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火堆已经塌了半边,灰烬被吹得打转。陈烬蹲在药囊前,手指一个个摸过三个布袋——左边救命丹,中间控魂丹,右边辣椒粉炸弹。他把封口绳又紧了紧,尤其在救命丹那格多绕了一圈。这玩意儿现在不光是保命的,更像是个定时闹钟,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欠着七条命。
阿荼坐在石砧边上磨锤子,砂石蹭在金属上发出“刺啦”声,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她裤腿上烫出小黑点。她哼着一段跑调的小曲,歌词像是某个炼器行会招工广告改编的:“铁要热,人要狠,三天不打就炸炉……”
“你这算不算工伤?”陈烬头也不抬,“天天跟锤子谈恋爱。”
“总比跟你那些毒丸子过日子强。”阿荼甩了甩手腕,把锤柄往肩上一扛,“再说了,我这叫职业素养。你看看你,衣服上全是药渍,跟食堂打饭大叔似的。”
陈烬低头看了眼白大褂,确实,左胸口那块黄褐色印子怎么洗都去不掉,据说是某次炼“滞脉散”时炸炉留下的纪念。“我这是行走的药房,懂不懂?你那是移动五金店。”
“呵,药店打折都没你便宜。”阿荼站起身,拍了拍背包带子,工具包鼓鼓囊囊地挂在腰后,“走吧,再墨迹下去,裂风谷都要关门谢客了。”
两人说话间,铁鹫残魂从岩壁阴影里飘了出来。他没发出声音,也没做手势,只是轻轻往前移了半步,停在陈烬左前方,像一道贴着地面走的冷风。他的影子比昨晚清晰了些,轮廓边缘不再毛毛躁躁,像是被人用炭笔重新描过一遍。
陈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腰间的药囊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望向前方昏黄的地平线,那儿有几道低矮的断崖轮廓,像被谁用刀削出来的锯齿。裂风谷就在那后面。
“走。”他说。
脚踩进沙地,咯吱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干枯的虫壳。三人开始前行,步伐一开始还有点乱,后来慢慢凑成了同一种节奏。阿荼故意迈大步子,走到陈烬旁边:“你这‘走’字说得也太潦草了吧?好歹是个新旅程,就不能起点仪式感?比如喊个‘出发’?”
“刚才那个就是。”
“那叫丧葬致辞。”
陈烬咧嘴一笑:“你要不要来一段开场白?《荒原求生指南》第一集:三个倒霉蛋的西北冒险之旅?”
“行啊。”阿荼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上播音腔,“欢迎收看本期《极限挑战之谁先疯》,今天我们来到灵气复苏版塔克拉玛干,三位嘉宾将徒步穿越三处断崖、一片毒雾带,最终抵达传说中的上古丹府。友情提示:本节目无赞助商,死亡不赔付,替死鬼需自备。”
铁鹫残魂走在左侧稍后的位置,听到这儿,忽然偏了下头,像是在看她。虽然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缕残影微微颤了一下,估计是在笑。
“你别说,你还真适合当主持人。”陈烬说,“下次我们开直播,标题就叫‘炼丹师和他的冤种队友们’。”
“打赏礼物刷多了,我能给你现场炼把匕首。”阿荼拍拍锤子,“不过材料费你出。”
“成,回头咱俩合伙搞副业,你负责打造,我负责忽悠人买——就说用了能延年益寿,实际掺点辣椒粉,吃多了上火,自然就想续命了。”
“你这属于虚假宣传加投毒未遂。”
“行业潜规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风沙拍在脸上,嘴里说着话,反而觉得不那么闷了。阿荼时不时踢飞一颗小石子,砸在前面陈烬的鞋后跟上。他也不恼,只是一脚把石头反勾回去,精准命中她小腿。
“你属弹弓的?”阿荼揉了揉,“再踢我报警了啊。”
“报哪个警?结界城治安局?人家早把你列入高危人物名单了,进门先搜锤。”
“那你也跑不了,药囊里随便掏出一样都能判十年。”
他们说着笑着,脚步却一点没慢。铁鹫残魂始终漂浮在侧翼,像一道沉默的护盾。他的存在感不像活人那么强烈,但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道淡淡的影子,稳稳地跟着,一步不落。
走了约莫两里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又扁又长,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连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像是沙地上爬行的一只怪兽。
陈烬忽然停下。
阿荼差点撞他背上:“干嘛?看见饭馆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左侧的铁鹫残魂。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左眼那道疤在斜阳下显得特别明显。
“我知道前面可能死人。”他说得平平的,没加任何修饰,“也可能走不出去。但我保证,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
阿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翻了个白眼:“谁要你保证!我说了,路上有饭馆你请我吃肉就行!别的少来这套煽情的。”
“成交。”陈烬笑了,眼角皱起一道浅纹。
铁鹫残魂没动,也没出声,但他那只虚浮的手掌微微抬起,朝前指了指。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
“瞧见没?”阿荼用锤子柄戳了戳陈烬肩膀,“连他都觉得你啰嗦。”
“我这不是怕你们后悔嘛。”陈烬重新迈步,“毕竟这趟不是旅游团,没购物环节还能退团费。”
“退你个头。”阿荼快走两步跟上,“我都走到这儿了,你现在让我回去搬铁砧?累不累?”
“那你图啥?”
“图你欠我一顿红烧肉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我也不是非得一个人修那破炉子。”
陈烬没接话,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风越来越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但他们都没停下。阿荼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锤子在肩上压出一道浅痕。陈烬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腰药囊,确认位置没变。铁鹫残魂依旧漂在左后方,身影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烟。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道断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下一切闯入者。
“喂。”阿荼忽然开口,“你说裂风谷里有没有烧烤摊?”
“你要真想吃,我可以试试拿辣椒粉炸弹烤串。”
“你那是谋杀。”
“美食界的代价。”
她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三人继续前行,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几乎要触到前方的断崖底部。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沙粒撞击声,像是大地在低声数着他们的脚步。
陈烬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剩半边挂在山脊上,像块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轻声说:“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已经穿过第一段断崖了。”
“希望那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阿荼咕哝。
“笑不出来我就哭,反正你又看不见我戴眼镜。”
“滚。”
他们就这样走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踩着沉重的沙地,迎着越来越烈的风。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悲壮宣言,就像只是去隔壁村赶个集,顺便办点私事。
可他们都清楚,这一走,就没回头路了。
风把最后一缕阳光卷走的时候,陈烬听见药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某种机械齿轮开始转动。他没低头看,只是把手按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宠物。
阿荼瞥了他一眼:“系统又闹脾气了?”
“老朋友打招呼。”他说,“不用理它。”
“行,反正有我在,它敢动手我先锤了你。”
“谢谢,真挚的友情。”
“闭嘴,赶路。”
三人并肩而行,脚步声混在风里,渐渐远去。断崖的阴影已经铺到了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缓缓漫上来。
陈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沙地上,三条长长的影子并排延伸,笔直向前,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