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
不是那种噼啪乱窜的野火,而是被驯服过的烈焰,一圈圈盘在陈烬脚边,像条发烫的蛇,随时准备听令出击。他右手举着,指尖那团青白火球没灭,反而越缩越紧,热得空气都扭曲了。左肩的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滴到焦土上,“滋”地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赤焰狮王伏在巨岩前,四爪抓地,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的不再是白气,而是带火星的红雾。它盯着陈烬,绿眼里的光从暴怒转成狐疑,再变成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你这火……不对劲。”它低吼,尾巴绷得笔直,“不是灵气催的,也不是血脉引的——你他妈到底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陈烬没回话。
他现在说话都费劲,每喘一口气,肋骨就跟刀刮似的。但他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那团火正微微震颤,像是在等他下令。刚才那一波爆发耗得狠,右臂肌肉已经开始抽筋,手指头都不太听使唤。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火狱要是散了,刚才那点优势立马归零。
他左手勉强抬了抬,够到腰间第三个药囊。袋子破了个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导灵粉,最后一撮了。原本是炼丹时用来提纯药性的边角料,结果今天成了他的打火机油。
他抖手把粉全撒在右手上。
粉末一碰火焰,“轰”地炸开,火光猛地蹿高,颜色从青白变成近乎透明的高温烈焰,连影子都照不出来了。地面的裂缝里跟着爆燃,火网瞬间收紧,温度又往上拔了一截。
赤焰狮王耳朵一抖,前腿下意识后撤半步。
“想跑?”陈烬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刚才不是挺能喷火的吗?再来啊。”
兽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咆,浑身赤毛根根倒竖。它不信邪,猛地张口——
一道粗壮火柱轰然喷出,比之前更猛、更急,直冲陈烬面门。那是它的本命之火,带着兽族血脉的威压,寻常修士沾着就得化成灰。
可陈烬没躲。
他反而迎着火柱抬起右手,掌心火球往前一送,同时指尖一勾,划出个螺旋轨迹。
两股火焰在空中撞上。
没有立刻爆炸。
先是僵持。
像两条火龙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但陈烬的火明显更“活”,顺着对方火流钻进去,像油泼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整条火柱的内核。那火开始扭曲、膨胀,温度飙升,连空气都被烤得噼啪作响。
赤焰狮王瞳孔一缩:“你敢——!”
陈烬咧嘴,牙上全是血:“你的火,我收了!”
他左手猛地拍地。
残余的导灵粉顺着掌缝渗进地裂,引爆底下积攒的热能。轰隆一声,地面炸开,一股火浪自下而上冲向空中交汇点。两股火焰再也撑不住,轰然炸开!
冲击波呈环形炸开,碎石飞溅,焦土翻卷。热浪掀得人睁不开眼,连远处的岩壁都被刮掉一层皮。
赤焰狮王首当其冲。
它想跃起闪避,可爆炸来得太快,气浪直接砸在胸口,像被攻城锤抡了个正着。它整个身子腾空,翻滚着往后飞出去十几丈,最后“咚”地砸进一堆碎石里,背脊撞上一块巨岩,震得石头都裂了缝。
尘土飞扬,火网还在烧,只是边缘有些松动。
陈烬站着没动,右手还举着,指尖火苗跳了跳,没灭。
他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右臂抖得像筛糠。刚才那一招几乎是赌命——要是控制偏了半寸,炸的就是他自己。可他赢了。不是靠蛮力,是靠“导”。导火,导势,导死局变活棋。
他盯着碎石堆的方向,等着那家伙爬起来。
几秒后,碎石动了。
一只焦黑的前爪扒开石块,接着是头。赤焰狮王缓缓站起,浑身毛发大片卷曲发黑,左耳缺了个角,鼻孔溢血,胸口剧烈起伏。它没立刻冲上来,也没喷火,就这么远远看着陈烬,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该死的蝼蚁。
而是看一个……不好惹的对手。
“这小子……”它低吼,声音沙哑,“有点本事。”
陈烬听见了。
但他没笑,也没回应。
他知道,这话不是夸他,是评估。兽王在算接下来怎么打,或者……要不要继续打。
他不想给它时间。
他慢慢抬起右手,火苗再次凝聚。虽然比刚才小了一圈,但温度更高,颜色更透,像一块烧到极致的玻璃。他没急着进攻,而是用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火网收缩。
三道火柱从地面暴起,重新围成三角,封锁赤焰狮王的退路。
地上裂隙里的余火也被引动,连成一片火线,逼它无法随意移动。
赤焰狮王低吼一声,前爪刨地,火星四溅。它想突围,可刚踏出一步,头顶就落下一道火链,精准缠住后腿,把它拽了回去。它甩头挣断,可火链烧得它皮肉焦糊,痛得它低吼出声。
“你还挺记打。”陈烬终于又开口,声音依旧哑,却多了点痞味,“上一轮刚被烫过,这一轮还想硬闯?”
兽王没理他,绿眼死死盯着那团悬浮的火焰。它活了三百多年,掌控火焰从未失手。可今天,它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火……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压制,是被“接管”。就像有人拿着它的钥匙,打开了它的炉门,还往里倒了桶汽油。
它不信人类能有这种本事。
可眼前这人,偏偏做到了。
陈烬站在原地,没追击,也没放松。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右臂已经快到崩溃边缘,再强行控火,经脉就得烧穿。可他不能退。只要他一低头,这火就熄了,之前的气势也就垮了。
他得撑住。
哪怕装,也得装出一副“老子还能再来十轮”的架势。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动作慢得像是在擦眼镜。其实他根本没戴眼镜,这只是个习惯性动作——每次药理实验做到关键步骤,他都会这么干,稳神。
现在他也这么干了。
然后他抬头,直视赤焰狮王:“你刚才问我,用的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指尖火苗跳了跳。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不靠血脉,不靠天赋。”
“我靠的是,比你多死过几次。”
兽王耳朵一抖,没听懂。
可陈烬没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天,火球缓缓升到半空,像颗微型太阳。地面的火网随之呼应,火流交织,重新织成那个环形火狱。温度再次攀升,连空气都开始嗡鸣。
赤焰狮王伏低身体,四肢微颤,不是怕,是蓄力。它知道,下一波攻击不会留情。
陈烬盯着它,呼吸沉重,眼神却亮得吓人。
“来啊。”他低声说,“让我看看,是你先扑出来——”
“还是我先把你烤熟。”
风从谷口吹来,卷着灰烬和热浪。
火狱中央,人影独立,衣袍猎猎,右手高举,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血痕和焦痕。
他没动。
火也没灭。
赤焰狮王站在碎石堆上,毛发凌乱,鼻孔溢血,绿眼紧盯前方。
它没冲。
也没退。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五丈,对峙着。
火在烧。
伤在流。
呼吸在撞。
陈烬的右手指尖突然抽搐了一下。
火球晃了晃,没灭。
他咬牙,稳住。
兽王的尾巴缓缓垂下,贴着地面,像是在试探地温。
它终于承认了——
眼前这人,不好惹。
它低吼一声,声音不再狂躁,反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你不是普通的药修。”
“你身上……有死过的东西。”
陈烬没答。
他不想聊身世。
他只想赢。
他右手猛然下压。
火狱收缩。
火网逼近。
三道火柱同时喷发,直指赤焰狮王立足之地。
兽王终于动了。
不是冲,是退。
它后跃一步,躲开火柱,落在稍远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烬,绿眼微眯。
“今天算你赢一招。”它低声道,“但这火——”
“我不认输。”
陈烬喘着气,没追。
他知道,它不会再打了。至少现在不会。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火苗在指尖跳跃,像个小火精灵,不肯熄灭。
左肩的血还在流,顺着腰线往下,滴到药囊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去擦。
也没动。
火狱还在烧。
他还在站。
姿势没变。
位置没移。
风卷着灰烬,在他脚边打转。
远处,碎石堆上,赤焰狮王转身,一跃跳上高岩,身影渐渐隐入烟尘。
没回头。
也没再吼。
陈烬依旧站着。
右手高举。
火光映脸。
衣袍猎猎。
他没赢太多。
但也——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