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君山,天色已大亮。
周元的人在山脚备好了马车。白寅、沈青霜、墨老三人上了其中一辆,铁岩和木影被安排在后车。
车厢里,周元亲自作陪。
“三位不必紧张。”他倒了茶,“去坠龙关还有半日路程,我们可以聊聊。”
“聊什么?”白寅没碰茶杯,“聊你怎么算计我们?”
“是合作。”周元微笑,“各取所需。你们要真相,我要稳定。”
沈青霜抱着剑,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动。
墨老开口:“周特使,封印节点崩溃,天庭为何不出手?这不该是钦天监一家之事。”
“问得好。”周元放下茶壶,“因为天庭内部对四象封印的本质……有分歧。”
白寅抬眼:“什么分歧?”
“一派认为,封印是保护世界的基石,必须不惜代价维持。”周元缓缓道,“另一派认为,封印本身就在侵蚀世界本源,应该逐步拆解,寻找替代方案。”
“你是哪一派?”
“我?”周元笑了笑,“我哪派都不是。我只知道,坠龙关下压着西北三州最大的地脉节点。节点崩了,三州化为焦土,亿万生灵涂炭——这事不能等两派吵出结果。”
马车颠簸了一下。
“所以你自己干?”白寅问。
“师尊授意,我执行。”周元说,“钦天监里还有些人能调动。但修复节点需要四象血脉引导——这是硬条件。”
“为什么非得是我们?”沈青霜睁眼,“天庭没有四象后裔?”
“有。”周元顿了顿,“但要么被供起来了,要么……被圈养研究了。他们不会来冒这个险。”
白寅想起青藤的话——四象圣兽是锁。
“修复节点,对我们有什么风险?”墨老追问。
“三个。”周元竖起手指,“一,血脉消耗。引导地脉灵气会大量抽取你的本源煞气,事后可能会跌落境界。二,天道注目。修复如此大的节点,必然引动天象,天庭高层会立刻知道谁在插手。三……”
他看向沈青霜:“冰魄剑气要深入节点核心压制火煞,剑心可能被地火侵蚀,留下永久损伤。”
沈青霜神色不变:“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干活。”她重新闭眼。
周元愣了一下,失笑:“沈姑娘爽快。”
白寅盯着他:“我们帮你,你能给我们什么?”
“除了撤销通缉,我还可以给你们权限。”周元压低声音,“钦天监密库的阅览权限——关于上古定鼎之役、四象封印、天庭初期架构的原始档案。这些,连天机阁阁老都不一定全看过。”
墨老呼吸一促。
“另外,”周元补充,“修复完成后,我可以安排你们消失——用一次假死,让天鉴司和天机阁以为你们死在地脉暴动里。之后,你们想去哪儿都方便。”
“听起来你经常干这种事儿。”白寅说。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周元坦然。
马车外传来喧哗声。
周元掀开车帘。前方是一座巍峨关城,城墙高耸,但多处破损,透着沧桑。关隘上方,天空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云层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坠龙关到了。”他说。
关城内戒备森严,但守军看到周元的令牌,立刻放行。
街道萧条,许多房屋空着,行人匆匆。
“半年前开始,地动频发,百姓陆续内迁。”周元解释,“现在城里除了驻军,只剩些舍不得走的老人和……想趁机捞一笔的散修。”
他们被带到关城中央的一座石塔。
塔下已有十几人在等,都是钦天监的修士,穿着统一制式的青灰色法袍。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拄着龙骨杖。
“监副。”周元上前行礼。
老妪点头,目光扫过白寅等人:“就是他们?”
“是。”
“白虎血脉太弱,冰魄剑气尚可。”老妪语气刻板,“开始吧,时辰不等人。”
她转身走向塔底的一道石门。
门后是向下的螺旋阶梯,深不见底。越往下走,温度越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有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坑。坑中不是黑暗,而是翻涌的暗红色岩浆,不时爆出炽热的火球。坑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许多已经断裂、黯淡。
最震撼的是坑底。
四根巨大的青铜锁链从坑壁延伸而出,锁链尽头……拴着一具龙形骸骨。骸骨残缺不全,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墨老声音发颤。
“上古青龙遗骸。”监副语气平淡,“四象封印的东方节点,就以祂的骸骨为阵眼。三千年来,锁链抽取龙骸本源,维持封印运转。但现在,锁链快断了。”
白寅看到,其中一根锁链已经崩开大半,仅剩几缕金属连着。每崩开一点,坑中岩浆就汹涌一分。
“锁链断,地火喷发,西北三州地脉连锁崩溃。”监副说,“你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它——至少再撑三十年。”
“怎么稳?”白寅问。
“白虎煞气属金,金生水,水克火。你用煞气注入那根最细的锁链——它对应兑位,主疏导。”监副指向左侧一根相对完好的锁链,“沈青霜,你用冰魄剑气压制坑中火煞,降低爆发压力。我会指挥其他人修复符文。”
她看向白寅:“记住,注入要均匀,不能断。一旦中断,锁链反震,你经脉尽碎。”
沈青霜忽然开口:“他一个人不够。”
“什么?”
“青龙已死,龙骸无主。白虎煞气孤掌难鸣,需要乙木灵气中和。”沈青霜看向白寅,“你那块青龙钥碎片。”
白寅掏出碎片。碎片在洞窟中发出柔和的青光,与龙骸隐隐呼应。
监副眼神微动:“青龙钥碎片……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这不重要。”周元打断,“能用就行。”
老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问。
“各就各位。”她举起龙骨杖,“半刻钟后,地火周期达到谷底,是唯一的机会。”
众人散开。
白寅走到那根“兑”位锁链前。锁链粗如人臂,表面冰凉,但内里透出炽热。他伸手握住。
沈青霜站在坑边,长剑出鞘,冰霜剑气在身前凝聚。
墨老、铁岩、木影守在入口处。
周元和监副带着钦天监修士开始吟唱咒文,激活坑壁符文。
洞窟中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就是现在!”监副厉喝。
白寅全力运转煞气,金色光芒顺着手臂涌入锁链。锁链猛地一震,表面浮现出古老的花纹。
几乎同时,沈青霜一剑点向坑中,冰蓝剑气如瀑布倾泻,与翻涌的火煞碰撞,发出嗤嗤巨响。
青龙钥碎片自动浮起,悬在白寅头顶,洒下青色光晕。光晕融入煞气,原本锋锐的金芒变得温润了些,与锁链的契合度明显提升。
“稳住!”监副大喊。
锁链上的裂缝开始缓慢弥合。
但坑中岩浆突然剧烈翻滚,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直扑沈青霜!
沈青霜不退,剑势一转,冰墙层层凝结。火柱撞碎三层冰墙,势头稍减,但仍在逼近。
白寅咬牙,左手继续注入煞气,右手凌空一抓——虎啸山林!
音波轰在火柱侧面,将其打偏少许。
就这片刻空隙,沈青霜剑气爆发,将剩余火柱彻底冻结。
“好配合!”周元忍不住赞道。
修复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
锁链裂缝愈合了七成,坑中岩浆平息不少。监副示意可以停了。
白寅松手,踉跄后退,被铁岩扶住。他脸色苍白,气息跌落到凝核后期——果然掉境了。
沈青霜收剑,呼吸微乱,手腕处有一道焦痕。
“第一阶段完成。”监副抹了把汗,“锁链还能撑三年。三年内,必须找到彻底修复的办法。”
“三年?”墨老皱眉,“你不是说三十年吗?”
“那是理想情况。”监副冷笑,“实际能撑三年就不错了。封印的整体崩坏在加速,这里修好,别处又会出问题——四象封印,已经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周元走过来,递给白寅和沈青霜各一瓶丹药:“恢复用的。答应你们的东西,回去就给。”
白寅吞了颗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现在能说了吗——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监副看向周元。
周元点头。
“你们知道定鼎之役吧?”监副席地而坐,“三千年前,人族联合部分先天生灵,推翻上古万族统治,建立天庭。”
“知道。”
“那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推翻万族吗?”监副眼中闪过讥讽,“不是为了秩序,也不是为了众生平等——是为了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世界本源的控制权。”监副说,“上古时代,世界本源自然流转,万族各凭本事汲取修炼。但人族先天弱小,抢不过。于是他们中的智者想了个办法——造一个抽水机,把本源集中起来,再按需分配。”
白寅脊背发凉:“四象封印……就是那个抽水机?”
“对。”监副点头,“以四象圣兽为泵,以它们的血脉为管道,强行抽取世界本源,输送到天庭这个总池子里。然后,他们用功德体系作为阀门,决定谁可以喝到水,喝多少。”
“所以四象圣兽不是自愿的?”沈青霜问。
“青龙自愿,其他三位……是被迫。”监副叹气,“青龙相信了人族共建秩序的承诺,帮忙说服了玄武。白虎和朱雀拒绝,于是被镇压、封印,强行绑上了这个体系。”
她指着坑中龙骸:“这就是青龙的下场——被抽干三千年,只剩一副骨头,还在继续用。”
洞窟里死寂。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白寅盯着她。
“因为瞒不住了。”监副站起来,“封印在崩溃,抽水机快坏了。天庭内部现在分两派:一派想造个新的,继续抽;一派想干脆砸了,让大家各凭本事抢——反正他们现在实力最强,抢得到。”
“你是哪一派?”白寅问。
“我?”监副笑了,笑容苍凉,“我只想死得慢一点。砸了抽水机,地脉暴动,普通人先死。造新的,又要找新的‘泵’——你们猜,现在哪四种血脉最合适?”
白寅毛骨悚然。
四象血脉觉醒者。
“所以玄雀修炼《夺脉诀》,不只是为了自己突破。”他喃喃道,“他在为新泵做准备?”
“聪明。”周元拍拍他肩膀,“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急着找你们合作了吧?因为如果你们落到那帮人手里,下场就是下一个青龙。”
他顿了顿:“或者更惨——被拆成零件,装到新机器上。”
远处传来轰鸣,洞窟震动。
“地火又要喷发了,先上去。”监副转身,“详细计划,回去再说。”
众人快速撤离。
白寅最后看了一眼坑中龙骸。
青龙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