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药香未散,沈知微踏进寝殿时,太子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医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动,没说话。
她也没行礼,径直走到床前,从药囊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晨露丹扔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气顺着喉咙滑下,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脑仁甩回原位。
“殿下今儿脉象不稳。”她说。
太子合上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你刚炼完丹就跑来,不怕栽在路上?”
“怕啊。”她咧嘴一笑,“可我要是不来,您这脉跳得像打鼓,回头御医报上去,说太子病危,那我这‘小医仙’的牌匾还不得当场摘了?”
太子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沈知微没接话,伸手就去搭他腕子。太子手腕一转,本想避开,但她动作更快,三指已压上寸关尺。
脉象一起,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乱,也不是毒或蛊,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波动——忽强忽弱,像潮水涨落,又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爬。
系统警报“叮”地炸响:【检测到妖族皇脉!危险等级:高】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眉心。指尖触到太子皮肤的瞬间,发现那地方微微发烫,再细看,一道淡金纹路若隐若现,正随着脉搏一明一暗。
她二话不说,猛地扯开太子衣襟。
中衣滑落,露出心口处一枚龙纹刺青。那纹路原本应是静止的,此刻却在皮肉下游走,像活物般缓缓移动。
“哈。”她低笑一声,“还真动。”
太子猛然抬手要扣住她手腕,但她早有准备,反手一捏他肘窝,力道精准卡住经络,让他半边手臂麻了一瞬。
“别动。”她说,“您这纹要是真窜到喉咙,回头说话带兽音,可就不好圆场了。”
太子僵住,眼神冷了下来:“你可知擅动储君躯体,该当何罪?”
“知道。”她点头,“砍头。可我要是不碰,您回头暴起伤人,也是砍头。横竖都是一刀,不如我先动手。”
说着,她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抹在他眉心金纹上。
血落的刹那,那纹路猛地一颤,随即沉寂下去。太子呼吸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往后仰了半寸。
“您的生母,”她盯着他眼睛,“是苗疆圣女。”
空气一下子静了。
太子没说话,左手却无意识摸上了腰间玉佩——那里空着,本该悬着一把青玉医刀,但他今日没带。
沈知微眼角余光扫过他手指动作,心里记下一笔。
她悄悄启动读心术。
【情绪波动:震惊60%,隐忍40%】
没杀意,也没慌乱,反倒有种……终于落地的松动。
她松了口气,从药囊取出银针包,打开三层油纸,挑了一根三寸长的金针。
“接下来我得施针,压住这脉里的东西。”她说,“可能会疼,您忍着点。”
太子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你说她是苗疆圣女,证据呢?”
“证据?”她歪头,“您这龙纹会跑,脉象带妖气,眉心认我血,三条够不够?要不我再扒您祖坟看看?”
太子眯眼。
她嘿嘿一笑:“开玩笑的,祖坟不能扒,回头皇上怪罪,我一个八岁小孩背不起。”
说着,她抬手就要下针。
就在金针即将触肤的刹那,窗外树影一晃,一抹紫金色掠过廊角。
她手顿住。
针尖离皮肤还有半分,她慢慢收回手,把针重新包好,塞回药囊。
“算了。”她说,“今天不行。”
“为何?”太子问。
“您这儿有客人。”她指了指窗外,“穿紫金袍的那位,站那儿都快把树叶熏香了,我再动手,回头说是我想害您,可就说不清了。”
太子脸色不变,目光却朝窗边扫了一眼。那一瞬,他耳尖泛红,快得几乎看不见。
沈知微装作没瞧见,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您这病得连治三天,不能断。明天我还来,早点,趁‘客人’还没上岗。”
太子看着她收拾药篮,忽然道:“你不怕我说你胡言乱语,把你关起来?”
“怕。”她背起药篮,冲他眨眨眼,“可您不会。您要是想关我,昨儿吐黑血那会儿就动手了。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能认出您娘是谁,您不想多听点?”
太子没答,只是慢慢整了整衣襟,将那游走的龙纹重新遮住。
沈知微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框,又回头:“对了,下次见您娘画像,记得让我瞅一眼。说不定她跟我认识的人长得挺像。”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地穿过偏殿长廊。
身后,太子独自坐在榻上,左手紧紧攥着翡翠扳指,指节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像井底寒潭。
沈知微走出东宫仪门,拐进侧巷才慢下脚步。
她靠墙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张读心符,符纸边缘已烧焦一圈。刚才那段对话,她其实用了两次读心术——第一次看情绪,第二次,是确认太子有没有在说谎。
结果是:**无**
他真的不知道母亲身份,但潜意识里信了她的话。
她把符纸揉成团塞进药囊夹层,顺手摸了摸那枚新炼的晨露丹瓶子。药力还在,脑子没昏,就是肋骨处有点钝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轻轻敲。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鹅黄披帛,布料干干净净,没沾汗也没渗血。很好,没漏馅。
远处传来巡卫换岗的铜铃声,她数了三下,估摸着时间,迈步往宫门方向走。
刚转过月亮门,迎面一个小太监捧着药匣匆匆走来,差点撞上她。
“哎哟!”小太监脚下一滑,药匣飞出去,几味药材撒了一地。
沈知微蹲下身,顺手帮忙捡。指尖碰到一味草药时,她动作一顿。
那是**赤鳞藤**,常用于封印类药方,专克妖气外泄。
她不动声色地把药放回匣子,抬头笑道:“公公这是给谁送药呢?”
小太监擦着汗:“东宫旧药材清理,统一焚毁。”
“哦。”她拍拍手站起来,“那可得烧干净点,有些东西,烧不透会闹鬼。”
小太监干笑两声,抱着匣子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再动。
她想起太子眉心那道金纹,想起他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窗外那抹紫金衣角。
赤鳞藤、紫金袍、封印药……
线索拼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不能想太多。
现在她只是个来诊脉的小丫头,话说多了,容易被人当钉子拔。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风从东宫方向吹来,带着一点苦艾和沉水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闻,脚步没停,但左手悄悄按住了药囊。
里面,那根刻着记号的透骨钉,还静静躺着。
她走出去二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个洒扫的婆子在收晾晒的纱帐。竹竿抬起时,阳光透过纱布照下来,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条蛇。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快到宫门口时,她从怀里摸出温脉镯,随手戴在腕上。镯子冰凉,贴着皮肤慢慢升温。
她闭眼感应片刻。
果然,指针微微偏向东宫方向。
而且,比昨天更明显了。
她睁开眼,把镯子褪下来,塞进药囊最底层。
“看来,”她自言自语,“明天还得去趟东宫。”
话音刚落,头顶飞过一群鸽子,扑棱棱地,惊起一片落叶。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躲。
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发间,卡在那支银制药杵发饰上。
她伸手取下,看了看,扔了。
然后走出宫门,身影消失在街角。