些年来修身养性,再未染血,已然金盆洗手多年。"
使鹿千罕忽抬杖指向远山,截断其言:“修身养性?月前那对食蕊兽的哀鸣,可曾洗净你手上血污?那日若非紫隐阻你,恐怕灰爷早已命丧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