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回响号传回纳努能量特征恶化的消息时，议会大厅正在讨论地噬防御工程的预算分配。

梅琳达刚把议题调出来，记录者的紧急通讯就切入了主屏幕——那段暗红色光点在冰原上加速移动的画面，以及“能量混沌化”的分析报告，让整个大厅陷入死寂。

“纳努……”霍华德议员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里压着怒火，“又一个怪物。艾汐议长人呢？她又跑去谈判了？”

“她在黑石峡谷建立拦截阵地，”梅琳达平静地调出艾汐的最新通讯记录，“她认为纳努可能是被园丁操控的受害者，尝试接触和谈判仍是首选方案。”

“受害者？”霍华德冷笑，“你看那个能量读数！三百倍于常人！还能扭曲规则！这他妈是行走的天灾！跟他谈判？等他把奥米伽的物理定律搞崩吗？”

他身后，十几名议员跟着站起来——都是主战派，或者叫“现实派”。他们认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任何非人类的智慧体都默认是威胁，应该在其造成伤害前清除。虫群那次他们已经妥协了，结果呢？虫群差点啃塌城市。这次不能再重蹈覆辙。

“但纳努是人类改造的，”青苔的苔藓在桌面浮现文字，【根据档案，他曾是守序局研究员，自愿参与实验为妹妹治病。他的悲剧是索罗斯和园丁造成的。】

“曾经是人类，现在呢？”霍华德指着屏幕上纳努那非人的眼睛，“你看那双眼睛！你看他走过的路——重力紊乱，时间错位！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园丁制造出来的武器，现在正朝我们冲过来！”

“正因如此，才要弄清楚园丁想让他做什么，”梅琳达提高音量，“盲目攻击可能正中园丁下怀。如果纳努真是武器，那园丁一定设定好了触发条件。我们贸然攻击，可能提前引爆他。”

“那就远程狙杀！”一个战斗部队代表吼道，“用希望回响号的主炮，在他进入三百公里范围前，把他蒸发在冰原上！”

“希望回响号在艾汐手里，”梅琳达提醒，“而且主炮充能需要两小时，发射后舰船会瘫痪十二小时。如果地噬提前到达，或者园丁趁虚而入，我们拿什么挡？”

“那就派地面部队！用战术核弹！”

“核弹在未定义区可能引发连锁认知污染，把整片区域变成死地。”

争吵升级。

主战派坚持“威胁必须清除”，主和派坚持“必须先理解再行动”，中间派左右为难——他们知道纳努危险，但也知道艾汐的判断很少出错。

梅琳达敲了三次桌子，才让大厅安静下来。

“投票吧，”她说，“两个选项：一，支持艾汐议长的谈判尝试，但做好武力准备；二，强行召回艾汐，改由军方主导清除行动。简单多数决。”

投票开始。

四十一票，一票弃权（青苔表示“不参与人类内部斗争”），剩下四十票：

支持谈判：十八票。

支持清除：二十二票。

清除派赢了。

霍华德露出胜利的表情：“那么，请梅琳达议长立刻下令，召回艾汐，由战斗部队接管拦截任务。”

梅琳达脸色难看，但她必须遵守规则——这是她自己定的。

“记录者，联络希望回响号。”

【通讯已建立。】

艾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黑石峡谷嶙峋的岩石，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梅琳达？”她看到议会大厅的画面，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议会刚刚投票，”梅琳达声音干涩，“多数议员认为纳努威胁过大，决定采取清除行动。要求你立刻撤离黑石峡谷，返回奥米伽。”

艾汐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冷：“所以在我冒着寒风建立阵地的时候，你们在温暖的会议室里投票决定……要杀一个可能还是人类意识的受害者？”

“艾汐，这是民主程序——”

“民主程序选出了索罗斯，”艾汐打断她，“也差点让虫群和人类开战。梅琳达，你知道我在前线看到了什么吗？纳努走过的冰道旁边，有他留下的痕迹——不是破坏，是……困惑。他在冰面上刻了字，用的不是工具，是手指融化冰层写出来的。”

她调出一段画面：冰道边缘，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我忘了……家的样子……”

字迹稚嫩，像孩子的笔迹。

“这是一个只想回家的迷失者，不是一个要毁灭世界的怪物。”艾汐盯着屏幕，“我给他发了认知脉冲，用编辑器核心模仿‘家’的频率。他有反应——速度慢下来了，能量特征里的混沌成分在减弱。他在犹豫，在挣扎。如果这时候我们开炮，等于把他推向园丁那边。”

霍华德挤到屏幕前：“艾汐议长！你太天真了！园丁就是利用你的同情心！他让纳努装可怜，引你上钩，然后——”

“霍华德议员，”艾汐声音平静但锋利，“你见过真正的怪物吗？我见过。在静滞院，在未定义区，在生态圈深处。怪物不会刻‘我忘了家的样子’。怪物只会吃，只会杀，只会破坏。纳努不是怪物——他是病人，被园丁灌了毒药的病人。而医生的职责是治疗，不是枪毙。”

她顿了顿。

“所以抱歉，我不会撤离。也不会让战斗部队过来。如果议会坚持清除，那就先撤我的职，再把编辑器核心收回去——前提是你们能从我手里拿走。”

通讯切断。

大厅一片死寂。

霍华德脸色铁青，转向梅琳达：“她这是抗命！是叛变！”

“她还是首席议长，”梅琳达说，“在正式罢免前，她的命令高于议会决议。这是章程写的。”

“那就启动罢免程序！”

“需要三分之二议员同意，且必须有‘危害公共安全’的确凿证据。”梅琳达看向他，“你认为‘试图拯救一个迷失的实验体’算危害公共安全吗？”

霍华德语塞。

“散会，”梅琳达起身，“我会继续与艾汐沟通。但在那之前，任何未经授权的军事行动，都将被视为违反议会纪律，后果自负。”

她走出大厅，背影挺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散会后，霍华德没有回办公室。

他带着几个主战派核心议员，绕开监控，从议会大厦的地下通道去了西区一栋半塌的建筑——战前守序局的某个安全屋，现在被“战争铁匠”的旧部占据。

房间里已经有六个人在等他们。

都是前守序局精锐，穿着改装过的动力装甲，武器上还残留着未定义生物的体液痕迹。领头的壮汉叫“铁砧”——不是真名，是代号。他曾是雷克的副手，雷克死后，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奥米伽外围，自称“自由佣兵”，实则对议会充满不信任。

“霍华德议员，”铁砧的声音像砂轮摩擦，“你迟到了。”

“议会刚吵完，”霍华德坐下，“艾汐拒绝撤离，梅琳达护着她。靠正常程序，我们动不了纳努。”

“所以需要我们这些‘不正常’的人？”铁砧咧嘴笑，露出金属义齿。

“你们有重火力，有未定义区作战经验，而且……不在议会编制内。”霍华德压低声音，“如果‘一群自由佣兵自作主张去清除威胁’，议会最多谴责几句，不会深究。”

“报酬呢？”

“事成之后，议会会通过一项‘民间防御力量扶持法案’，给你们合法身份、装备补给、还有……奥米伽外围三公里的自治权。”

铁砧眼睛亮了。

自治权——意味着他们可以建自己的堡垒，收自己的税，不用看议会的脸色。

“目标资料？”他问。

霍华德递过数据板：“纳努，深潜者计划实验体，当前位置在永冻荒原边缘，正朝奥米伽移动。能量强度极高，能扭曲物理规则。弱点未知。”

“艾汐议长那边呢？”

“她在黑石峡谷建立拦截阵地，大概率会尝试保护纳努。如果她阻拦……”霍华德顿了顿，“‘自由佣兵’在未定义区遭遇意外，是常有的事。”

意思很明白：必要时，连艾汐一起清除。

铁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编辑器核心。”

“什么？”

“雷克老大生前说过，那东西本该是他的。艾汐不配拿。”铁砧活动着机械臂，“事成之后，核心归我。你们可以对外宣布她在战斗中牺牲，核心失踪。”

霍华德犹豫了。

编辑器核心是奥米伽的象征，更是维持过滤器和能量循环网络的关键。交给一个佣兵？

但转念一想：如果艾汐死了，核心在谁手里重要吗？反正议会也控制不了。不如拿来换铁砧卖命。

“……可以。但必须在纳努被清除后，而且不能公开。”

“放心，”铁砧站起身，“我们专业搞‘意外’的。”

计划敲定：铁砧的小队立刻出发，绕开黑石峡谷，从西侧切入永冻荒原，在纳努进入艾汐的拦截范围前，用携带的“认知湮灭弹”进行超视距打击。那是一种战前守序局研发的禁忌武器，能直接抹杀目标的意识，但对使用者也有反噬风险。

如果一击不中，就正面强攻——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全员配备反认知装甲和能量武器，加上铁砧这个前“战争铁匠”的二把手，胜算不小。

至少霍华德是这么想的。

铁砧的小队在夜幕掩护下离开了奥米伽。

他们开的是改装过的重型装甲车，表面涂着吸收认知波动的涂层，引擎声被静音装置压到最低。车上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三枚装在铅封容器里的认知湮灭弹，弹头上印着骷髅和双螺旋的标志——那是“对智慧生命专用”的标记。

“老大，”开车的年轻佣兵问，“我们真要杀艾汐议长？她救过很多人。”

“救过很多人，也害死过很多人，”铁砧擦拭着动力战锤的锤头——那是雷克的遗物，“她太软，总想跟怪物讲道理。但这个世界，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靠这个。”

他敲了敲锤头。

“可编辑器核心……”

“那是力量，”铁砧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冰原，“谁有力量，谁说了算。雷克老大要是当年有核心，早把未定义区推平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车队碾过冰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而在他们前方一百公里处，纳努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冰原边缘，再往前就是黑石峡谷的入口。峡谷里，他能感觉到那个“家”的频率——温暖，熟悉，像记忆深处母亲的手。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频率：尖锐，冰冷，充满敌意。

园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看，他们来阻止你回家了。拿起武器，清除障碍。”

纳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的蓝色光脉，正在变成暗红。

他不想战斗。

只想回家。

但“家”让他战斗。

他缓缓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望向峡谷深处。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步落下时，峡谷两侧的岩石突然“软化”，像融化的蜡烛般向下流淌。

重力在他身边扭曲成漩涡，光线弯折成怪异的弧度。

纳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走路。

走向那个他以为的“家”。

走向一场注定流血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