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压下最后一丝光亮,帐篷外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陈岩躺在行军床上,眼皮沉着没睡实,耳里却捕捉到异样——沙粒打在帆布上的声音不对了,不再是轻飘的簌簌声,而是密集如鼓点,越来越急。
他翻身坐起,手摸向床头作战服。
左臂控制面板蓝光微弱,和昨夜一样暗。
对讲机炸响:“A组紧急报告!西北方出现强气流团,风速每秒三十八米,正高速逼近!”
“B组确认!监测桩十七号倒伏,信号中断!”
“C组!主控室防风板开始震颤,固定螺栓有松动迹象!”
陈岩套上作战服冲出帐篷。营地外,天边一道黑线平地而起,横贯天地,像一堵移动的墙。黄沙被卷上高空,遮住星月,整片沙漠发出低吼。
“全员进舱!关闭外接设备!”他吼完,直奔中央控制台。
控制室内,三名科考队员正死死按住摇晃的仪器台。屏幕闪烁,防护罩能量曲线断崖式下跌。
“怎么回事?”
“模块接口过热,自动降频保护!场域破裂点在东南连接舱!”
“备用能源接上了吗?”
“接了!撑不住!压强差太大,系统判定非人力可修复!”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撕裂声从舱体传来。
“轰”的一下,照明灯闪了三下,熄灭。应急红灯亮起,映得人脸发暗。
“主控室进沙!”有人喊。
细沙从天花板缝隙钻入,像水一样往下淌。风啸声穿透金属壁,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岩扑到监控屏前,调出结构图。东南舱段密封条老化,高压风沙已将其撕开一道三十厘米裂口,沙流呈扇面喷射灌入,速度越来越快。
“再有三分钟,整个营地会被埋。”
“备用封条运不过去!风太大,人出不去!”
“气密门还能用吗?”
“卡住了!异物堵塞轨道!”
陈岩一把扯下左臂控制面板数据线,反重力引擎嗡鸣启动。蓝光在他瞳孔中跳动。
“所有人退到内舱!关隔离门!”
“组长!你干嘛?!”
“执行命令!”
他撞开挡路的队员,冲向舱门。风压迎面撞来,像一堵铁墙。他咬牙顶住,反重力引擎全功率运转,身体前倾,硬是逆着风沙往前挪。
十米距离,走了七步。
裂口就在眼前。沙柱如刀,劈头盖脸砸来。他侧身一跃,整个人横挡在破口前。
“砰!”
后背狠狠撞上金属框,肺里一口气差点憋死。
沙粒打在作战服上,噼啪作响。第一层布料瞬间撕裂,第二层开始穿孔。肩胛处一凉,血涌出来,混着沙子糊住皮肤。反重力装置贴在腰侧,因摩擦高温冒烟,电弧四溅,蓝光忽明忽暗。
“撑住……给我撑住!”他牙关紧咬,双腿蹬地,双手扒住两侧框架,硬生生把自己钉在缺口上。
风压没减。
沙流依旧狂暴。
他听见衣服碎裂的声音,像纸片被撕开。背上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脊椎往下流。嘴里进了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只能含着。
控制室里,年轻队员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死死堵在裂口前,像一块不肯倒下的碑。
“组长……”他嘴唇哆嗦,“你疯了……”
赵铁军一脚踹开挡路的工具箱,机械义肢咔咔作响。他抄起一根合金杆撞开人群,冲向舱门。
“老陈!我来!”
没人回应。
他顺着缝隙挤过去,机械手一把扣住陈岩腰带。另一只手挥杆卡进轨道,怒吼:“关闸!快关闸!”
控制台前,队员猛然惊醒,拍下紧急闭合按钮。
厚重合金门从两侧缓缓合拢,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一道缝隙只剩五厘米,一块飞旋的石片卡进轨道,门停了。
“拔出来!”赵铁军吼。
一名队员扑上去,手套被磨穿,手指血肉模糊,硬是把石片抠了出来。
“再关!”
门继续合拢。
三厘米。
一厘米。
“咔!”
密封锁死。
风声骤然隔绝。
舱内死寂。
众人瘫在地上喘粗气。应急灯红光流转,照见满地沙尘和散落的零件。
赵铁军双膝跪地,一把将陈岩拽回内舱。他撕开战服后摆,灯光下,二十多个破洞分布在背脊两侧,皮肉翻卷,血糊了一片。最深的一处在肩胛骨下方,能看见发黑的纤维残渣嵌在肉里。
“抬担架!”
“医疗包呢?!”
陈岩喉咙一甜,咳出一口混着血的沙子。他抬手抹了把嘴,咧开嘴,笑了一声:“老子命硬,阎王不敢收。”
声音沙哑,却稳。
年轻队员跪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组长你疯了!你他妈不要命了是不是!”
陈岩没看他,慢慢撑起身子。腿软,站不直,但他没让人扶。
他抬手,拍了拍那队员肩膀,力道不重:“都活着就好。”
说完,转向赵铁军,声音压下来:“清点损失,检查模块状态。”
赵铁军点头,抹了把脸,起身走向控制台。
“防护罩离线,但模块本体完好。”
“东南舱段结构损伤三级,需更换整段外壳。”
“监测桩倒了八根,通讯链路中断三处。”
“人员无死亡,两人轻伤,一人手指骨折。”
陈岩靠在墙边,喘着气听。背上伤口被冷风吹着,一阵阵抽痛。他低头看了眼左臂面板,蓝光比刚才亮了些,引擎温度仍在警戒线边缘。
“通知西北基地,派维修队和补给车。”
“是。”
“另外,把昨夜记录的‘响应延迟0.3秒’数据打包传回去,标记为优先级A。”
赵铁军顿了下:“你还记着这事?”
“记着。”陈岩说,“小毛病不查,下次就是大窟窿。”
外面,风还在刮。沙粒拍打舱壁,像无数人在敲门。
控制室角落,一名队员默默收拾破碎的仪器。另一人蹲在通讯台前,重新接线。年轻队员擦干眼泪,拿起记录本,一笔一划写下时间:**03:47,沙暴持续,营地封闭,全员存活**。
陈岩走到主控屏前,调出气象图。红斑仍在移动,覆盖范围扩大。
“这风,不止一波。”
“预报说还有两波强峰,间隔两小时。”
“加固所有舱段,把备用电源接到生命维持系统。”
“明白。”
他转身时,脚步踉了一下。赵铁军伸手要扶,被他摇头挡住。
“我能走。”
他一步步挪到临时床铺前,坐下。背部伤口被挤压,疼得吸气。没人说话,只有仪器重启的滴答声。
赵铁军拿来急救喷雾,往他背上喷了一圈。药剂接触创面,嘶地冒白烟。
“忍着点。”
“嗯。”
喷完,赵铁军递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漱掉嘴里的沙,吐在桶里。再喝一口,慢慢咽下。
“你真不怕死?”
“怕。”陈岩说,“可这儿不能塌。”
帐篷外,风势稍弱。
沙暴的第一波过去了。
但远处地平线上,又一道黑线缓缓升起。
陈岩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稳定。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