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滑开的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数倍,撞在李闻绷紧的神经上。里面,那张黑色的唱片静静躺着,封套上那行小字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却又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网膜。
你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封套上方。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手指。办公室门外隐约传来加班的同事敲击键盘的哒哒声,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这些平日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异常清晰,仿佛在丈量着现实与那未知诱惑之间的距离。
他没有拿起唱片。而是将它重新往里推了推,合上了抽屉,再次上锁。钥匙在他掌心攥出汗。他需要更谨慎。仓库的发现,“收藏家”的留言,证明这不是孤立的灵异事件,而是一张有意铺开的、危险的网。他不能像之前的死者那样,独自沉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收藏家”。也许,可以从“暗涡”论坛入手,或者,从本市的唱片流通渠道——那些隐秘的、收藏家可能出没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李闻换下制服,穿了件半旧的夹克,独自驱车前往城南。那里有一条老街,藏着几家不起眼的二手书店和音像店,其中有一家叫“时光回声”的,门脸窄小,招牌褪色,老板是个绰号“老猫”的干瘦老头,据说对本地几十年来所有流通过的古怪唱片、地下录音都如数家珍,是三教九流消息的集散地。李闻几年前办一个走私案时和他打过交道。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密密麻麻的唱片架几乎挤占了所有空间,只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老猫正窝在最里面的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软刷,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张唱片的沟槽。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
“随便看,明码标价。”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闻没去看唱片,径直走到柜台前,挡住了他眼前的光。老猫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里的动作停了。
“哟,李队长。稀客。”他放下刷子和唱片,身体往后靠了靠,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也没让李闻。“穿成这样,微服私访?”
“找你打听点事。”李闻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黑色唱片的特写照片,推到老猫面前,“见过这种唱片吗?没有标签,没有厂牌,黑胶,就这个样子。”
老猫瞥了一眼照片,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没见过。”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李闻盯着他。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对人的细微反应有种近乎直觉的捕捉。老猫刚才那一顿,还有他吐烟时略微下垂的眼睑,都说明他在掩饰。
“老猫,”李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东西牵扯到好几条人命。不是小事。你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
老猫又吸了口烟,烟雾弥漫在他皱纹深刻的脸前。“李队,干我们这行的,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说了就当耳边风。活得长久。”他敲了敲烟灰,“这种来路不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白片’,谁知道沾着什么晦气。我劝你,也别沾。”
“你听说过‘收藏家’吗?”李闻冷不丁问。
老猫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柜台的玻璃板上,碎裂开。他抬起眼,这次目光里有了清晰的警惕,甚至是一丝……畏惧。
“谁跟你提的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更哑了。
“这不重要。告诉我,‘收藏家’是谁?和这些唱片什么关系?”
老猫沉默了,狠狠吸了几口烟,直到烟蒂烧到滤嘴。他按灭烟头,又摸出一支点上,烟雾将他笼罩得更深。“我不知道‘收藏家’是谁。没人知道。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斟酌,“但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老鸟之间,会传……有那么一个‘存在’,喜欢‘收藏’一些特别的‘声音’。不是音乐,是……别的东西。执念的声音,绝望的声音,欲望烧到最旺时骨头开裂的声音。”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闻,“这种‘白片’,据说是‘收藏家’散布的‘种子’。谁拿到了,听到了‘它’想让你听到的……就得付出代价。付出的,就是‘收藏家’要的‘回响’。”
“代价是什么?怎么付?”李闻追问。
老猫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那谁知道。每个‘种子’都不一样吧。但听说,付不起代价,或者付错了代价的……就没了。干干净净,连点‘回响’都留不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李队,听我一句,如果这东西找上你了,或者你身边人,就当从没见过。丢得远远的,最好沉到河底。别好奇,千万别去听。好奇心害死猫,更害死人。”
李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老猫的描述,和“暗涡”论坛的碎片信息、现场发现的诡异迹象,开始严丝合缝地对上。一个收集“声音”和“回响”的未知存在,一种以欲望为饵的致命陷阱。而他,已经拿到了“种子”,甚至已经“听”到了。
“这些‘种子’,一般通过什么渠道散布?”他不甘心。
老猫耸耸肩,瘦削的肩膀像要戳破衣服。“谁知道。可能是随手丢在旧货摊,可能是‘送’给某个特别渴望点什么的人,也可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闻一眼,“自己就出现了,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收藏家’挑人,据说很‘准’。”
李闻后背发凉。自己就出现了……像在他家唱片架上那样。
他还想再问,店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打破了店内昏沉滞重的空气。
李闻和老猫同时转头望去。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很打眼。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身材高挑窈窕,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勾勒出流畅的曲线。腿上包裹着透肉的黑色丝袜,在门外漏进的天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脚上是一双尖头细高跟的黑色漆皮鞋,鞋跟又细又高,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她妆容精致,红唇饱满,长发微卷,披在肩头。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链条小包。
她的打扮和这间陈旧混乱的唱片店格格不入,像一幅现代主义的画被误嵌进了老旧的木框里。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突兀或好奇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挤挤挨挨的唱片架,然后径直朝着柜台这边走了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老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张唱片,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普通顾客。
女人走到柜台前,就站在李闻身侧不远。李闻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水味,冷冽,带着点花果调的后韵,不浓,但很有存在感。她没有看李闻,目光落在老猫身上,开口,声音不算特别娇媚,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利落的质感:“老板,我之前电话预定的那张‘回声厂’七三年的试音碟,到了吗?”
老猫头也没抬:“到了,在后面库房。等着。”说完,慢吞吞地起身,佝偻着背,掀开柜台后的布帘,走了进去。
狭窄的柜台前,只剩下李闻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女人。空气似乎更安静了,只有里间隐约传来老猫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女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李闻的存在,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很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的视线似乎无意中扫过了李闻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那张黑色唱片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关掉。
李闻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
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她转回头,从链条小包里拿出一管口红和小镜子,对着镜子细致地补起妆来。动作从容不迫。
李闻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这个女人的出现太过突兀,时机也太巧。她是谁?真的只是来取一张老唱片的顾客?她看到那张照片了吗?如果看到了,她认得出那是什么吗?
老猫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递给女人。“喏,检查一下。”
女人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检查,而是直接将纸袋放进了自己的小包里,动作干脆。“钱已经转过去了。”她说,然后冲老猫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店门外。风铃轻轻晃动了一下。
李闻看向老猫,老猫已经坐回原位,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的脸模糊不清。
“她是谁?”李闻问。
“一个客人。”老猫吐了口烟,“口味挺刁,专收些稀奇古怪的老东西,特别是跟倒闭厂牌、试音碟、未发行母带有关的。有钱,爽快。”
“她什么时候预定的那张唱片?”
老猫想了想:“大概……四五天前吧。电话里说的。”
四五天前。差不多就是第一位死者被发现,案件内部开始关注“黑色唱片”的时间点之后。李闻的眉头拧紧了。是巧合吗?
“她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老猫怪笑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李队,我这儿是做生意,不是派出所登记。客人来去自由,我管她叫什么。联系方式?现金交易,干净利落。”
李闻知道从老猫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这个黑衣女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迷雾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浓的雾霭吞没。她身上有种刻意为之的“寻常”感,但那身装扮,那种气质,在“时光回声”这种地方,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离开唱片店,坐回车里,李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反复回想刚才那女人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打扮,她的声音,她补妆时稳定的手,她瞥向他手机屏幕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她拿走的那张“回声厂”的试音碟。
“回声厂”,正是他发现大量黑色唱片那个废弃仓库的所属厂牌!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启动车子,一边慢慢驶离老街,一边拨通了队里的电话。
“小吴,帮我查一个人。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身高大约一米七,黑色长发,今天上午可能出现在城南老街‘时光回声’唱片店附近。开什么车不清楚,衣着特征……”他描述了一下那身黑色连衣裙、黑丝和高跟鞋,“特别注意她是否与‘回声唱片厂’的旧员工、相关利益人或者近期发生的几起黑色唱片案有任何潜在关联。调取老街周边的治安监控,尽量追踪她的去向。”
挂掉电话,李闻的心并没有轻松多少。黑衣女人的出现,似乎将案件从虚无缥缈的“收藏家”和诡异现象,稍稍拉回了一点人间,指向了更具体的、可能存在的“人”的运作。但同时也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她是“收藏家”吗?或者是“收藏家”的代理人、分发者?还只是一个巧合卷入的、有着特殊收藏癖好的局外人?
如果是前者,她出现在老猫店里,是偶然,还是有意?她看到那张照片了吗?如果看到了,是否意味着“收藏家”已经知道警察,特别是他李闻,在调查这件事?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脊背。
他想起家里那张唱片,想起苗苗的声音。如果黑衣女人真是“收藏家”一边的,那么苗苗的声音……是真的有可能,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个人弱点的幻象?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然抽紧,几乎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在两条线上同步推进,却都陷入了胶着。
对废弃仓库“回声唱片厂”的深入调查显示,这家厂子在二十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产权几经转手,最后落在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名下,追溯不到实际控制人。仓库在倒闭后基本处于废弃状态,但近半年的出入记录(通过一些隐蔽的痕迹和附近极少量的私人监控片段分析)显示,确实偶尔有不明车辆和人员在深夜或凌晨出入,行踪诡秘,无法辨清面目。那个存放黑色唱片的纸箱,除了“收藏家”的留言,再无线索。
技术部对“暗涡”论坛的渗透遇到了强大阻力,对方显然有高级别的网络安全防护,几次尝试深入核心区域都触发了警报,差点暴露。关于“收藏家”和“回响”的具体信息,仍然停留在那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层面。
而对那个黑衣女人的追踪,更是如同石沉大海。老街附近的监控覆盖面有限,只捕捉到她从一条小巷走向“时光回声”,以及离开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画面,之后便再无踪迹。她没有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也没有在附近留下明显的车辆信息,仿佛凭空蒸发。小吴尝试根据衣着特征进行更大范围的筛查,但符合条件的女性太多,且对方很可能已经更换装扮,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闻变得愈发沉默。他照常主持案情分析会,布置任务,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郁,以及一种近乎焦灼的紧迫感。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抽烟也越发凶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晚回到家,锁上书房门,面对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内心的挣扎是如何啃噬着他。苗苗的声音再没有主动出现过,那台唱机他也没有再碰。但抽屉里的东西,像一块不断散发辐射的陨石,日夜侵扰着他的心神。他害怕听到,又疯狂地想再听一次。老猫的警告,“暗涡”的传闻,黑衣女人的出现,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有组织或有意识在背后操纵的阴谋,可一旦想到那声音可能带来的“希望”,所有的理性警告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也曾想过把家里的唱片上交,彻底脱离这个漩涡。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会被更强烈的恐惧压下去——上交了,就真的能摆脱吗?“收藏家”如果盯上了他,会因为他上交了“种子”就放过他吗?会不会反而触怒那个未知的存在?而且,万一……万一那声音是真的,万一真的有让苗苗回来的方法呢?上交了,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这种反复的拉扯,让他精疲力竭。
第三天下午,李闻接到痕检科的电话,语气有些异样:“李队,第二批从仓库带回的唱片,分析有了一点……奇怪的发现。不是化学残留,也不是编码。您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
李闻立刻赶了过去。在痕检科的实验室里,技术员指着显微镜显示屏上的图像,那是一片唱片的局部沟槽,被放大了数百倍。
“您看这里,沟槽的纹路……不太正常。它不是完全平滑的螺旋线,在某些极短的、间隔不规律的段落,纹路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扭曲和叠加,像是被某种极高精度的手段‘修改’过,嵌入了额外的信息。这种修改,常规播放时唱针划过,可能只会产生我们之前检测到的、那些无法解析的低频杂音和电子干扰般的噪音,但如果我们用特定的算法,尝试对这些扭曲段的信号进行重组和解读……”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段声波分析和频谱图,旁边还有初步算法解析出的一串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幻的波形模拟。
“这像什么?”李闻紧紧盯着屏幕。
“还不确定,但有点像……脑电波?或者某种生物神经信号的模拟波形?非常复杂,而且似乎带有某种……情绪或意向的调制特征。”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脸上是难以置信和困惑交织的表情,“我们正在尝试更精细的算法剥离背景噪音,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这已经超出我们常规的物证鉴定范畴了。”
李闻盯着那些变幻的波形,仿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声音可以直接影响神经?灌输“欲望”?引发致命的“满足”与衰竭?这就是“种子”播下、“回响”收取的方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是小吴打来的。
“李队!有发现!你让我们重点留意‘回声厂’旧员工和相关人员,我们刚排查到一个!叫赵广生,六十二岁,原来是‘回声厂’的工程师,负责母带制作和后期处理。厂子倒闭后他去了别的城市,但退休后这两年又回来了,住在城北老小区。更重要的是,”小吴的声音带着急促,“我们调取他小区近期监控时,发现有一个女人,曾多次在夜间拜访他!虽然看不清正脸,但身形、穿着风格,很像你在唱片店遇到的那个!”
李闻精神一振:“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别动,远远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收到地址,李闻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城北老小区,距离不算近,晚高峰可能已经开始。他一路风驰电掣,不断超车,脑子里飞速转动。赵广生,前“回声厂”工程师,掌握核心母带处理技术。黑衣女人多次夜访。黑色唱片上发现的、疑似人工嵌入的神经模拟信号……这一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条技术实现的线索。难道“收藏家”并非超自然存在,而是利用某种尖端(或禁忌)的声学、神经科学技术,制造了这些承载特定“欲望信号”的唱片?
如果是这样,那么苗苗的声音……
他不敢深想,只是把油门踩得更重。
赶到赵广生所住的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是个开放式的老社区,楼房低矮,路灯昏暗。李闻按照小吴给的楼号摸过去,远远就看到小吴和另一个便衣同事蹲在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后。
“怎么样?”李闻压低声音问。
“人在家里,亮着灯。我们刚到没多久,还没见有人进出。”小吴指向三楼一个窗户。
李闻抬头望去,那扇窗户拉着米黄色的旧窗帘,透出温和的光。很平常的居家景象。
“你们守在这里,注意所有进出这栋楼的人,特别是那个黑衣女人。我上去看看。”李闻整理了一下夹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访客或者社区工作人员。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来到302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警惕的男声。
“社区水电检查的,楼下反映有渗水,上来看看情况。”李闻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瘦削老人探出头,正是资料照片上的赵广生。他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渗水?没有啊,我家好好的。”赵广生说着,目光扫过李闻,看到他空着的双手(没有工具),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李闻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内客厅的景象——很普通的老人家居布置,但在靠墙的一个旧书架上,似乎摆着几台样子老旧、但保养得很专业的电子设备,还有几个塞满了各种线缆和工具的开放式架子。那不像普通老人的爱好。
而更让李闻心头一跳的是,在客厅茶几的一角,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今天上午在“时光回声”店里,那个黑衣女人拿走的一模一样。
“赵广生工程师?”李闻不再掩饰,亮出了证件,语气变得严肃,“市局刑侦支队,李闻。有些关于‘回声唱片厂’和技术方面的问题,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赵广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愕,随即是慌乱,他下意识地想关门,但李闻的手已经撑在了门板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厂子早倒闭了!”赵广生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李闻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那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穿黑裙子、高跟鞋的年轻女人,给了你这个?”
赵广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明显僵硬了,脸色更加苍白。“那……那只是我一个老客户的女儿,来给我送点东西……”
“送什么?‘回声厂’七三年的试音碟?”李闻步步紧逼,“赵工,我们正在调查几起离奇死亡案件,都和一种特殊的黑色唱片有关。而在原‘回声厂’的废弃仓库里,我们发现了大量这种唱片。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唱片的制作,涉及非常专业,甚至可能违法的声学处理技术。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赵广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那个黑衣女人是谁?她让你做什么?那些黑色唱片上的特殊信号,是不是你处理的?”李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我……我不能说……”赵广生后退了一步,背靠着鞋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说了……我和我家人都要出事……”
“如果你不说,现在就可能要出事。”李闻踏前一步,走进门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赵工,配合调查,是你唯一的出路。那些唱片已经害死了三个人!你希望有更多人死吗?你希望自己卷入谋杀案吗?”
赵广生瘫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
“她……她叫‘秦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名……”过了好一会儿,赵广生才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她大概……大概两个多月前找到我……她手里有‘回声厂’当年一些绝版的、未销毁的原始母带和实验录音资料……她告诉我,有个私人艺术收藏项目,需要制作一批特殊的‘声音载体’,要求极高,能承载‘复杂的情感印记’……她给的钱很多,多到……多到我没办法拒绝……”
“她让你在唱片沟槽里嵌入特殊信号?”李闻追问。
赵广生艰难地点点头:“是……她提供了一种……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编码协议和调制算法,非常复杂,根本不是常规的声音信号……她说那是‘神经情感共鸣模拟波形’……要求我利用厂里遗留下来的老设备(有些被她修复和升级了),按照她的参数,把这些波形‘刻录’到空白胶片上……我……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只觉得技术很尖端,很有挑战性……后来,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她送来的‘源波形’越来越……奇怪,有些甚至让我听了觉得心里发毛……我问过她,她只说这是‘现代声音艺术’,是给特定‘听众’的‘沉浸式体验’……”
“那些黑色唱片,都是你做的?做了多少?”
“具体……具体数量我不清楚……她每次拿来空白胶片和‘源数据’,我处理好,她就带走成品……大概……有三四十张?也许更多……”赵广生抬起头,老泪纵横,“李队长,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会害死人啊!我只是个技术员……她威胁我,如果我不做,或者泄露出去,就让我和我在外地的儿子一家……不得安宁……她有我们的详细资料……我害怕……”
秦薇。李闻记下了这个名字。果然是她在背后操作,或者说,她是“收藏家”的代理人。
“她通常怎么联系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她不定期来,都是晚上。用加密电话联系我,每次号码都不一样……下次……我不知道……”赵广生眼神空洞。
“那个牛皮纸袋里,是什么?”
“……是她今天上午让人送来的新的‘源数据’载体,和一批空白胶片。让我尽快处理。”赵广生指向那个纸袋。
李闻走过去,小心地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老式的大容量数据磁带(一种早已淘汰的存储介质),还有一小叠用防静电袋包装的崭新黑色空白胶片。数据磁带上没有任何标签。
“她有没有提过‘收藏家’?”李闻最后问道。
听到这三个字,赵广生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拼命摇头:“没……没有!她从来没提过别的名字!只让我叫她秦小姐!李队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求求你,保护我……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突然瞪大,惊恐地望向李闻身后——客厅的窗户。
李闻霍然转身。
只见那扇拉着米黄色窗帘的窗户外面,昏暗的路灯光线下,隐约映出了一个高挑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头长发,身形曲线……正是那个黑衣女人,秦薇!
她似乎就站在窗外狭窄的空调外机平台上,隔着玻璃和窗帘,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李闻浑身汗毛倒竖,一个箭步冲向窗户,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空调外机平台上,只有灰尘。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但李闻知道不是。她来过了。她听到了多少?
他猛地回头看向赵广生,老人已经吓得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完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刺耳的、高频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地,从客厅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开盘式磁带录音机(赵广生用来测试设备的)里爆发出来!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盖过了一切。
杂音中,一个冰冷、平滑、毫无情绪起伏的女声,像是直接从那机器生锈的喇叭里,又像是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共振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李闻和赵广生的耳朵里:
“工程师,你的‘回响’……收取终止。”
“新听众已就位。”
“种子,该发芽了。”
声音消失。电流杂音也戛然而止。
赵广生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抽气声,双眼猛地凸出,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灰败如同死尸。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从沙发上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赵工!”李闻冲过去,试他的颈动脉,跳动微弱混乱,体温在快速下降。又是那种症状!
“小吴!叫救护车!快!”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吼道,同时迅速检查赵广生的瞳孔。扩散,对光无反应。
秦薇的声音……是触发指令?还是远程的某种攻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空荡荡的窗外,冰冷的寒意浸透骨髓。她就在这里,在附近,看着这一切。
新听众已就位……种子,该发芽了……
她是在说……我吗?
裤袋里,那把书房抽屉的钥匙,突然变得滚烫,烙铁般烫着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