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鹿千罕望着这个义子，不免哀哼："阿柚，你为掩盖罪行，更欲将宾客永囚雪山，其中既有葫芦城贵客，更有我的外甥孙女！若吾未至，他们将有怎样的下场？吾若恕你，天神的宝贝可能复生？幽陵都枉死百姓与婴孩可能还阳？我惨死的亲人可能归来？"
“你是否还要带着你的罪证踏平幽陵都？”冰晶自愤怒的使鹿千罕眼角凝落，每问一句，便叫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直其的身体佝偻一分，最终重新彻底伏倒雪中。
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突然疯狂磕头，额角在冰面上撞出深深血痕："义父！孩儿知错了，愿散尽修为赎罪！只求……"
"赎罪？"使鹿千罕冷笑，袖中突然飞出七道流离碎片，在空中凝成血色画面，狂风骤起，雪幕中忽然浮现无数幽蓝鬼火。
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惊恐地发现，那些鬼火竟都是被自己残害的亡魂——有幽陵都室韦落坦婆莨部的长老，有使鹿千罕府亲兵，还有那个被自己以各种方式亲手折磨致死的幸福孩童，以及……
"不，这不是真的……"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蜷缩成团，指尖深深抠入雪地，"孩儿只是…只是想让幽陵都变得强大…"
"强大？"使鹿千罕突然抬手，整座冰原为之震颤，"你可知食蕊兽之王乃幽陵都得守护神宝贝？它死之日，得尔河断流，万兽哀鸣！你可知灰爷出走后，水匪横行，商路断绝？你可知那些被你献祭的生灵，此刻正在黄泉路上等着向你索命？他们的魂魄夜夜入梦，哭问为何对良民残忍至此，你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我，我……"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唇齿战战，不知所措，寒风掠过他散乱的鬓发，喉结剧烈滚动却吐不出完整字句。
使鹿千罕亦拂袖截断："不必多言，汝为吾义子，这些年载为幽陵凿冰开道、赈济灾民，确曾劳苦功高，念父子情分数十载，功过相抵，然自今日起——"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骤沉，"削去葛瓦依尔·翰文的节度副使之职，革除幽陵都籍，永不得归，你我恩义，至此两绝！"
翰文陡然发出困兽般的嘶嚎："义父，岂能如此待我，汝既收养孩儿，怎忍心再将我抛回野地！"他不顾指甲抠进冰面绽出血珠，膝行向前欲抱使鹿千罕腿靴，"儿愿弃官位、舍荣华，只求留在义父跟前奉茶，莫驱我离……"
魏拉依尔·紫隐默然跨步，横刀拦阻，轻轻按着翰文肩头："翰文兄，你在乱葬岗捡到的那个女婴，已经送到三百里外的慈幼局，使鹿千罕因你的事思虑过甚，昨夜咳了血，倒不如早些离去，让他舒心些。"
女婴孩的父母已然双亡，原因乃至山间不幸遇兽遭袭，而此女婴孩若未被发现，便成为那九百婴孩之一，亦因此，翰文错过了修炼秘术的最完美进程。
使鹿千罕背身而立，雪沫落满肩头："速去吧，此乃全你我最后父子情分，所能予的最好结局。"语声渐哑，"此生勿复相见！"
最后六字让翰文顿觉如冰锥刺心，然其知义父心意已决，故那声"义父"卡在喉间，化作喉管里破碎的血沫，终摇摇晃晃起身。
一步一趔趄间，三回首间，泪眼模糊。
不仅见使鹿千罕身影渐渺，更见那人斑白的鬓角与三十多年前重合——
那个披玄氅的英武男子，青骢马上的将军，从雪窝中抱起奄奄一息的流浪儿裹进尚带着血污的貂裘，温热的黍饼熨烫着他冻裂的嘴唇，又在往后的日子里予他炙肉暖裘，教他执笔描红，读写武艺，哼着边塞小调带他穿过漫天风雪，纵马巡边，在他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亲手为他系上节度副使葛瓦依尔·翰文印绶，流浪儿便不再是冻僵的小乞……
而今，一切皆碎，此刻将军的背影在飞雪中愈发佝偻，像株被北风抽干汁液的老松。
翰文独影消失在风雪中，雪幕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渐次淹没在暴风雪中。
远处雪堆微微隆起——那是吴恰尔堪·老实最后的安息处。那人之前咽气时，无人知晓最后遗言犹萦雪野："谢使君昔年收留之恩…赐我饱暖…"
当年翰文巡边，偶然行经幽陵都卫辖下的人市，恰逢朔方军押送新一批没入官奴的战俘。那日春阳正好，他瞥见铁笼中蜷缩的少年——虽蓬头垢面，眉骨间却隐现锐利，下马一瞧，少年目光如狼，不像是被战火吓破胆的狸奴。
牙侩正挥舞藤鞭吆喝："三贯钱可买双臂力！"
翰文一问方知，是新押来的战俘为奴——皆是犯边败部之族后裔。彼时他心情颇佳，又见其合眼缘，忽觉心头微动，竟鬼使神差掷下牙牌。
待少年被解去镣铐时，翰文方知他竟是敌方部落酋长幼子麾下士卒。按唐律，战俘与后嗣本该发配岭南矿场，但翰文以节度副使身份，破例将其录入府中部曲，更在三年后借朔方军换防之机，循"功过相抵"之例为其脱去贱籍，其后更擢为军中职人。
少年跪拜时，翰文瞥见他后颈处新烙的"朔"字与旧日部族刺青重叠，恍若看见两个世界在他身上撕裂又缝合。
于吴恰尔堪·老实而言，此恩同再造，不必再缩在尸堆里啃草根，故愿以死相报，当年他就已然咬破手指，在军帖上画押说'此身尽付上官'。
待翰文身影消失在桦林尽头，魏拉依尔·紫隐突然暴喝一声，掌中陌刀的紫色寒光骤闪。
众人只见刀锋嗡鸣声中，三丈外的老松应声而裂，劈作两半，木屑纷飞间露出树干上深达寸许的刀痕——这正是军中"断木明志"的惩戒礼。这位以勇烈著称的折冲都尉，此刻却像被抽去筋骨般踉跄后退，玄铁护腕与树干相撞发出闷响，残枝砸落时他已消失在雪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