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啥了?”林月压低声音问。
夏佑恺没回话。他右眼疼得厉害,眼眶周围那圈皮肤开始发青,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咬着牙,硬是睁着眼往水底下看。
那些影子还在。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个。全都直挺挺地站在水底,像是水草一样随着暗流轻轻晃。他们的脸朝着水面,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一个个黑窟窿。
夏佑恺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死人,见过不少鬼。可这么多挤在一块儿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看见了更清楚的东西。
那些影子不是随便站的。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一圈套一圈,像个漩涡。而在漩涡的正中心,就是那个暗红色的光点——第二块摄魂珠碎片。
碎片周围的水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泼了层油。
“在这儿。”夏佑恺哑着嗓子说。
林月凑过来:“什么在这儿?碎片?”
“嗯。”夏佑恺点点头,指着水面正中央,“大概往下……七八米深。在水底。”
林月看了眼那黑黢黢的水,心里发毛。七八米?这水看着就不对劲,谁敢下去?
“怎么拿?”她问。
夏佑恺没马上回答。他卸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林月看着他掏出来的玩意儿,眼睛都直了。
先是一捆绳子,不是普通麻绳,是黑绳,上头串着些小铜钱,一截一截的。接着是个罗盘,老古董那种,指针乱颤,根本停不下来。再然后是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些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庙里烧香的味道。
最后,夏佑恺掏出来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剪得挺粗糙,就个人形,脸上用红笔画了俩眼睛一张嘴,看着怪瘆人的。
“这啥?”林月指着纸人。
“替身。”夏佑恺说,“一会儿有用。”
他把东西在地上摆开,
水面忽然起了一阵浪。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打在土坡上,湿了一片。
林月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夏佑恺盯着水面,右眼又开始疼。他看见那些水底的影子动了——不是全部,就最外圈的几个,胳膊抬了起来,手指朝着水面指。
像是在指他们。
“你在岸上等着。”夏佑恺说,“我下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利索。”夏佑恺说着,摸出把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暗红色的。
他把血抹在纸人脸上。那纸人沾了血,忽然颤了一下,跟活过来似的。
夏佑恺拎着纸人,走到土坡南边,离水面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用力一扔。
纸人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水面上。
没沉。
纸人就那么漂在水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血抹在脸上,把那俩红眼睛衬得更红了,看着像个人脸。
林月盯着纸人看。
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那纸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纸人那俩红眼睛,真就朝着她的方向,一眨不眨。
她头皮发麻,赶紧移开视线。
夏佑恺走回来,开始脱外套。
他里头就一件黑色短袖,胳膊露出来,林月这才看见,他胳膊上也有伤——不是新伤,是旧疤,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看着挺吓人。
“你这些疤……”林月忍不住问。
“以前留下的。”夏佑恺没多说,把外套扔在背包上,“你在这儿等着,看好我的包。包里有个铃铛,要是铃铛自己响了,你就用力摇,摇得越响越好。”
“铃铛响了代表啥?”
“代表我可能上不来了。”夏佑恺说得很平淡,“那时候你就摇铃,然后头也别回,往大路跑。跑出去,打电话给南宫羽,让他来捞我。”
林月听得心里一紧:“你别胡说。”
夏佑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背包侧兜掏出根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旁边一棵树上。
绳子是那捆黑绳,串着铜钱,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我下去了。”他说。
“等等。”林月拉住他,“你手伤成那样,能行吗?”
夏佑恺看了眼右手。纱布已经被血和墨浸透了,看着脏兮兮的。
“不行也得行。”他说。
说完,他试了试水温。
水凉得刺骨。这才刚入水,就冻得他一哆嗦。
夏佑恺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
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林月蹲在岸边,眼睛死死盯着夏佑恺下水的地方。水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那根黑绳一点一点往水下滑。
绳子上的铜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林月数着铜钱响的次数,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水面上的雾好像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南边那个纸人还在漂,漂得越来越远,可林月总觉得,纸人那俩红眼睛,还在盯着这边看。
她移开视线,去看夏佑恺的背包。
背包敞着口,里头那些东西露出来——罗盘、铁盒、还有别的什么,都用布包着,看不出形状。
林月伸手进去,摸到了夏佑恺说的铃铛。
巴掌大,上头刻着花纹。她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就在这时,南边的水面忽然起了动静。
哗啦——
水花翻腾起来,像开了锅似的。
林月猛地扭头,看见那片水域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一个,两个,三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水底升上来,朝着纸人漂的方向聚拢。
纸人还在漂。
血脸上的红眼睛,在雾气里闪着光。
那些影子围了上去,把纸人围在中间。水面开始打旋,旋涡越转越大,纸人在旋涡中心打转,转得飞快。
林月看得后背发凉。
她知道,那些就是水鬼。夏佑恺的血把它们引过去了。
她赶紧转头去看夏佑恺下水的地方。
黑绳还在往下滑,已经滑下去一大截了。铜钱响声变得急促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是底下的人在下潜得很快。
林月看了眼手机。
从夏佑恺下水,已经过去四分钟了。
还有六分钟。
她攥紧铜铃,手心汗涔涔的,把铜铃都浸湿了。
水里,夏佑恺的感觉很不好。
水太冷了,冷得像冰窖。越往下潜,温度越低,到后来他手指头都冻麻了,动作都变得僵硬。
右眼疼得要命。
但他不敢闭眼。
离他最近的那些水鬼被纸人引走了,可远处的还在。它们站在水底,仰着头,眼睛空洞地看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