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就住这儿?”她忍不住问。
“嗯。”夏佑恺进了卧室。
林月没跟进去,就在客厅站着。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夏佑恺出来了,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看着不大,但他拎着好像挺沉。
“就这些?”林月问。
“够了。”夏佑恺把包背上,“走吧。”
“等等。”林月叫住他,“你手怎么样了?”
夏佑恺抬起右手看了看:“还行。”
“我看看。”
林月走过去,抓起他的手腕。纱布是新换的,但边缘已经渗出了点暗红色的东西,不像血,更像……墨水?
她皱了皱眉:“疼吗?”
“有点。”
“孟姐说三天不能碰水,鬼哭湾那边……”
“顾不上了。”夏佑恺把手抽回来,“碎片在共鸣,拖得越久越麻烦。”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月一眼。
“你要是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林月瞪他:“我什么时候说怕了?”
“鬼哭湾那地方,跟你以前办过的案子不一样。”夏佑恺说,“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活人去了,轻则失魂,重则丢命。”
“那你呢?”林月反问,“你不是活人?”
夏佑恺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是死人。”他说,“我卡在中间,所以更麻烦。”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林月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那盆仙人掌孤零零地杵在窗台上,刺儿挺尖,绿得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了出去。
楼下,夏佑恺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他背着那个黑包,站在树荫底下,低着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月走过去:“怎么去?”
“打车。”夏佑恺收起手机,“鬼哭湾在北郊,开车得一个多小时。”
他伸手拦车。
周末下午,出租车不多,等了七八分钟才拦到一辆。
司机是个光头大叔,听说要去鬼哭湾,脸色变了变:“二位,那地方可偏啊,都快出市了。而且……而且听说不太平。”
“我们去办案。”林月亮出警官证。
司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上车。”
车子往北开。
越开越偏,高楼越来越少,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市区到城乡结合部,再到真正的郊区,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就一条水泥路,两边全是荒地和树林。
夏佑恺一直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
林月也沉默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鬼哭湾到底什么样,一会儿想夏佑恺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玩具厂里小宝那张苍白的脸。
想着想着,她忽然开口:“夏佑恺。”
“嗯?”
“你要是真不是人……”林月顿了顿,“那你为什么要干这行?”
夏佑恺转过头看她。
林月没躲,眼睛直直地迎上去:“我是警察,我干这行是因为我想抓坏人,想帮人。你呢?你都……你都不是活人了,为什么还要管活人的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瞟他们,眼神怪怪的。
夏佑恺重新看向窗外。
路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的,明明是大下午,却暗得像傍晚。
“因为欠债。”他说。
“欠债?”
“欠了很多。”夏佑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欠活人的,欠死人的。欠得太多,还不清,就只能一直还。”
林月还想问,欠什么债?怎么欠的?
可夏佑恺已经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想再说。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颠得人屁股疼。
司机忽然踩了刹车。
“二位,前面……前面路断了。”
林月往前看。
石子路到这儿就到头了,前面是个土坡,坡下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水是黑色的,黑得发绿,水面上一层薄雾,飘飘荡荡的。
雾里隐约能看见些枯树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人伸出来的手。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腐烂的腥。
林月打了个寒颤。
夏佑恺睁开眼睛,付了钱:“就这儿,我们下车。”
司机接过钱,欲言又止:“二位……真要去啊?这天看着要下雨,要不……”
“没事。”夏佑恺拉开车门,“你回吧,路上小心。”
司机叹了口气,掉头走了。
车子消失在来时的路上,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和水波拍岸的哗啦声。
林月站在土坡上,看着下面那片黑水。
水真黑啊,黑得看不见底。雾在水面上浮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散开的时候,能看见水里有些东西——像是水草,又像是别的什么,长长的,随着水波晃。
她脖子上的铜钱忽然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是烫,烫得皮肤生疼。
林月一把抓起铜钱,低头一看——铜钱表面那些锈迹,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纹路亮着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警告什么。
夏佑恺也感觉到了。
他右眼又开始疼,这次疼得比之前都厉害,像有根针从眼球一直扎进脑子里。
他捂住眼睛,闷哼一声。
“怎么了?”林月赶紧扶住他。
夏佑恺摆摆手,咬着牙站直了。
他看向水面,右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又出现了——这次更浓,浓得像墨。透过那层墨,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水里不止有雾。
雾底下,有很多影子。
人影。
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直挺挺地站在水底,仰着头,脸朝着水面。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空洞洞的,嘴巴也张着,像是在喊,但发不出声音。
而在那些影子的最中间,有一个特别亮的点。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
夏佑恺知道,那就是第二块碎片。
它就在这儿。
在鬼哭湾的水底。
等着他们。
林月顺着夏佑恺盯着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上除了雾,啥也没有。
可夏佑恺那表情,跟看见鬼似的——不对,他可能就是看见鬼了。
林月脖子上的铜钱烫得她一哆嗦,差点把铜钱扔出去。她捏着那玩意儿,感觉手心都要起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