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一脚踩进支道积水,水花溅到裤管上,冰得他小腿一抽。头顶那盏绿光应急灯还在闪,像快断气的呼吸机。他没停,秦怀焰也没停,两人背靠背往前挪,脚步压着碎石和铁屑,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隧道壁比主道更旧,砖缝里爬满霉斑,空气里一股子腐锈混着尿臊味。许惊蛰右手攥着录音笔,虎口烫伤疤被冷汗泡得发痒,他没去挠,只把铜钱挂饰咬在牙间,金属味顶着舌根,让他脑子不飘。
“换路了。”秦怀焰低声道,剑尖微抬,贴着墙边扫过,“但它们没追。”
“不是没追。”许惊蛰吐出铜钱,声音哑,“是不用追。”
他话音刚落,头顶灯管“啪”地炸了。玻璃渣子落下,砸在肩头都没敢动。黑暗吞下来的一瞬,他眼角余光扫见左侧墙面——
一幅鬼脸。
早前就有的涂鸦,歪眼咧嘴,用红漆画的,像是哪个无聊工人顺手留下的玩意儿。可现在,那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不是幻觉。
眼皮从中间裂开,露出浑浊的眼球,血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墙上拉出两道湿痕。血滴落地,“滋”地一声冒起白烟,水泥地面被蚀出一个小坑。
秦怀焰猛地横移半步,霆鸣剑横在身前,剑身雷纹微亮,映得她左眼尾那颗朱砂痣像要滴出血来。
“血祭要开始了!”她嗓音绷紧,手指扣住剑柄,指节泛白。
许惊蛰没应,直接掏出录音笔。机身已经自动亮起,播放键弹开,下一秒,李建国的声音炸了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喉:
“七日血祭,第五日,今晚子时!”
重复两遍,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脚底传来震动。起初是轻微的嗡鸣,像地下有台老电机在转,紧接着,震感加剧,整条隧道开始摇晃。砖块簌簌掉落,管道断裂,热水喷出来又瞬间变冷。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缝,黑雾从底下涌出,凝成触手般的影子,往两人脚踝缠。
“操!”许惊蛰跳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秦怀焰没退。她往前踏了一步,剑光劈下,一道弧形雷光斩在最先扑来的黑影上。影子嘶叫一声,扭曲溃散,可马上又有三股从裂缝里钻出,速度快得带风。
“许惊蛰!你想办法!”她喘了口气,剑势未收,顺势横扫,逼退两道逼近的黑影。
许惊蛰没动。他闭上眼,右耳耳钉突然发烫,像有根针扎进颅骨。他侧耳,集中精神——
录音笔还在响。
不是李建国。
是更多声音。
杂乱、重叠、断续,像是百人同时低语,又像临死前的最后几句话被揉成一团:
“门要开了……”
“他们要出来了……”
“别信墙上的名字……”
“水底下有东西……”
“烧了3号炉……”
一句句往脑子里灌,像有人拿凿子往太阳穴里刻字。他牙关咬紧,虎口疤痕突突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猛然睁眼。
瞳孔缩成针尖。
“不是血祭。”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是九幽之门在松动!”
秦怀焰侧头看他,眼神一凛。
话音未落,头顶整片拱顶轰然塌陷。碎砖水泥砸下来,她挥剑格挡,雷光炸开,碎石崩飞。可裂缝越裂越大,黑影如潮水般从地底涌出,密密麻麻,贴着地面爬行,像一群没有骨头的蛇。
许惊蛰贴墙站着,左手死死按着录音笔播放键,机身烫得能煎蛋。他盯着前方,鬼脸壁画还在流血,眼球转动,朝他看了过来。
“你他妈看什么看?”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脸,手上沾了汗、灰、还有之前蹭到的血,黏糊糊的。
秦怀焰一剑劈开扑向面门的黑影,反手再刺,雷纹擦过影子核心,发出焦臭味。她脚步一滑,踩在积水里,膝盖微弯,喘息加重。
“撑不住多久。”她低喝,“这些不是普通怨灵,是地脉冲出来的邪气团!”
“那就别撑。”许惊蛰冷笑,右手摸到虎口疤痕,用力一掐,“老子又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干嘛?听歌?”秦怀焰剑势回旋,逼退三道围攻的黑影。
“来听真相。”他盯着录音笔屏幕,信号条正在飙升,“死人说话,从来不说废话。”
他闭眼,再次侧耳。
亡者频段还在响。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第五日……不是献祭日……是封印衰减日……”
“门轴裂了……撑不过三夜……”
“他们要回来了……”
许惊蛰猛地睁眼,喉咙发干:“封印松了,不是他们要搞血祭——是门自己扛不住了!”
秦怀焰眼神一震,剑势微滞。
一道黑影趁机扑来,她反应极快,拧身横斩,雷光炸开,影子溃散。可更多的黑影从裂缝里钻出,速度更快,密度更高,像一团浓稠的墨汁在地面蔓延。
“所以墙上写我名字,是假的?”许惊蛰盯着鬼脸壁画,血泪还在流,“是障眼法,是转移注意力?”
“对。”秦怀焰咬牙,“他们想让我们盯着‘献祭’,忽略‘门’本身。”
“高明。”许惊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惜老子听得见死人说话。”
他抬手,把录音笔举到耳边,像在接一通来自地狱的电话。
“继续说啊。”他低声吼,“还有什么没说?”
机器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极轻,极远,带着哭腔:
“别信……穿旗袍的那个……她改过记录……”
声音断了。
许惊蛰手指一僵。
秦怀焰没听清:“谁?”
“不知道。”他摇头,把录音笔塞回口袋,“但有人在撒谎,而且早就动手了。”
“温如玉?”秦怀焰皱眉。
“有可能。”许惊蛰冷笑,“也可能是别人。反正——没一个是好东西。”
他抬头看向鬼脸壁画。那张脸已经变了形,嘴角撕裂到耳根,像是在笑。血从眼眶、鼻孔、嘴角同时流出,在墙面汇成一片暗红的帘。
“你们玩阴的?”许惊蛰冲它竖起中指,“老子的BGM可是亡者遗音,轮得到你们点歌?”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裂缝扩大,黑影如喷泉般涌出,数量翻倍,速度翻倍,贴着墙、顶、地,全方位包抄而来。
秦怀焰低喝一声,挥剑迎上。雷光炸开,照亮整条隧道,可光芒只持续了两秒,就被黑影吞没。她被迫后撤,肩头被一道影子擦过,作战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肤泛起青紫。
“许惊蛰!”她喊,“别站那儿耍帅!”
“我没耍。”他贴墙站着,右手摸到虎口疤痕,轻轻一按,“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它再说一遍。”
“谁?”
“死人。”
录音笔突然震动。
不是播放。
是接收。
高频嗡鸣穿透外壳,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许惊蛰闭眼,右耳耳钉烫得几乎要融化。
他听见了。
不止一个声音。
十个。
二十个。
全是临终遗言。
碎片化的,混乱的,却拼出一条线:
“第五日……不是起点……是倒计时……”
“门裂了……他们要爬出来……”
“别信名字……别信时间……别信任何写在墙上的东西……”
“真正的祭品……早就放进去了……”
许惊蛰猛地睁眼,瞳孔收缩。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不是要献祭我。”
“是什么?”
“是有人已经献过了。”他盯着地面裂缝,“祭品早就埋进去了,现在门在吐东西——不是放邪祟出来,是在往外排残渣!”
秦怀焰眼神一震:“你是说……这根本不是仪式启动,是系统崩溃?”
“对。”许惊蛰咧嘴一笑,笑容却冷得吓人,“他们搞砸了。”
他话音刚落,鬼脸壁画突然爆裂。
整张脸皮从墙上剥离,化作一团黑雾,凝聚成人形轮廓,站在裂缝前,双手缓缓抬起。
地面震动加剧。
裂缝深处,传来某种沉重的拖拽声。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地底,一寸寸,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