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平台边缘那道被血染黑的岩缝上。风一吹,碎毛和骨渣打着旋儿滚过地表,几只断角卡在石棱之间,像被随手丢弃的枯枝。
陈烬的剑还杵在地上,剑刃缺口处挂着半片兽皮。他手指松了又紧,终于撑着膝盖慢慢蹲坐下去,后背贴住冰冷岩壁。药囊压在腰侧,硌得肋骨发酸,但他没去调整,右手依旧虚按在囊口,指节发白。
阿荼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铁锤横在腿上,锤头沾着脑浆和碎牙。她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困极了的人强撑清醒。“我说……咱仨还能打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嗯。”陈烬抹了把脸,鼻梁上全是干涸的血块,说话时裂开一道细口,“还能打。”
头顶传来轻微的气流波动。铁鹫残魂缓缓降下,狮鹫形态早已褪去,只剩一道模糊人影漂浮半空,短戟拄地,光影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他低头扫了两人一眼,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带火气也不带温度:“继续走,丹府还远。”
阿荼翻了个白眼:“大哥,我刚活过来,你就要送我去死?”
“你没死。”陈烬从药囊里摸出三块灰扑扑的干粮,递过去一块,“刚才砸脑袋那一下挺响,听着就解气。”
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疙瘩:“这啥玩意儿?比石头还硬,能补钙吗?”
“压缩能量饼,高蛋白低水分,结界城后勤部特供。”陈烬啃了一口,腮帮子直抽,“据说吃三块能顶三天,副作用是放屁多。”
“难怪你总让别人走在你前面。”阿荼嘟囔着,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嚼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边啃干粮一边吐渣。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走血腥味,也把残留的毒雾一点点吹散。陈烬觉得喉咙里的铁锈味淡了些,左肩伤口虽然还在渗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地跳痛。他低头看了看,绷带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伤口裸露在外,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阿荼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团成球塞进工具包。“你说咱仨现在像不像话本里的英雄?”她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浑身是血,啃着干粮,背后还飘个鬼——完美。”
“你见过飘着鬼的英雄队伍?”陈烬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和碎骨渣,“而且我们这算哪门子英雄?连个像样的战利品都没捞着,就捡了点兽毛当纪念品。”
“要不下次留个全尸给你拍照?”她撑着锤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稳住,“不过说真的,刚才你冲出去那一套连斩,帅是真帅,差点以为你偷偷练了什么失传绝学。”
“那是青阳子塞给我的剑意。”陈烬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是绝学,是老前辈拿命换的启动资金。”
“哦。”阿荼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知道就行,不必拆穿。
铁鹫残魂没动,只是微微抬了下短戟,指向谷道深处。那里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截天光。
“走吧。”陈烬拎起剑,往前迈了一步。
阿荼跟上,脚步还有点虚浮,但已经能稳住重心。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战场,妖兽尸体横七竖八,疤面首领的脑袋被锤得稀烂,脑浆混着沙土凝成一块黑斑。她忽然笑了笑:“你说它们临死前会不会后悔?招惹了咱们这三个神经病。”
“估计后悔没多叫点同伴。”陈烬头也不回地说,“毕竟谁碰上一个会炼丹的疯子、一个拿锤子当玩具的暴徒,外加一个死了还不肯消停的幽灵队长,都得掂量掂量。”
“你才是疯子。”阿荼踹了他一脚,力道不大,刚好让他踉跄半步,“要不是我替你挡了那波毒雾,你现在已经是绿色皮肤特效妆了。”
“感谢的话我记心里了。”陈烬稳住身形,顺手把她往边上一拽,“下次别站那么靠前,你是铁匠,不是肉盾。”
“谁要当你队友啊!”她嘴上骂着,却还是乖乖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三人沿着谷道缓步前行。地面由碎石渐变为坚硬岩层,两侧峭壁越来越高,遮住了大半天空。夕阳不知何时爬上了西边山脊,金红色的光斜劈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岩壁上晃动不止。
阿荼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伸手比了个兔耳朵。“你看我像不像刚出道的戏班子?”
“像。”陈烬瞥了一眼,“还是后台打杂那种。”
“你懂什么!”她不服气,“我这可是正经科班出身,小时候在城东棚子里唱过《烈火锤》!”
“然后被人轰下来了吧?”
“……因为道具炸了。”
“合理。”
她懒得争辩了,转而盯着前方陈烬的背影。他走路姿势有点僵,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一截,每走几步就会无意识地摸一下后腰药囊。但她没提,只是默默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更后面一点。
铁鹫残魂始终悬浮在队伍最后,光影比刚才更淡了些,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三人前行的背影,短戟轻轻摆动,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喂。”阿荼突然开口,“你说前面还有没有埋伏?”
“有。”陈烬说,“但不会在这段。”
“你怎么知道?”
“因为要是我是设伏的,肯定选在岔路口或者水源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这儿既没遮蔽也没补给,打完还得自己收尸,太亏。”
“你还挺懂反派心理。”
“都是被逼出来的。”他扯了扯嘴角,“活得久的人,多少会琢磨点敌人怎么想。”
阿荼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她抬手捋了下头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套破了个洞,食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等到了丹府,我要先洗个澡。”她说。
“你要有水才行。”陈烬提醒,“地图上标的是废墟,不是温泉度假村。”
“那我就用熔炉蒸汽熏一遍。”她固执地说,“反正我要把这身臭味弄干净,不然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这些妖兽在我头上拉屎。”
“那你得排队。”陈烬淡淡道,“我梦里它们已经在我脸上筑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渐渐稳了下来。起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现在却开始有了节奏。咔、咔、咔,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规律得像是某种暗号。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剩下一抹橘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桶。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模糊,与黄沙融为一体。谷道前方出现一个弯口,拐过去就是一片开阔地带,依稀能看到几根倒塌的石柱戳在地里,像巨兽的残牙。
“那就是入口?”阿荼眯眼看了看。
“应该是。”陈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
“早就好了。”她握紧铁锤,“就是肚子有点饿,能不能路上顺便打个野味?”
“前面连草都不长,你指望烤石头?”
“你可以炼点香料啊,万能炼丹师先生。”
“我现在连止血粉都快没了,还想吃烧烤?”
“抠门。”
“务实。”
他们就这样吵着,走过弯口,踏上通往远方的荒路。铁鹫残魂飘在最后,身影几乎融入暮色。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确认三人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才缓缓抬手,将短戟收回虚影之中。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在陈烬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摸了摸左眼上的疤痕。那道伤早就愈合了,可每次刮风,还是会隐隐发痒。
阿荼走到他身边,忽然低声说:“其实刚才……你冲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不是好好的?”他侧头看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头,“结果每次都差点真死。”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他笑了笑,“而且有你们在。”
她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抢到他前面去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背上,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那片废墟的轮廓里。陈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铁鹫残魂飘在半空,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沙路上,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队伍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