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了一瞬,陈烬脚底踩碎的那根兽骨还卡在沙里,半截白茬朝天。他正要抬腿往前走,荒原突然抖了。
不是地震,是沙浪。
远处的沙丘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表面一层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岩脉。紧接着,一道黑线自地平线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翻滚的影子——兽潮来了,比上一次更急,更狠,连风都被它们踩在蹄子底下碾成了渣。
陈烬瞳孔一缩,手本能摸向腰间药囊,指尖已经探进“救命丹”的格子。他脑子里飞快过人:附近有没有活物?能不能当替死?可这片地刚打完一场,除了他自己和几具沙獍尸体,连只耗子都闻不到味儿。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死,是怕又得算计谁该替他死。可这念头刚冒头,眼前就炸了。
一头三丈高的沙鳞兽撞破沙幕冲出来,嘴张得能吞下一头牛,腥臭味扑脸。它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压下,爪子撕风,直取陈烬面门。
陈烬想滚,但左肩旧伤猛地抽筋,动作慢了半拍。他眼睁睁看着利爪离自己越来越近,指甲缝里全是沙,牙关咬紧,准备迎接第三次死亡。
可那一爪没落下。
一道灰影从斜刺里冲出,拎着酒葫芦的老头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面对兽群。
是青阳子。
他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胡子乱糟糟挂着沙粒,手里没剑,只攥着葫芦摇了摇,听见里头还有半声酒响。
“小娃子。”他头也不回,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别动。”
陈烬喉咙发紧:“你……不是死了?”
“死没死不重要。”老头咧嘴一笑,酒气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来,“我的剑意比命重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亮了。
不是发光,是通透。像是体内有东西烧起来了,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烧得他皮肤发红,血管暴起,连白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他举起葫芦,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溅,残酒洒进沙里,竟燃起一道淡青色的火线,瞬间画出一个残缺的剑阵。他一脚踏进阵心,双手掐诀,指节爆响。
“我这一辈子,收过九十九个徒弟的名字刻在葫芦上,其实一个都没收成。”他声音忽高忽低,像在跟谁说话,“都说剑修没落了,没人肯拿命去试一把剑。可我不信。今天我就把这股劲儿送出去——给一个肯往前走的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烬:“你站着,别躲。”
陈烬想喊,想拦,脚却像钉在沙里。他看见老头全身精魄开始往外涌,不是流血,不是断骨,而是整个人在变透明。他的影子最先消失,接着是手指、手臂,最后连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站在那儿,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接好了!”他吼了一声,声震荒原。
下一秒,他整个人炸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是散。像一堆灰被风吹起,又像夜里的火星子往上飘。但他散出来的不是灰,是一道剑光。
纯粹的、凝练的、带着酒气和倔脾气的剑意,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陈烬眉心。
“砰!”
陈烬脑袋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双膝一软,跪倒在沙里。额头剧痛,不是外伤,是里头有什么东西硬塞进来,撞得他识海嗡嗡作响,耳朵出血,鼻腔发腥。
他张嘴想吐,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股剑意在他体内乱冲,像条没驯服的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皮肉发烫,骨头发麻。他感觉自己快被撑爆了,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别压……别压……”他咬牙,冷汗混着血往下滴,“按丹田走……顺着任脉……往下沉……”
他是药学生,知道怎么稳住内息。哪怕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真气,不是灵气,是他没见过的玩意儿,他也得试试。
他闭眼,不去管外面的兽吼,不去想老头是怎么没的,只把全部心神沉进体内。他想象那股剑意是药力,是毒,是需要引导的异种能量,用控魂丹调理经络时的手法,一点点把它往丹田引。
疼,太疼了。
可他撑住了。
一秒,两秒,十秒。
终于,那股狂暴的力量慢慢安静下来,不再乱撞,而是盘在丹田处,像一团温热的火,缓缓流转。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发现眼前的世界有点不一样了。
空气中有细线。
不是真的线,是他能“看”到的东西。每一缕风,每一点沙的移动轨迹,甚至远处妖兽肌肉收缩的节奏,都像被标了记号,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兴奋。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握拳。
没有丹药,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重生倒计时。他就这么凭空一挥。
“嗤——”
一道剑气脱手而出,不长,也就三尺,却快得看不见影。前方一头扑来的沙獍连叫都没叫,脑袋直接炸开,黑血喷了一地。余波扫过另外两头,它们前腿当场断裂,哀嚎着滚进沙里。
陈烬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几具尸体,嘴唇动了动。
“这……这就是剑意?”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就在这时,风里浮出一个人影。
还是那个邋遢老头,穿着破袍子,胡子翘着,脸上带着笑。他站在不远处,半透明,脚不沾地,像雾又不像雾。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烬,眼神很平静,也有点欣慰。
陈烬盯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头喝酒的样子,摔葫芦的样子,临死前咧嘴一笑的样子。他还记得他说“我的剑意比命重要”,当时觉得这话太疯,现在明白了。
这不是疯话。
这是托付。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他没去擦脸上的血和沙,也没回头看那些退散的妖兽。他只是望着那个魂影,抬起手,轻轻按在腰侧——那里有个空鞘,是他一直留着没扔的。
“我接住了。”他说。
魂影看着他,微微点头。
然后,像风吹灰一样,一点点散了。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是脸。那笑容一直留在最后,直到彻底消失。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起了,卷着沙打在他脸上,他没躲。体内的剑意还在流转,温温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着他。
他知道,刚才那一剑不是结束,是开始。
但他现在不想走,也不想找什么丹府,更不想算下一步怎么活。他只想站在这儿,多站一会儿。
老头用命换来的这股东西,他得先认清楚。
他闭上眼,感受着丹田那团暖流,一下一下,像心跳。
远处,最后一头沙獍拖着断腿爬进沙丘背面,荒原重新安静下来。
陈烬睁开眼,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