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鸿见状，着实惑然，甚至瞠目结舌："就这般将前节度副使翰文给放走了？如此岂非放虎归山？"他原已按捺不住横刀。
使鹿千罕望雪野良久，声音里带着得尔河朔风般渐低沉粗粝："他本无姓名，开元十五年，我在室韦平乱，归途绕路巡边时，捡到这孩子。"
“那个孩子，当时攥着半颗冻硬的柚子昏厥道旁，破烂衣衫里裹着半片染血的《孝经》，故唤'阿柚'，后赐名翰文，这孩子尝尽战乱之苦，我教他读圣贤书，授以武艺，却忘了教他如何不做噩梦…是吾未尽教化之责…”未言罢便忽然剧烈咳嗽，袖口洇开暗红血迹——这伤正是当年为救翰文被暗中的淬毒骨箭所留。
慕容妱澕见过猎户收养的狼崽，纵使喂足鲜肉，夜里仍会对着月亮哀嚎，不由得暗叹：童年阴翳最蚀心性，然魏拉依尔·紫隐何以愤懑至此？却不敢深问。
唯红鸿直言追问："魏拉依尔·紫隐大人为何怒极至此？"就他所遇，二人见面，从未安稳过。
使鹿千罕唯深叹一气，眸中悔愧交织，终是沉默。
慕容妱澕更见其望向凰鹄时，眼中掠过似有千钧之重的难言之色。
慕容妱澕遂轻叹圆场："同袍数十载，今却反目，同僚终成陌路，实比剜心更痛，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确难释怀。"这话既解了红鸿之惑，又替使鹿千罕缓了隐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使鹿千罕向她拱手致谢，袍袖翻飞间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旧伤。
慕容妱澕心知必有隐情，然不便追问，转话锋："冰郎现今何处？"
使鹿千罕安抚着开口道："翰文前脚刚跨出府门，某便遣了紫卫围住宅院，控住其院落后寻到了冰郎那孩子，他虽挨了狼牙鞭，幸得军医及时救治，又给他皮肉之伤敷了上好的金疮药，眼下已无大碍，只是肩头的伤和背后的淤青要养些时日。"
众人约次日探视，然柳雷竟如化雪无踪，因他已然自翰文离去之日起，便再未出现过，直至翌日探病时，方见他悄入冰郎屋内，将白鸟玉坠交予慕容妱澕："某先行一步。"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窗棂，之后便再次于幽陵都匿迹。
慕容妱澕掌心雕着极光纹的的玉坠触手生温，也不知有何作用。
辞别使鹿千罕后，众人方出城门，忽见雪坡后转出食蕊兽群。百姓纷纷伏地叩拜："天神得宝贝送客！"
食蕊兽角系室韦落坦婆莨人祈福彩帛，好似专程相候。那头兽一见慕容妱澕就忽然人立而起，喉间发出幼崽般的呜咽。
红鸿看得目瞪口呆："这畜生怎的比魏拉依尔·紫隐那莽夫还懂人情？"
待食蕊兽四肢站好，慕容妱澕半蹲下身环抱鹿颈，将面颊贴于温热皮毛间，后抚摸领头兽的犄角与其额间白纹："小食，吾等欲往他处，你们是特来拜别的么？恶徒已驱，尔当珍重，亦代传此意于尔族类，往后好生看顾族群。"
她言罢拥抱轻吻，欲转身时忽觉后襟一紧，衣袂滞重——食蕊兽竟轻啮其袖衣角不放，角梢彩帛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慕容妱澕无奈笑嗔："松口罢。"
那兽反咬得更紧，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慕容妱澕蹙眉："坏人已然撵跑了，恁地缠人？"
食蕊兽依旧未放嘴，力道大得将她拽了个趔趄。
慕容妱澕掐腰佯怒："恁还要这般撒野？"她实在没有办法，便道，“再不放嘴，当心本娘子用横刀给你剃个秃瓢，今晚便拿你来炖肉羹！”
食蕊兽倏然松口，慕容妱澕踉跄跌坐冻土，揉着发疼的尾椎蹙眉瞪眼："恁地缠人，獒犬托生也不似你这般。"
食蕊兽闻言竟双瞳盈满水光，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慕容妱澕手背，又以额轻抵她掌心，再次以喉间发出幼雏般的哀鸣，远处鹿群齐鸣，如挽歌荡彻雪山。
还有一只小兽在慕容妱澕脚边不住打滚，前爪还扒着她的裙裾来回晃荡，众人见此情形，皆觉倒像是稚儿向阿娘讨糖吃般在祈怜撒娇，憨态可掬，不过食蕊兽挽留之意甚切，恁地有趣，大家都不由得莞尔。
云苏裹着大氅走来，霜色在鬓边凝成细珠，伸手扶起慕容妱澕，温言道：“它既认你，便是山神‘白恰那’赐的缘分，左右不赶时候，晚个一两日也不迟，不如我们一同上山，再陪它们一宿，明日启程？”
慕容妱澕本就喜爱这些灵兽，也认为确实不差这一两日，自然应允。
慕容妱澕忽觉袖口被扯了扯，原是伤好已能下地的冰郎也来相送，其伤确不甚重，除那日鞭痕外受击，翰文平日待他竟存几分怜惜，倒也从未想过下狠手。
本在一旁裹着半旧羊皮袄的他鼻尖冻得通红，也凑上前来，急切恳求道：“大侠阿兄、姊姊，带我一同去吧！”
昔年冰郎曾听翰文亲口醉语"尔似我少时"，可他始终不解其意，节度副使无儿无女却权势煊赫，而自己不过是个曾被弃于街巷的小乞儿，在他眼中，高居官身是那青砖大宅里的贵人，当与雪夜破庙的孤乞之辈云泥殊路，何来相似？后来养父母亡故，他得翰文收留，有一餐饱饭已是万幸，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又何敢妄攀亲缘？
翰文亦常言：“冰郎这孩子，虽被教养了些时日，仍改不了市井乞儿的怯态。”
慕容妱澕望着冰郎期盼的眼眸，便点头笑道：“好呀。”
云苏将冰郎往狐裘里裹了裹："带上这小不点也不碍事。"毕竟有些瘦弱，长得本就不似已满十岁的孩童。
既决定带他同行，一行人便随食蕊兽重返山野，踏着兽蹄印在雪原上疾行。行至山麓，蹄声轻捷，踏过初冬的枯草霜枝，沿得尔河疾行不久，但见群兽嚼食枯草。
云苏的视线在四周光顾一圈，忽觉有异：“妱妱，这似乎不是往回那小木庐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